第20章 村民避讳,闭口不谈
乌舟离了荒丘,顺流而下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船桨划入黑水的声响,成了这雾色里唯一的实在动静。我坐在船尾,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口的骨牌,方才荒丘里的凄厉呼唤还在耳边打转,心口那股发紧的寒意却比雾水更沉,散不去。
王家稚子的声音太真了,真得不像幻觉。那声“救我”里的绝望,像根细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养父说过,亡魂的呼唤是勾魂的饵,可我第一次亲手埋骨,还是没能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恻隐。
“渡阴捞骨人,心要冷,眼要亮,半点软心肠都留不得。”养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常年泡在河水里的沙哑。我攥紧骨牌,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压下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
船行半个时辰,雾色渐渐淡了些,前方隐约能看见渡口的轮廓,几株歪脖子柳树立在岸边,枝桠光秃秃的,像极了荒丘里的枯树。渡口的石阶上积着水,泛着青黑色的光,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有村民候着等船了,今日却静悄悄的,连个炊烟都看不见。
乌舟缓缓靠岸,船底蹭过石阶的青苔,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收起船桨,扶着船舷跳上岸,双脚踩在石阶上,泥土里的腥气比荒丘淡了些,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河腥。
渡口旁的村子叫王家村,是黑水河畔最大的村落,也是我养父生前常来的渡口。平日里,村里的人见了捞骨人,要么绕着走,要么远远地递些干粮,从不多言,更不敢打听河里的事。今日这般死寂,倒有些反常。
我沿着石阶往村里走,脚下的石板被雾气打湿,滑溜溜的。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我下意识地停了脚步——那棵树是村里的神树,平日里树上挂着红绸带,树下总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此刻却光秃秃的,红绸带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树洞里塞着的桃木牌也歪歪斜斜,像是被人动过。
“林叔?是林叔的船回来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询问,我回头,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衣角,站在不远处的田埂边,眼睛怯生生地往我这边瞟。她身后的竹篮里放着几个红薯,还冒着热气,想来是刚从地里回来。
我认出她是王家村村长家的孙女,叫丫丫,平日里总爱跟在养父身后跑,嘴甜得很。我放缓脚步,点了点头,没说话——归岸勿语,这规矩刻在骨子里,哪怕是熟人,也不能多言。
丫丫见我点头,眼睛亮了亮,刚要往前走,却被身后传来的一声呵斥拽了回去。
“丫丫!回来!”
村长王老头拄着拐杖,快步从巷子里走出来,脸色铁青,一把拉住丫丫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谁让你过来的?赶紧回去!”
“爷爷,我就是问问……”丫丫委屈地瘪着嘴,往我这边看。
“问什么问!不该问的别问!”王老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林小子,辛苦你了,快回屋歇歇,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
他说着,便拉着丫丫往巷子里走,脚步匆匆,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丫丫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嘴巴抿得紧紧的,眼里满是疑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头的疑惑更重了。
平日里,王老头虽也避讳,却会主动跟我搭话,问些河里的情况,今日这般反应,太反常了。而且,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吠声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窗纸也贴得紧紧的,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我沿着村道往前走,路过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王家那小子,昨天在河里没了……”
“嘘!小声点!别让捞骨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他是捞骨的,不管这些……王家这几天都乱了,没人敢提,连丧事都不敢办,就怕……”
“怕什么?怕河神怪罪?还是怕那阴煞找上门?”
