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下叩船,女声寻骨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河水静得反常,先前咆哮翻涌的浪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只剩下缓慢而诡异的起伏,乌篷船行在其上,如同浮在一片死寂的墨池之上。
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村民的呼喊,连河水流动的声响都消失殆尽。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
笃……笃……笃……
叩船声。
细密、阴冷、节奏均匀,从船底正下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指尖,一下下敲打着乌木船板,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震得林渡耳膜微微发麻。
这不是王寡妇的声音。
也不是先前那单一的叩响。
此刻的声音,层层叠叠,从船底蔓延至船舷,从船头缠绕到船尾,仿佛整艘小船都被水底的东西团团围住,无数双冰冷的手贴在船外,耐心而诡异地等待着船上之人露出一丝破绽。
林渡握桨的手微微一紧。
养父留下的三戒里,没有一条明确说过“水下叩船该如何”,但老人在世时曾酒后提过一句:船响三声,必有冤寻;船响不止,必有索命。
他天生耳力异于常人,此刻能清晰分辨出,叩船声里藏着不止一道气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微弱如残烛,有的浓烈如烈火,每一道气息,都对应着河底一具沉眠多年的乱骨。
大水翻底,万怨齐出。
他捞了王寡妇的骨,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让所有沉河不散的怨魂,全都感知到了捞骨人的气息,齐齐涌来,以叩船为唤,以水声为语,求他打捞,求他安息,求他渡阴。
林渡没有低头,没有看向船底。
夜渡有规矩——眼不观下,耳不细听,心不乱动。一旦低头去看船底,便会与水下的怨魂对视,一旦细听分辨声音,便会被怨气勾动心绪,一旦心生怜悯,便会破戒失魂。
他依旧保持着撑船的姿势,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漆黑的河面,夜眼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黄光,穿透黑水,扫视着水面上漂浮的无数乱骨。
骨头越来越密。
从最初零星几块,到此刻密密麻麻铺满河面,白森森一片,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是一片死亡的滩涂。颅骨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肋骨交错如栅栏,指骨弯曲如抓,大大小小的骨头随着河水轻轻晃动,像是在对他行礼,又像是在对他招手。
每一块骨头下方,都有一道微弱的叩船声。
笃……
是一块指骨。
笃……笃……
是一截胫骨。
笃……笃……笃……
是一具完整的孩童颅骨。
林渡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具孩童颅骨之上。
它漂浮在离船三尺远的地方,比别的骨头更小、更白,上面没有沾染烂肉,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清洗过一般。颅骨的眼窝格外大,空洞洞地“望”着乌篷船,下方的河水微微冒泡,叩船声正是从它底下传来。
而在孩童颅骨旁边,漂浮着一只破旧的草鞋。
草编的纹路已经磨损,鞋尖沾着淤泥与水草,正是村长口中,王小满失踪时遗落在岸边的那只鞋。
林渡的心,微微一沉。
是王小满的颅骨。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青河的吞噬。
他原本以为,王小满只是被河水冲到下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此刻看见这具颅骨,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王寡妇在水底一直念叨“孩子、小满”,不是预感,而是她早已看见自己儿子的尸骨,沉在这黑水之中,不得安息。
腰间的骨牌,温度再次攀升。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烫,像是一团烈火在腰侧燃烧,纹路发烫,黄光隐隐欲绽,一股强烈的牵引感从骨牌中传出,直指那具孩童颅骨——这是阴契在催促,让他立刻打捞这具含冤而死的幼童骨。
林家捞骨人,有三不拒:幼童骨不拒,枉死骨不拒,无主骨不拒。
王小满三者全占。
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可就在林渡准备划动木桨,靠近孩童颅骨时,船底的叩船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笃响,而是变得急促、慌乱、尖锐,像是无数东西在水底疯狂冲撞船板,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小船剧烈摇晃,船板嗡嗡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撞碎!
与此同时,一道全新的女声,猛地从水底窜出!
