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现在的形势比较复杂。”黄平继续说道,“拢共来说,值得注意的大致有三股势力。”
“其一,就是袁术。虽然在曹操手中败得狼狈,但是汝南袁氏底蕴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不管什么原因,既然没能被曹操一鼓作气彻底打崩,那么袁术稍加休养,便能东山再起。”
“孙氏旧部来投,为袁术驱赶九江太守周昂,拿下九江治所阴陵,便是此证。”
“其二便是袁术所置的扬州刺史陈瑀以及其背后的下邳陈氏。下邳陈氏为名声所累,即便袁术不义在先,可陈瑀也不想背上杀害故主名声,故不好主动进攻袁术,所以才给了袁术机会,与孙贲会合,拿下阴陵。”
“其三乃丹阳太守周昕,丹阳郡所产丹阳精兵天下名扬,不必多说。需要注意的是,周昕、周昂同属会稽周氏,讨董之时,周昕更是前后遣兵万馀人帮助曹操征伐,周氏兄弟深度参与二袁争锋,直接参与了阳城之战,属袁绍势力。”
“另外,豫章太守周术也可能是会稽周氏的人,庐江太守陆康与袁术素来交好。”
“此外,还有吴郡太守盛宪、会稽太守王朗,不过玄德公受朝廷诏命入主扬州,名正言顺,所以这二位即便受限于形势,最多也就是冷眼旁观,既不会主动支持,也不会出兵阻拦。”
刘备闻言皱眉道:“袁术既然私置扬州刺史,如今又困顿于淮扬无处可去,必不会容许他人染指扬州;陈瑀刺史一职为袁术所表,如今虽然翻脸,但是应该也不会轻易舍弃;会稽周氏亲近袁绍,想来也不会与我过于亲近。”
“这三者虽陷入僵持,但是已不容他人插足啊。”
“僵持只是暂时的。”李愚说道,“袁术遭受重创,甚至一度无有落脚之地,但是稍有喘息之机,便能以袁氏的底蕴卷土重来。”
“如今孙贲率孙坚旧部往依袁术,甫一到来,袁术便能攻下阴陵,驱逐周昂,再过几月,其势复壮,说不定就能击败陈瑀与周昕。”
黄平幽幽道:“袁术驱逐周昂已经是六月的事情了,如今秋季已经近半,说不得我们南下扬州之时便有结果了。”
“势力重新恢复起来的袁术,又得到孙坚旧部相助,弥补了一部分短板,可比之前难对付多了。”
“届时,说不得就要依靠陶使君提供一些支持,然后才能图谋袁术。”
“为何不先入吴郡和会稽郡?”田豫思索良久,难得开口一次,自然要勉力来做讨论,“既然这二郡太守不会出兵阻挠主公入主扬州,为何不先在二郡落脚?”
见众人看来,田豫连忙解释道:“我亦支持解救徐州百姓,只是单说扬州之事,好奇为何不能先入扬州,反而要以此挟恩于陶使君?”
“关将军正在东海编练水军,如今似乎已有成效,主公又持有朝廷诏书,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走海路入二郡,以朝廷大义说得二郡太守相助,然后再图谋袁术?”
刘备、简雍等人均有些意动,遂看向黄平。
黄平解释道:“不是不能,而是不取也。”
“国让可知晓蓟侯的用人好恶?”
田豫闻言,面露回忆之色,而后点头道:“略有耳闻,蓟侯轻视衣冠子弟,凡有所任必压抑安置于穷苦之地,不予重用;且极度偏爱出身低微的商贩、卜者。”
“单经、严刚等人也是商贩、卜者?”黄平追问道。
田豫默然,缓缓摇头。
黄平说道:“蓟侯或因出身大族庶出,受尽士族衣冠歧视,故而常怀激愤之心,任才取士或有偏颇。”
“但是偏重商贩、庸儿却是污蔑了,只是好寒士而轻豪族。”
“而且蓟侯这么做的理由也值得玄德公参考。”
说到这里,黄平对刘备拱了拱手:“蓟侯有言‘今取衣冠家子弟及善士富贵之,皆自以为职当得之,不谢人善也。’”
“如今要是把那些世家子弟、有名望的人提拔得富贵显达,他们个个都觉得这官位本来就该是自己的,压根不会感念你的好。”
“此言太过偏激,但是除去少数正直高尚之士,却也合乎世情。”
“白身衣冠子弟尚且如此,况一郡之守乎?”黄平看向田豫,“若玄德公依靠盛孝章、王景兴的帮助于扬州立足,之后必然要受二人牵扯。”
“既有恩义,假如其于要害之处与我等意见不和,又该如何处置?或可不顾情义,我行我素,但是此举会损害玄德公仁义之名,不利于后续招贤纳士。”
“此非穷窘之时,故不取也。”
赵云感慨道:“如果只是不和,倒也简单,搁置即可;但若是大事宣扬,欲以‘清议’逼迫,必使主公为难。”
田豫只觉黄平所言切中要害,遂起身拱手长揖:“多谢安世指点,是我想得浅了。”
刘备宽慰道:“国让不必气馁,能想到此处已殊为不易,再多多磨砺一番,日后必能担当大任。”
田豫复向刘备行礼:“必不负主公期待。”
田豫的疑惑解开了,简雍却又出声质疑:“吴郡太守盛宪,我所知不多,只知其与孔北海相善,素有贤名。”
“倒是会稽太守王朗,我与其一起往返于长安徐州,相处颇久,自以为有些了解。”
“其人虽有些矜己尚威、豪气不除,但是却博学多闻、恭俭节约,也算是端正君子,应该不会如此吧?”
