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隔雾观村,活人乱心
夜色深沉,寒雾骤起。
青河滩的风,一夜之间转湿转冷。天未亮透,一层薄薄的白雾便贴着河面漫上来,沿着滩涂缓缓爬升,将整条长河与沿岸村落,都笼进一片朦胧之中。
雾不浓,却粘人。
沾在衣上,不透水,只透寒;吸进鼻里,不呛咳,只乱神。
林渡立在渡口乌篷船头,指尖抚过船舷木纹,眉头微蹙。
昨夜那伙外乡人妄动浅滩尸骨,引来水浪拍舟,虽被他及时拦下,劝退驱散,又连夜敛骨安魂,暂时压下了河怨,可河道的平衡,终究是破了一道小口。
破口难补,怨气易渗。
而今晨这场早雾,便透着不对劲。
寻常河雾,清晨来、日头散,干净微凉,只润水土。
可今日这雾,白中带灰,静中藏躁,雾丝掠过船板,竟能听见极轻极细的呜咽,若不凝神细辨,只当是风响。
更诡异的是——雾只遮河,不遮天。
头顶天色微亮,隐约可见淡云,可脚下河面,白雾翻涌,连对岸村落,都只剩一片模糊轮廓,隔着雾看过去,屋影歪斜,树影扭曲,竟不像人间活地。
“隔雾观村,活人乱心。”
林渡低声念出一句老规。
这话不是写在《捞骨纪要》里,而是养父生前随口叮嘱,逢河雾锁岸,不可远观村落,雾藏阴影,能扰活人七情,乱凡人心智,看得越久,执念越深,分不清虚实,易被怨丝缠魂。
他本打算天亮便入村一趟。
昨夜乱骨被扰,水浪惊岸,动静不小,村里必然有人听见、看见,人心本就惶惶,若再被这场怪雾乱了心神,流言四起,猜忌滋生,活人乱,便会引死水躁,到时候河怨与人怨纠缠一处,更难化解。
可此刻雾锁河面,隔雾观村,已隐隐显凶。
林渡收回目光,不再远眺,转身落回船舱,伸手抚过船头平放的两样物事。
其一,守河骨牌,金光内敛,微微发烫,牌面纹路流转,正隐隐排斥周遭雾怨。
其二,昨夜敛好的几坛乱骨,坛口符纸轻颤,雾丝掠过坛壁,便被艾草灰与朱砂之气挡开,不敢靠近。
他先稳自身,再稳船上。
指尖点血,轻抹船首船尾,以血脉为线,绕船一周,布下简易隔怨小阵,不让雾怨渗船、乱他心神。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眼,隔着半明半暗的白雾,再次望向对岸村落。
细看之下,疑点重重。
村落不大,依河而建,屋舍错落,寻常清晨,本该有炊烟早起,有犬吠巷鸣,有农人开门扫院,人声烟火,驱散阴寒。
可今日,静得反常。
无炊烟,无犬吠,无人声。
所有屋门紧闭,连窗都掩得严实,整个村子,像一座空寨,死气沉沉,闷在雾里。
偶尔有黑影从巷口一闪而过,身形低头弓背,脚步轻飘,不似活人赶路,倒像被雾引着,漫无目的,来回游荡。
更怪的是——影子多,不见人。
隔着白雾,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看不清眉眼,辨不出衣着,悄无声息,绕巷而行,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不是鬼影,是活人乱心。”
林渡一眼看穿。
若是怨魂野鬼,影冷、形散、不踏实地,不敢近船,不敢近骨。
而这些黑影,脚踩泥土,身带活气,只是心神被雾怨乱了,执念蒙眼,神志不清,如同梦游,被困在自家村落,走不出,醒不来。
雾乱人心,多因愧疚、恐惧、执念三件事。
青溪村依河世代而居,人人皆知河有沉骨,夜有渡舟,本该敬畏守礼,不扰水道。可昨夜浅滩水浪滔天,声势骇人,村里之人必然看得真切。
有人见过乱骨被挖,不敢言;
有人暗中默许贪利,心有愧;
有人惧怕河怨降灾,心生恐。
