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家稚子,落水迷魂
白雾渐散,天光破开薄云,落在青溪村的青石板路上,映出湿漉漉的微光。老槐树下的龙骨镇煞钉金光未熄,将最后一缕缠村的雾怨压入地底,街巷间游荡的虚影彻底回过神,茫然站在原地,拍着胸口大口喘息,仿佛刚从一场无边的噩梦中挣脱。
紧闭的屋门陆续推开,村民们探出头,神色惊魂未定,看向彼此的目光里带着后怕与惊疑。昨夜河滩翻涌的水浪、今晨缠人的怪雾,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他们青河的怒火从未远去,那份刻在世代骨子里的敬畏,再次死死攥住了所有人的心。
林渡收了镇煞钉上的金光,立在老槐树下,并未主动上前。捞骨人本就与村民隔着阴阳界限,他只需稳住阴邪,不必掺和活人俗世,可不等他转身回船,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从村西头的巷子里尖锐地炸开,刺破了村落刚恢复的平静。
“娃!我的娃啊!”
“快救人!王家的小崽子掉河里了!”
人声骤然慌乱起来,村民们顾不上后怕,纷纷朝着村西临河的方向涌去,脚步声、呼喊声、哭求声搅作一团,刚刚安定的人心,瞬间又被恐慌掀翻。
林渡眉头一蹙,抬脚便跟着人群往西走。
阴雾刚散,稚子落水,绝不是寻常意外。
村西头是青溪村最靠近河滩的位置,河岸没有石阶,只有松软的淤泥与乱草,平日里大人都不敢让孩子靠近,此刻岸边围满了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瘫坐在泥地里,披头散发,哭得几欲昏厥,正是落水孩童的母亲王氏。
“刚才还在门口玩,转眼就没了人影……我追到河边,就看见他往水里走,喊都喊不住啊!”王氏捶着胸口,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颊,指着冰凉的河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水像是勾着他的魂,他眼睛直勾勾的,一步一步就走进去了!”
旁边的村民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骇然。
“我也看见了!那娃不对劲,脸色发白,眼神发直,跟丢了魂一样,自己往河里走,拉都拉不住!”
“刚才雾大,莫不是被河里的脏东西迷了魂?”
“快下去捞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任凭众人喊得急切,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踏入河水。昨夜水浪拍舟的凶相还刻在眼底,谁都知道此刻的青河沾着怨煞,下水便是自寻死路,几个胆大的青壮年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河水,指尖刚碰到水面,就被一股刺骨的阴寒逼得猛地缩回手。
河水冰得邪门,水面平静无波,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气,正是怨魂勾人的征兆。
林渡拨开人群,走到岸边,目光落在河面之上,渡阴眼半开,一眼便看穿了虚实。
河水之下,没有孩童溺水的挣扎身影,只有几缕漆黑的怨丝,从水底蜿蜒而上,缠向岸边的虚空,像是还在拉扯着什么。而在离岸三尺的水面上,漂浮着一缕微弱的孩童阳气,晃晃悠悠,即将被拉入水中——那是稚子的生魂,被怨丝勾住,离了肉身,正被引向河底。
不是落水,是迷魂。
孩子的肉身,此刻应该倒在岸边的草丛里,魂却被怨气勾走,成了河怨的猎物。
“都让开。”
林渡的声音清冷,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满场的慌乱。村民们看见他,像是看见了主心骨,纷纷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青溪村世代都受林家捞骨人庇护,他们怕河,怕鬼,却唯独信眼前这个守河的年轻人。
林渡没有看众人,目光死死锁定那缕飘荡的生魂,掌心的守河骨牌微微发烫。捞骨人三戒有言,不救活人,只捞枯骨,可这稚子是被怨煞迷魂,并非寻常溺水,若不救回生魂,肉身片刻便会气绝,到时候又会化作一具新的沉骨,让青河的怨气再添一分。
渡魂即是渡怨,救魂亦是守河。
他弯腰,在岸边的草丛里轻轻一扒,果然看见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躺在草中,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正是王家的稚子。孩子的双手微微蜷缩,像是在拼命挣扎,可魂魄已离身,肉身再无半分力气。
王氏看见儿子,哭得更凶,想要扑过去,却被林渡抬手拦住。
“别碰他,魂被勾住了,碰则魂散。”
林渡的话让王氏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只能捂着嘴,泪流满面地看着儿子。
林渡蹲下身,左手按住男童的眉心,指尖渡入一丝血脉阳气,稳住孩子最后的生机,右手举起守河骨牌,金光顺着牌面流淌,化作一道纤细的金光线,径直缠向那缕飘荡的孩童生魂。
“以我林家守河之名,怨丝退散,生魂归位!”
