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次敛骨,怨气轻鸣
天色微亮,青河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比昨夜的夜雾温润许多,却依旧散不去水底深处的阴冷。
林渡早早便醒了,盘膝坐在老屋炕头调息了半个时辰,昨夜逆流截怨耗损的阳气渐渐回笼,掌心的阴契烙印只剩淡淡的温热,不再有灼痛感。案头的守河骨牌静静躺着,金光内敛,唯有牌面的古朴纹路偶尔泛起一丝微光,像是在呼应着他体内的林家血脉,也像是在提醒着今日的行程——入暗流,敛凶骨,了结昨夜未竟的事。
他起身简单收拾了行装,将昨夜敛满骨屑的陶坛重新检查一遍,符纸镇口紧实,艾草覆顶完好,坛口没有一丝怨气外泄。院角已经摆了三只这样的陶坛,皆是这段时间捞起的碎骨残渣,每一块都沾着青河沉骨的怨,等着日后一并入土为安。
林渡从柜中取出新的敛骨布、缚骨绳与一只空陶坛,尽数装入帆布包中,又将养父留下的《捞骨纪要》揣在怀里,最后握紧守河骨牌,牌面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他心头的几分忐忑平复了不少。
这是他正式继承捞骨人身份后,第一次直面完整的凶骨,而非零散的骨屑。养父在世时曾说,敛碎骨易,敛凶骨难,完整的沉骨积怨更深,执念更重,稍有差池,便会被怨气缠身,轻则神魂不宁,重则沦为和昨夜刘三一般的怨奴,永世困在青河底。
推开老屋门,晨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凉,远处的渡口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忙活,却没人敢靠近暗流方向,个个神色避讳,快步走过。青河两岸的人都知道,那片暗流是禁地,是吞人的凶地,平日里连洗衣淘米都要躲得远远的,更别说踏入其中。
林渡背着帆布包,径直走向渡口的乌篷船,解船绳、撑船入河,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木桨轻轻划破水面,晨雾被船身撞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船行平稳,朝着下游的暗流入口缓缓驶去。
越靠近暗流,周遭的气息便愈发压抑,晨雾渐渐变成了灰黑色,河水的温度骤降,指尖搭在船舷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攀附上来,比昨夜还要阴冷。水面上漂浮着些许水草,水草间缠着细碎的骨渣,正是那截凶骨周遭散落的,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
乌篷船行至暗流入口,林渡停稳船桨,不再往前。他抬眼望去,暗流入口处的河水呈深黑色,像是凝固了一般,水流缓慢,水面平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波纹,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怨气与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守河骨牌握在左手,右手拿起帆布包中的敛骨布,按照《捞骨纪要》中记载的法子,先将敛骨布铺在船板中央,布面的朱砂镇煞纹朝上,再将空陶坛放在敛骨布旁,坛口敞开,做好敛骨的全部准备。
“以我林家捞骨人林渡之名,奉祖契,入暗流,敛遗骨,渡怨魂,不贪不扰,依规而行。”林渡轻声念出敛骨咒,话音落下,骨牌金光微闪,护住他周身三尺之地,隔绝暗流外泄的怨气。
准备妥当,他缓缓蹲下身,右手慢慢探入冰冷的河水中,朝着水底的凶骨摸去。河水没过手腕,寒意直钻骨头,水底的淤泥黏腻湿滑,指尖摸索片刻,便触到了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正是那截半截胫骨,白日里他远远见过,沾怨难散,是搅动青河怨气的根源。
指尖刚碰到胫骨,一股暴戾的怨气猛地顺着指尖窜上来,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手臂直奔心口,林渡心头一紧,立刻握紧骨牌,纯阳金光瞬间顺着血脉流转,将那股怨气逼回水底。
他不敢大意,屏住呼吸,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胫骨,慢慢将其从淤泥中拔起。胫骨离水的瞬间,周身的灰雾骤然翻涌,河面泛起层层涟漪,原本平静的暗流开始轻微晃动,一股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从水底传来,凄凄惨惨,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截胫骨不过半尺长,骨面惨白,骨缝里嵌着黑色的淤泥与暗红的血渍,一看便知主人生前是横死河中,怨念积郁百年,才让骨头变成这副模样。胫骨离水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那是浓缩的怨气,比昨夜的怨丝浓烈十倍。