三类人心,皆有破绽,最易被早雾怨丝钻入,乱其神智,困其身形。
若只是几人乱心,尚可唤醒。
可如今全村沉寂,户户闭门,显然雾怨已入村落地气,缠上多数活人,再拖半日,人心全乱,疯癫失常,或跳河寻死,或互相猜忌斗殴,到时又会添新冤、新骨,恶性循环,永无宁日。
必须立刻入村。
林渡不再犹豫,取来艾草束,点燃,青烟袅袅,驱雾避邪。又将守河骨牌揣入怀中,金光贴身,护住心脉,不受外怨所扰。最后握好一卷浸朱砂的缚骨绳,不是缚骨,而是关键时刻,可缚人醒神。
他撑动船桨,乌篷船缓缓破开白雾,向对岸渡口划去。
船行雾中,周遭更静。
耳边只剩船桨入水的轻响,还有雾里若有若无的低语,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活人的心底执念,被雾放大,悄悄传入耳中——
“不该看……”
“不该贪……”
“水要来了……”
“骨要索命……”
细碎呢喃,钻耳挠心,引人心慌。
林渡闭目,守耳不动,默念捞骨三戒:勿听冤言,勿动妄念,勿乱心神。
三戒定心,雾语难侵。
片刻后,乌篷船靠上对岸渡口石阶。
脚刚落地,便觉地气阴冷,比河滩更甚,白雾贴着地面游走,缠上脚踝,轻轻拉扯,想拖得人脚步虚浮。
林渡抬脚,踏碎雾丝,手握艾草青烟,一步步入村。
巷中空无一人,死寂压抑。
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偶尔从门缝窗缝里,透出极轻的喘息、压抑的颤抖,屋里之人,不敢开门,不敢张望,缩在暗处,心神惶恐,已被雾怨缠紧。
他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巷墙。
墙面不起眼处,隐约沾着细小灰痕,不是尘土,是昨夜水浪拍岸时,溅上岸的骨屑怨气,而今被雾化开,渗入墙土,慢慢侵入屋内,扰人安眠。
走至村中心老槐树下,林渡停下脚步。
老槐最易聚阴,而今白雾在树底盘旋不散,怨气最浓,正是乱心雾源落点。
他抬手,取出一枚龙骨镇煞钉,不镇骨,不镇水,专镇地气乱怨。指尖精血点钉,抬手刺入树底泥土之中。
“入地定气,拔雾清心。”
一声轻喝落下。
镇煞钉入土一瞬,微弱金光顺着树根蔓延开去,钻入整片村落地底。
片刻后,原本翻涌的白雾,开始慢慢变淡、下沉。
那些游走巷口的模糊黑影,脚步渐渐稳住,不再游荡,迷茫之感褪去大半。
屋里压抑的颤抖、恐慌的喘息,也慢慢平复。
人心乱源,暂时按住。
可林渡并未轻松。
他清楚,这只是治标。
雾能拔散,人心难平。
昨夜外乡人妄动尸骨,只是引子。村里之人心底藏着的愧疚、恐惧、隐瞒,才是根本。若不化解活人执念,今日雾散,明日又会生阴,终究难安。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
隔雾观村,能乱活人之心。
这场怪雾来得太巧,不早不晚,刚好在乱骨被扰、暗流凶骨现世之后。
未必只是河怨自发。
暗处,或许有人故意引怨起雾,乱村人心,搅乱他的守河步调,趁他分心护村,暗中另有所图。
林渡抬头,望向雾深处的后山方向。
那里雾气最浓,隐隐藏着一丝熟悉的阴冷气息,与那日暗流之中,窥到的幕后黑影,隐隐相似。
他握紧怀中骨牌,眼神渐冷。
先安活人,再查暗处。
活人不乱,河水难躁。
活人清明,怨无可乘。
今日,他便入村,揭开隐瞒,抚平愧疚,散去恐惧。
无论雾从何来,人从何谋。
他守得住河,便守得住岸。
渡得了骨,便渡得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