这道声音,比王寡妇的更加阴冷、更加黏腻、更加怨毒,像是浸泡在冰水里百年的丝绸,缠上人就再也挣脱不开,直直钻进林渡的脑海里,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恶意:
少年人……你不该捞她的骨……
你不该扰了河底的规矩……
留下那孩子的骨……陪我们……留在水底……
林渡眉头猛地一蹙。
这不是沉骨的怨魂。
这声音里没有执念,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恶意与控制,像是这青河底的统治者,在呵斥闯入领地的入侵者,在阻止他打捞这些尸骨。
是河底真正的凶物。
是让养父一生忌惮,是让骨牌时刻滚烫,是让这场大水翻出万骨的根源。
他没有理会那道女声,左手再次按在骨牌之上,血脉之力注入其中,黄光稳定地笼罩住船身,将冲撞船板的阴邪之力尽数挡在外面。小船摇晃了几下,很快重新恢复平稳。
“我守林家规矩,捞青河乱骨,安水底怨魂。”林渡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若敢拦,便是与我林家世代阴契为敌,与守河骨牌为敌。”
话音落下,骨牌黄光骤然一亮!
水底传来一声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尖啸,刺耳至极,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愤怒,冲撞船板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那道阴冷的女声也变得扭曲模糊,渐渐远去。
可危险,并未解除。
林渡清楚,那东西只是暂时被骨牌震慑,并没有真正退去。它就藏在黑水最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静静等待着他力竭、破戒、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他不再犹豫,划动木桨,小船缓缓驶向那具孩童颅骨。
王小满的颅骨,在水面上轻轻转动,始终对着他的方向,下方的叩船声变得轻柔,带着孩童特有的微弱委屈,不再是威胁,而是哀求。
林渡依旧没有伸手。
捞骨有捞骨的章法,不以手碰,不以气沾,不以情动。他握紧木桨,将桨尖轻轻伸到孩童颅骨下方,手腕微微一挑,动作轻缓而稳定。
颅骨轻飘飘地被挑离水面,落在船板之上。
没有白霜,没有阴冷之气四散。
幼童骨怨气浅,执念轻,加上骨牌的净化之力,几乎没有任何凶煞之气,只有一丝淡淡的、对世间的不舍。
林渡用木桨将颅骨拨到粗布之上,与王寡妇的脚骨放在一起,两具遗骨挨在一起,像是母子重逢,船板上的微弱阴气,瞬间柔和了许多。
两具乱骨,捞成。
可林渡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水面上,还有无数乱骨在漂浮。
船底下,还有无数叩船声在回响。
黑水深处,那道阴冷的视线,依旧死死“盯”着他,像是在说: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你捞得完两具,捞不完万骨。
他抬头,望向青河最中央。
那里的黑水,黑得近乎凝固,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一丝波浪,静得可怕,隐隐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水底缓缓往上冒,将整片天空都染得更加暗沉。
骨牌的灼热,全部指向那里。
那里,藏着青河真正的秘密。
藏着让大水翻底的根源。
藏着让林家世代守河、代代折寿的终极禁忌。
林渡握紧木桨,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阴契未止,骨牌未凉,乱骨未捞尽,怨魂未安息,他就必须继续往前,驶入那片最黑、最深、最凶的水域。
可就在他准备划动木桨,驶向河心漩涡时,船尾的水面,突然“哗啦”一声轻响。
一只惨白瘦小的手,猛地从水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船尾的船板!
那只手没有半点血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五指弯曲如钩,力气大得惊人,瞬间将船尾拽得往下一沉!
林渡猛地回头。
这一回头,他瞬间浑身一僵。
养父的第一戒——乱骨沉潭,绝不回头。
他……破戒了。
而在他回头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船尾的水面上,漂浮着另一具小小的孩童尸骨,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脸色惨白,双眼圆睁,死死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而僵硬的笑容。
在那具尸骨的胸口,插着一截断裂的木桨。
那是养父当年用的桨。
水下的叩船声,骤然变得疯狂!
笃!笃!笃!笃!笃!
无数道声音同时炸开,响彻河面!
林渡只觉得脑海一阵刺痛,腰间骨牌烫得如同火烧,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怨气,顺着他回头的视线,疯狂朝着他扑来!
破戒之危,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狠,更致命。
他站在船上,握着木桨,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寒意与凶险。
夜渡青河,一回头,便是万怨缠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