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岸勿语,速埋荒丘
黑水河畔的雾,比来时更浓了。
乌舟泊在浅滩,船底蹭过湿软的淤泥,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死死拽着船板,不肯放我上岸。舟身还沾着未干的河水,黑沉沉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指尖一碰,那股冷意便顺着指尖钻到骨头缝里,连血液都像是要被冻僵。
我站在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具刚敛好的尸骨,麻布裹得严实,却依旧挡不住丝丝缕缕的怨气渗出来,绕在周身,凉得人呼吸都发颤。这是我初次独立敛骨,从浅滩暗流里捞起时,尸骨残缺,半截胫骨还沾着浓稠的怨煞,入水时水浪翻涌,船身剧烈摇晃,险些将我掀入黑水,如今总算安稳归岸,可心底的紧绷,却半点没有松懈。
养父生前反复叮嘱的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字字句句,重如千斤:捞骨人归岸,闭口勿言,埋骨荒丘,不可回头,不可驻足,更不可与生人搭话,哪怕至亲呼唤,也需装作未闻。
这是渡阴捞骨人的铁律,是刻在骨牌上的三戒之一,更是用无数先辈的性命换来的规矩。违誓之人,沉河无骨,这不是虚言恫吓,是百年河祸里,血淋淋的教训。
我攥紧了胸口的守河骨牌,玉质的牌身微凉,泛着淡淡的微光,勉强隔绝了尸骨的怨气,也稳住了我翻腾的心绪。骨牌是养父传下的,是守河一脉的信物,更是镇压阴煞的依仗,此刻它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我,万万不可破戒。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头的忐忑,抬脚迈下乌舟。双脚踩在河滩的湿土上,泥土松软,混杂着水草的腥气和淡淡的腐臭,每一步落下,都留下深深的脚印,转瞬便被漫上来的黑水填满,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怀里的尸骨很轻,却又重得压人,麻布包裹下,能清晰摸到凹凸的骨节,偶尔有细微的轻鸣,像是死者不甘的呜咽,在耳边幽幽响起。我不敢分心,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河滩后方的荒丘走去,脚步急促,却不敢慌乱,生怕一个不慎,惊扰了怀中的亡魂,也破了归岸的禁忌。
荒丘在河畔西侧,一片荒芜的乱坟岗,草木枯黄,歪歪扭扭的枯树伸着枝桠,像是鬼爪般抓向灰蒙蒙的天空,这里是捞骨人专属的埋骨之地,不立碑,不记铭,只将捞起的无主枯骨草草掩埋,让它们归于尘土,了却残怨。平日里,村里的人连靠近都不敢,都说这里阴气太重,沾之便会惹上祸事,此刻更是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剩下风吹过枯树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沿途的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过数尺,雾影憧憧,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脚步轻轻的,贴着我的后背,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湿气。我能清晰感觉到,那是尸骨残留的怨气所化的虚影,跟着我,不肯离去,像是有未了的心愿,又像是在伺机缠上活人。
按照规矩,归岸途中,无论身后有何动静,都不能回头,不能应声。
我咬紧牙关,攥着骨牌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任由那道虚影在身后徘徊,脚步不停,直奔荒丘深处。耳边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时而像是妇人的哭诉,时而像是孩童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心神恍惚,险些就要忍不住回头查看。
冷水灌耳的幻觉再次袭来,眼前闪过模糊的画面:冰冷的河水,挣扎的人影,绝望的呼喊,还有沉入水底时,那不甘的眼神。我心头一紧,知道这是怨气在惑乱心神,连忙默念养父教的清心咒,指尖掐诀,骨牌的微光更盛,瞬间驱散了眼前的幻境,耳边的声音也淡了几分。
“不可妄动,不可动心,速埋速归。”我低声呢喃,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安抚怀中的尸骨。
终于走到荒丘中央的一处空地,这里是养父生前常埋枯骨的地方,泥土相对松软,无需费力挖掘。我放下怀中的尸骨,小心翼翼地解开麻布,露出里面残缺的尸骨,骨色泛青,带着未散的怨煞,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没有多余的工具,只能用随身携带的短柄骨铲,快速挖掘土坑。骨铲是用百年河柳木做柄,前端嵌着兽骨,能避阴邪,铲入泥土时,没有丝毫阻碍,泥土带着潮气,沾在手上,凉得刺骨。我不敢耽搁,挖的坑不深不浅,刚好能放下这具尸骨,符合捞骨人埋骨的规矩——浅埋不扰,深埋引怨,分寸之间,半点错不得。
挖坑的过程中,怀里的骨牌一直微微震动,像是在感知周围的阴气,时不时闪过一丝微光,将靠近的阴煞挡开。我能感觉到,四周的雾气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盯着地上的尸骨,那些都是荒丘里的无主孤魂,被新骨的怨气吸引,前来观望。
土坑挖好,我再次裹好尸骨,轻轻放入坑中,动作轻柔,不敢有丝毫粗鲁。尸骨入穴的瞬间,地面微微一颤,一股淡淡的黑气从土中飘出,转瞬便被骨牌的微光化解,那是怨气消散的迹象,想来这具尸骨,也算得了片刻安宁。
随后,我快速铲土掩埋,将土坑填得平整,不留下任何痕迹,不堆坟,不立标记,就像从未有尸骨埋在这里。埋骨完毕,我站起身,不敢多做停留,按照规矩,埋骨之后,需立刻转身离开,不可回望,不可在此处逗留片刻。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声音稚嫩,像是之前在河里遇见的王家稚子,声声泣血,喊着“救我”。我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是幻觉,还是真的?
我死死攥着骨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疼痛感让我保持清醒。养父的话再次响起:归岸埋骨,亡魂唤魂,皆是虚妄,若应一声,怨气缠身,永世不得解脱。
这是尸骨最后的执念,是阴煞设下的陷阱,一旦回头,一旦应声,之前所有的规矩都破了,不仅这具尸骨的怨气会彻底爆发,缠上我,连我自身的血脉阴契,都会受到反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像那些违誓的先辈一样,沉河无骨,永世留在黑水之中,做那河底的孤魂。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恻隐之心,脚步不停,快步朝着荒丘外走去,任凭身后的呼唤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应声。
雾气依旧浓重,身后的声音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风里,只剩下我急促的脚步声,和胸口骨牌微微的发烫感。走出荒丘,回到河滩,乌舟还静静停在原地,水下的黑影也已消散,黑水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我站在岸边,回头望了一眼荒丘的方向,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死寂。怀里的骨牌渐渐恢复常温,怨气彻底消散,初次敛骨,总算有惊无险,守住了规矩。
养父说,捞骨人,捞的是枯骨,渡的是执念,可这执念,最是磨人,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牵绊,万劫不复。归岸勿语,速埋荒丘,这短短八个字,是保命的箴言,也是捞骨人一生的枷锁,从接过骨牌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挣脱不开。
我解下乌舟的缆绳,没有丝毫停留,再次撑船离开河滩,朝着下游的渡口而去。黑水翻涌,船桨划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荒丘,渐渐隐没在浓雾之中,那具无名尸骨,终究归于尘土,而我的守河捞骨之路,才刚刚开始。
河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裳,低头看着胸口的骨牌,眼神坚定。
从今往后,守三戒,行阴事,不救活人,只捞枯骨,归岸勿语,埋骨速归,绝不违誓,绝不回头。
这是血脉的宿命,是养父的遗愿,也是我这一生,无法逃脱的使命。黑水滔滔,万骨藏怨,往后的夜渡,只会更险,可我已无路可退,只能顺着这长河,一步步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