林渡不敢耽搁,立刻将胫骨放在敛骨布中央,刚要动手包裹,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敛骨布上的朱砂纹突然开始发烫,金光与胫骨的黑气相互抵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一道极轻、极细的鸣叫声,从胫骨内部缓缓传出。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似鬼哭,尖锐又微弱,像是骨节在轻轻摩擦,又像是蚊虫振翅,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怼,在寂静的暗流之上悠悠响起,绕着乌篷船盘旋不散。
怨气轻鸣。
林渡瞳孔微缩,心头一沉。
养父在《捞骨纪要》中特意标注,敛完整凶骨时,若骨中发出轻鸣,乃是尸骨执念极强,不肯被敛,怨气即将爆发的征兆。此骨沉河百年,怨气早已入骨,此刻鸣响,便是在反抗,若是压制不住,怨气爆发,不仅他会被侵体,整个暗流的封印都会受到冲击。
他立刻将守河骨牌压在敛骨布上,金光尽数倾泻而出,紧紧裹住胫骨与敛骨布,试图镇住骨中怨气。可那鸣叫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胫骨在布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缝里钻出来,周遭的灰黑色雾气疯狂朝着乌篷船涌来,河面的波浪也越来越大。
林渡稳站船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想起养父的教诲,捞骨人敛骨,靠的不是蛮力压制,而是以心渡怨,让亡魂放下执念,心甘情愿被敛。凶骨怨气轻鸣,无非是心有不甘,需安其魂,而非镇其骨。
他缓缓收回部分骨牌金光,不再强行压制,而是对着胫骨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穿透雾气与水声:“我知你含冤沉河,百年不得安息,困在这暗流之中,受尽河水侵蚀。我林渡,身为林家捞骨人,今日敛你遗骨,不是要扰你安宁,而是要送你离开这凶地,择荒丘入土,让你魂归安处,再无漂泊之苦。”
“你生前冤屈,我日后定会尽力查探,给你一个交代,此刻莫再执念,安于骨中,我必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林渡指尖再次逼出一滴精血,落在胫骨之上,精血融入骨面,那道轻鸣之声渐渐缓和,从尖锐变得低沉,颤动的胫骨也慢慢平静下来。骨牌金光与精血之气相融,化作温和的光晕,包裹住整截胫骨,怨气不再躁动,黑气渐渐变淡,融入金光之中被缓缓净化。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怨气轻鸣彻底消散,河面恢复平静,灰黑色的晨雾慢慢散去,水底的呜咽声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河水缓缓流动的轻响。
林渡松了一口气,这才拿起敛骨布,小心翼翼地将胫骨层层包裹好,确保怨气不会外泄,随后将裹好的胫骨轻轻放入空陶坛中,盖上坛盖,贴上符纸,覆上艾草,彻底镇住坛内残余的怨气。
至此,初次敛凶骨,才算真正完成。
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方才以语渡怨、以精血镇骨,又耗损了些许阳气,阴契烙印再次微微发烫,却比昨夜多了一份沉稳。他看着船板上的陶坛,心中明白,这不仅仅是敛了一块凶骨,更是渡了一段百年执念,拦了一场青河祸事。
林渡将陶坛妥善放在船尾,握紧船桨,调转乌篷船的方向,朝着下游渡口驶去。晨阳渐渐升高,穿透薄雾洒在河面,金光粼粼,青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暗流的阴冷被阳光驱散,再无半分诡谲。
船行至渡口,林渡抱着陶坛上岸,将其与院角的其他陶坛放在一起,四坛沉骨,整整齐齐,皆是他这段时间守河捞骨的见证。
回到老屋,他坐在案前,将今日敛骨的经历记在养父的《捞骨纪要》旁,笔尖落下,字字郑重:今日入暗流,敛百年凶骨,怨气轻鸣,以心渡之,方得安稳。初次敛整骨,方知守河之责,重于泰山。
守河骨牌置于案头,金光温顺,像是在赞许他的举动。
林渡望向窗外的青河,阳光正好,河水潺潺,村民们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一派安宁。可他知道,这安宁来之不易,暗流之下,或许还有更多的凶骨、更深的隐秘,暗处的操控者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初次敛骨,怨气轻鸣,是考验,也是开端。
他的守河捞骨之路,才刚刚迈出正式的一步。
往后,还有无数的遗骨要敛,无数的怨魂要渡,无数的凶险要面对。
但林渡无所畏惧。
骨牌在怀,祖训在心,他便会守着青河,渡尽万骨,让每一块沉河遗骨都得安息,让青河两岸永远安宁。
风拂过窗台,带来河水的清香,案头的骨牌微光闪烁,似是应和着他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