他低喝一声,金光猛地一扯。
河面上的怨丝瞬间剧烈扭动,发出细碎的尖啸,死死拽着生魂不肯松手,水底的怨气翻涌起来,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一股阴冷的力量反扑而来,想要将林渡的阳气一同拖入水中。
这怨丝,并非普通亡魂所化,而是来自暗流深处那截凶骨的余怨,借着昨夜乱骨被扰、今晨雾乱人心的契机,悄悄渗入村落,专挑阳气弱的稚子下手,以此滋养自身。
林渡眼神一冷,掌心阴契烙印全力催发,与守河骨牌的金光融为一体,金光暴涨,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斩断缠在生魂上的怨丝。
“滋啦——”
黑烟冒起,怨丝被金光灼烧,瞬间消融在空气中。
那缕微弱的生魂失去束缚,顺着金光丝线,晃晃悠悠地飞回男童体内,稳稳落回眉心。
下一秒,躺在草丛里的男童猛地咳嗽起来,呛出几口冰凉的河水,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孩子眼神还有些迷茫,看见身旁的王氏,立刻瘪起嘴,哭着喊了一声“娘”。
“娃!”王氏再也忍不住,扑过去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后怕,将她整个人淹没。
岸边的村民们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看向林渡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多谢林小先生!多谢林小先生!”王氏抱着孩子,对着林渡就要下跪,被林渡伸手轻轻扶起。
“不必多礼。”林渡收回骨牌,目光落在男童身上,孩子的阳气依旧虚弱,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黑气,那是怨煞入体的痕迹,若不祛除,日后定会体弱多病,魂易离体。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袋艾草灰,取一点混着河水,轻轻点在男童的眉心、手心与脚心,艾草的纯阳之气缓缓渗入,将残留的怨煞一点点逼出。做完这一切,他又取出一枚小小的桃木符,系在孩子的脖颈上。
“桃木符贴身戴着,百日之内,不要让他再靠近河边,夜里不要吹河风,七日之后,黑气自消。”
王氏连连点头,将桃木符紧紧按在孩子胸口,千恩万谢。
人群之中,有人看着这一幕,悄悄低下了头,神色躲闪,眼底藏着愧疚与不安。
林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稚子迷魂,看似是河怨作祟,实则与昨夜村民的隐瞒脱不了干系。那些看见外乡妄动尸骨却闭口不言的人,那些心中藏着愧疚与恐惧的人,他们的执念化作了怨气的温床,才让凶骨余怨有机可乘,盯上了村里最弱小的孩子。
人心的窟窿,才是阴邪最好的入口。
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望向平静却暗藏凶险的青河。水面之下,那股来自暗流凶骨的气息,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悄悄蛰伏,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暗处的黑手,依旧在盯着青河,盯着青溪村,也盯着他这个守河人。
今日救了王家稚子,只是暂时破了对方的小手段,可真正的凶险,还在后面。
村民们渐渐散去,议论声里,多了对青河的敬畏,也多了对林渡的信任。王氏抱着孩子,再三道谢后,也回了家,村西岸边,终于恢复了安静。
林渡立在河边,风吹动他的衣摆,守河骨牌在怀中轻轻震颤,阴契烙印的温度,始终没有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捞骨人三戒,他破了不救活人的规矩,可他不后悔。
渡骨先渡魂,渡魂先渡人。
活人的心安了,河水的怨才能平。
只是他清楚,这一次出手,也让暗处的人看清了他的软肋——他可以冷眼旁观贪婪之人的恶果,却无法对无辜的稚子见死不救。
日后,对方必定会以此为突破口,设下更多凶险的圈套。
林渡抬眼,望向暗流延伸的深山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无论对方藏在何处,用何种手段。
他守河一日,便护这沿岸生灵一日。
谁敢以无辜之人养怨,他便渡尽怨气,斩尽祸根。
王家稚子的迷魂之劫,只是一个开始。
顺水而来的怨,逆山藏着的凶,他都会一一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