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路残影,尾随而至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我才推开养父那间小屋的门。
白日里散了些的雾气,一到黑夜便卷土重来,浓得化不开,像浸了水的黑纱,将整个王家村裹得密不透风。村里早已没了半点声响,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连一丝灯光都不肯透出来,唯有零星几户门前挂着的白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被雾气吞了大半,照不出三尺远,反倒衬得四下愈发阴森。
白日里张婶送的热粥早已凉透,我捧着那只空瓷碗站在院中,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竟比黑水河的河水还要刺骨。院角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夜空,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白日里荒丘上,那王家稚子凄厉的哭喊。
胸口的守河骨牌依旧带着微温,白日里埋骨时躁动的怨气看似平息,可我总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养父留下的《守河录》里写过,初独立捞骨者,归岸后三日内,阴煞易缠,需少走夜路,避走荒僻,可我今夜不得不动身——下游渡口的老船夫托人带话,说河湾处又浮了枯骨,等着我去捞,迟了,怕是要被河水冲散,再也寻不回。
我将空碗放在桌案上,掖好衣襟,把骨牌往衣衫里按了按,又拿起墙角那柄嵌着兽骨的短铲,别在腰间。短铲柄上的河柳木被养父摸得光滑,握在手里,总算有了几分踏实。
锁好屋门,我沿着村间的石板路往渡口走,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惊扰村里的人。这些村民本就对捞骨人避之不及,白日里的避讳尚且藏不住,到了夜里,更是连半点牵扯都不愿有。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腻冰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与石板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我下意识地顿住脚。白日里歪歪斜斜的桃木牌,此刻竟不见了踪影,树洞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树皮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看着像是爪印,阴森可怖。风裹着雾气吹过,槐树枝桠轻轻晃动,我分明感觉树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虚影,再定睛看时,却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雾,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阴煞作祟?
我攥紧了手中的骨铲,指尖掐着清心诀,不敢多想,加快脚步往渡口走。按照捞骨人的规矩,夜行时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哪怕周遭有异动,也需稳住心神,不可乱了阵脚,更不可随意张望,否则极易被阴煞勾了心神。
出了村子,便是通往渡口的河滩小路,路两旁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沾在裤脚,凉得人腿肚子发紧。黑水河就在不远处,河水翻涌的声音隐隐传来,沉闷又厚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水下翻滚,日夜不休。
起初,我只当身后的声响是风吹野草的簌簌声,并未在意。可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声响却愈发清晰,始终跟在我身后三尺远的地方,我快它便快,我慢它便慢,不紧不慢,寸步不离。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草晃动,是有东西在跟着我。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养父的教诲刻在骨血里:夜行遇尾随,非鬼即煞,回头则阳气散,煞气入体,轻则失魂,重则被缠,永世不得脱身。我能做的,只有往前走,靠着骨牌的阳气护身,靠着清心诀稳神,绝不能给身后的东西可乘之机。
我刻意放缓呼吸,耳朵紧紧贴着身后的动静,那是一种极轻的、拖沓的声响,像是赤脚踩在湿草上,又像是衣物拖拽地面的摩擦声,混着河水的声响,却依旧清晰可辨。偶尔,还会传来一声极淡的喘息,冰冷刺骨,不似活人的气息,顺着风飘到耳边,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荒丘里那具尸骨的怨气,还是王家稚子的残魂?