“都怕!自从老林头走了,这河里的事就邪乎得很!今日又有船靠岸,指不定又捞了什么……村里的人都不敢提,谁提谁倒霉……”
交谈声戛然而止,应该是有人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我站在门外,指尖微微发凉,心里渐渐明白了过来。
原来,王家稚子的事,村里的人都知道,却都闭口不谈。他们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不愿提,更是避讳提。
王家村世代住在黑水河畔,靠河吃河,也怕河。村里的人都知道,黑水河里藏着无数阴煞,也藏着无数枉死的魂。捞骨人是守河的,也是镇邪的,可在他们眼里,捞骨人也沾着河阴,是不能多接触的。
而王家稚子的死,是河祸的又一个印证。他们怕提了这事,会惊扰了河里的阴煞,怕厄运缠上自家,所以只能选择避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那点恐惧和悲伤,都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
我站在门外,沉默了许久。
养父生前常说,村民的避讳,是对河的敬畏,也是对生的执念。他们不懂捞骨人的规矩,也不懂阴煞的可怕,只知道活着,就要远离那些不祥,就要守住自家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是用多少枉死的魂换的?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路过村口的杂货铺,铺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经被雨水打湿,边角卷了起来。铺子里的灯芯草还在,却蒙着一层灰,想来是好几天没开门了。
走到养父生前住的小屋前,门是锁着的。那间小屋是村里给捞骨人留的,不大,却干净,里面摆着养父的遗物——一把旧船桨,一个装着艾草的竹篮,还有一沓写着规矩的黄纸。
我掏出藏在怀里的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混着河腥气,成了独属于这里的味道。
屋里的陈设没变,桌子上还放着养父生前用过的茶碗,碗底还留着一点茶渍。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画里是黑水河畔的渡口,有乌舟,有枯树,还有一个年轻的捞骨人,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骨牌。
我走到桌前,坐下,指尖摩挲着茶碗的边缘,脑海里闪过方才村民的交谈声,闪过王家稚子的呼唤,闪过荒丘里的雾气。
今日第一次独立捞骨,看似有惊无险,守住了规矩,却也让我看清了这黑水河畔的另一面。
村民的避讳,是沉默的枷锁;河里的阴煞,是无形的祸端;而捞骨人的使命,便是在这枷锁与祸端之间,撑着乌舟,一趟趟地渡着枯骨,渡着执念。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雾又浓了些,远处的渡口隐在雾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村里的炊烟终于升了起来,却淡淡的,飘不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低头,看向胸口的骨牌,玉质的牌身泛着微光,像是在回应我的心绪。
养父说,捞骨人捞的是枯骨,渡的是执念,还要守着村民的安稳,哪怕他们避讳,哪怕他们不理解。
今日我才算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村民闭口不谈,是怕;捞骨人步步为营,是守;河里的阴煞翻涌,是祸。而我,要在这怕、守、祸之间,守住自己的规矩,守住养父的遗愿,守住这黑水河畔的一丝清明。
我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底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养父生前写的笔记,还有一本泛黄的《守河录》。我翻开笔记,第一页是养父的字迹:“河有魂,骨有怨,人有惧,渡者当以心为舟,以骨为锚,不回头,不逾矩。”
我指尖划过字迹,眼眶微微发热。
养父走了三年,我接过了他的骨牌,接过了他的船桨,也接过了他的使命。这三年里,我跟着他走了无数次夜渡,捞了无数块枯骨,却直到今日,才真正读懂了他字里行间的重量。
窗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合上笔记,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上飘着几根青菜,还冒着热气。是王家村的张婶,平日里总给我送些吃的,手脚麻利,心却善。
“林小子,刚回来吧?快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张婶把粥递给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却没多问一句,只是转身要走。
“张婶。”我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欲言又止。
“王家的事……”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别太怕。”
张婶的身子一颤,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捡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林小子,我们……我们只是想活着。”
说完,她便快步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怕再多说一句,便会招来厄运。
我端着热粥,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粥的热气氤氲了我的视线,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了胃,却暖不了心口的寒意。
活着,谈何容易。
王家村的村民想活着,所以他们避讳,他们沉默,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捞骨人想活着,所以他们守规矩,他们不回头,他们不逾矩。而河里的阴煞,却不肯放过这一方水土,一次次掀起河祸,吞噬无辜的性命。
我放下粥碗,走到窗边,看向黑水河畔的方向。雾已经散了些,河水泛着黑沉沉的光,翻涌着,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和怨念。
胸口的骨牌又开始微微发烫,那是周围阴气涌动的迹象。
我知道,今日的平静,只是暂时的。王家稚子的魂还未安息,河里的阴煞还未消散,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险,更难。
可我已无路可退。
从接过骨牌的那一刻起,我便成了黑水河畔的渡骨人,成了养父生命的延续。我的路,是养父铺好的,也是河水逼出来的。
我走到船边,检查了船桨和缆绳,又摸了摸胸口的骨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却让我心神安定。
明日,我还要去下游的渡口,还要去捞那些藏在河底的枯骨。
村民避讳,闭口不谈,可枯骨仍在,阴煞仍在,河祸仍在。我能做的,只有撑着乌舟,顺着河水,一趟趟地渡,一次次地捞,守住这规矩,守着这一方水土,直到我的骨牌,也彻底凉透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河里的阴煞在低语,又像是养父在轻声叮嘱。
我关上窗,坐在桌前,翻开《守河录》,一字一句地读着。
“守河者,当知河之险,知骨之怨,知人之情。以心渡人,以骨渡魂,以规矩渡己。”
字迹苍劲,带着养父的温度。
我合上书,眼神渐渐坚定。
从今往后,王家村的村民可以闭口不谈,可我不能忘。我要记着每一块枯骨的怨,记着每一次河祸的痛,记着养父的嘱托,守着这黑水河畔的渡骨之路,不回头,不逾矩,直到生命的尽头。
黑水滔滔,万骨藏怨,人有惧,河有祸,渡骨人,当以心为舟,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