我攥着骨牌的手越收越紧,玉质的牌身渐渐发烫,淡淡的微光透过衣衫渗出来,在身前笼起一层薄薄的屏障。白日里埋骨时,那声“救我”的哭喊再次在耳边响起,稚嫩又绝望,我终于确定,身后尾随的,正是那王家稚子的残魂,是我埋骨时未能彻底消解的执念所化。
想来是我初次埋骨,手法尚浅,虽按规矩浅埋入土,却没能彻底渡化他的不甘,他便循着我身上的骨牌气息,一路跟出了荒丘,跟着我到了王家村,如今又跟着我踏上了夜路。
河水的声响越来越近,渡口的乌舟隐在雾气里,只露出一截漆黑的船身,眼看就要走到渡口,可身后的残影却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反倒越跟越近,那冰冷的气息几乎贴到了我的后背,像是有一双小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将我拖入身后的黑暗里。
我能感觉到,那道残影就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怨气萦绕,它不敢靠近骨牌的微光,却也不肯离去,就这么死死地跟着,像是在等我松懈的那一刻。
夜风吹得更急了,雾气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眼前的路变得模糊,身后的拖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离我更近,几乎就在脚后跟的位置。我的心跳得飞快,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里不断闪过养父的话,也闪过白日里村民们恐惧的脸,他们怕河煞,怕亡魂,而我身为捞骨人,本就是要渡这些亡魂,可此刻,我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紧张。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不肯露出半点怯意。腰间的骨铲微微震动,像是在感应身后的阴煞,河柳木的柄身传来淡淡的暖意,帮我压下心头的慌乱。我在心中默念清心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将那些杂念和恐惧统统压下去,只盯着前方渡口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就在我即将踏上渡口石阶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啼哭,不再是白日里的虚幻,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我身后,稚嫩的哭声裹着怨气,刺得我耳膜发疼。那股冰冷的气息猛地扑上来,死死缠住我的脚踝,像是要将我拽进路边的荒草堆里。
我脚下一顿,险些踉跄倒地,连忙稳住身形,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痛感让我瞬间清醒。我知道,这是稚子残魂最后的挣扎,它执念太深,不肯入黄土,不肯散怨气,只想找活人依附,若是我此刻破了定力,回头或是应声,便会彻底被它缠住,不仅之前的埋骨之功尽毁,我自身也会被怨气缠身,再也摆脱不掉。
“入土为安,莫再纠缠。”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捞骨人的笃定,“我守河捞骨,渡你归尘,你若再缠,便是违了河规,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话音落下,胸口的骨牌骤然发烫,微光大盛,一道淡淡的金光从衣衫里透出来,瞬间扫过身后。缠住脚踝的冰冷气息猛地一松,啼哭声响戛然而止,身后的拖沓声也渐渐淡了下去。
我不敢停留,快步踏上渡口的石阶,走到乌舟旁,解开缆绳,撑船离岸。船桨划开黑水,发出哗啦的声响,我站在船头,借着骨牌的微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夜路。
浓白的雾气里,一道瘦小的残影立在河滩小路的尽头,一动不动,遥遥望着我的方向,像是不舍,又像是不甘,过了片刻,才渐渐淡入雾气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乌舟驶离渡口数十丈,身后的气息才彻底消散,骨牌的温度也渐渐恢复如常,不再发烫。我撑着船桨,靠在船舷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方才那一路,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尾随的残影虽是稚子残魂,怨气不算极重,可若是稍有不慎,破了规矩,后果不堪设想。我终于明白,养父说的捞骨之路,从不是埋骨入土便算结束,那些未消的执念、不散的怨气,会像影子一样,时时刻刻尾随在后,稍有松懈,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黑水河上,雾气更浓,船行在水面,像是浮在无边的黑暗里。河水翻涌,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也藏着无数未渡的枯骨。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骨牌,微光柔和,却有着镇煞的力量,这是养父留给我的依仗,也是我身为捞骨人,必须扛起的责任。
今夜要去下游河湾捞骨,本就凶险,如今又被稚子残魂尾随,虽说暂时化解,可也让我警醒,往后的路,只会更难。王家村的村民可以闭口不谈河煞,可以避之不及,可我不能,我是捞骨人,是守河人,必须直面这些阴煞与执念,哪怕它们如影随形,尾随而至,也不能退,不能怕。
乌舟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船桨划水的声响,成了这黑夜长河里唯一的动静。我握紧船桨,眼神坚定,望着前方浓黑的雾气,不再有丝毫慌乱。
夜路虽险,残影虽随,可我有骨牌护身,有规矩在心,有使命在肩。无论身后有多少亡魂尾随,有多少阴煞蛰伏,我都要撑着这乌舟,一路往前,捞尽河底枯骨,渡尽世间残魂,绝不回头,绝不破戒。
河水滔滔,夜色沉沉,那夜路的残影,终究只是开端,往后的守河之路,还有更多的凶险与纠缠,在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