“既然已经矜己尚威、豪气不除,又无不慕荣利之望,如何敢肯定其不会如此?”李愚反过来质问,而后又追问,“宪和可曾听闻刘景升入荆州之事?”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简雍从李愚对王朗的评价中回过神来,正色道:“刘荆州‘单骑入宜城,匹马下荆州’的威名,名传海内,天下广闻。”
“‘江东猛虎’孙坚亦于荆州折戟。”
“当初董卓曾说过‘但杀二袁、刘表、孙坚,天下自服从孤耳。’”李愚先是故作感慨,随后又面带讥讽之色,“然而如此豪杰,自击退袁术后便没有其他动作了。”
“是刘景升不想吗?”
见简雍迟疑不答,李愚才继续说道:“刘景升在宜城拉拢了荆州豪族蒯氏和蔡氏。”
“期间,蒯子柔(蒯良)宣雍季之论,蒯异度(蒯越)定臼犯之谋。”
“刘景升用蒯异度之谋,宴请各方宗贼,到者五十五人,皆诱杀之。”
李愚突然停下,看向刘备:“玄德公可知何为宗贼?”
“备原以为只是盗匪而已,但是文拙既然特意来问,想必定然有所不同。”刘备正色,而后伸出手,作请教态,“还请文拙解惑。”
李愚拱手回了礼,才说道:“所谓宗贼,其以血缘宗族为核心纽带,比如同姓、同宗、同族,所以谓之宗;
又因为他们拥兵自重,或割据一方、或抗税拒官,甚至劫掠,不服从中央、州郡管辖,被官府视为“盗贼”。
其首领称宗帅,部下是宗族子弟和依附的佃客、部曲、流民,时人言之据险筑坞堡自保。”
张飞嘿然一笑:“同宗、坞堡,这不就是世家豪强吗?”
“俺记得在涿县好像也有这样的人,甚至当初攻破高唐、逼迫俺们亡命的盗贼,也是县中豪强指使的。”
刘备也面色一沉:“翼德说得没错,确实如此。”
“不过后来得伯圭兄相助,我等已经扫平了高唐的贼匪。”
“不曾想,他们竟然还有这种名字还真贴切啊。”
“还是有些不同的。”李愚解释道,“北方受豪强控制的贼匪,来源复杂,且他们很少会亲自插手。”
“南方的宗贼与地方世家豪强是真正的一体两面,他们代表的是地方上中下层、或偏远山区的强宗。”
“服从官府时,叫‘世家部曲’;不服从、对抗官府时,就被叫作‘宗贼’。”
李愚嘲讽道:“刘景升既然用蒯异度之谋将荆州宗贼首领诱杀,之后也必须借蒯、蔡两族之力压服荆州的中小世家豪强。”
“虽然刘景升后来又引入了荆州豪族黄氏和庞氏以作制衡,但是他也只能困顿自守于荆州之内,无法伸张于外州。”
“玄德公愿意困守扬州,坐观天下之变吗?”
“当然不愿意。”刘备毫不迟疑道,“备颠簸许久,岂能坐视髀肉复生而无动于衷?”
“若因此而自满不前,既对不起吾平生的志向,更要为天下人耻笑。”
“如此,求助于盛孝章、王景兴乃下下之策,既有他法,将不取也。”
刘备做了定论,结束了这个问题。
“那我就再说一说,插手徐州之事会有何收获。”黄平说着,却改变了坐姿,并拱了拱手,示意刘备见谅。
刘备会心一笑,没有打断黄平。
黄平继续说道:“其一,我等南下途径徐州之时,陶使君应与曹操交战正酣,且不说我等与陶使君有盟友之义,正该守望相助。”
“若曹操当真行不义之事,诸位难道能无动于衷吗?”
众人皆摇头,表示必然不能容忍此事的发生。
“其二,玄德公既然以仁义之名立足于世,遇此等不义之事,若视而不见,岂不是徒有虚名?”
“得道者多助,我等欲成大业,既需要士族中的英才之士,更需要可以制衡他们的寒士吏民,这些都需要庞大数量的普通百姓才能孕育出来。”
未免产生歧义,黄平不得不澄清道:“能加入我们的英才之士,必然是大义无亏之人,此番所说制衡,非是针对他们,乃是针对其背后的家族和将来治下的其他世家豪强。”
“自孝章帝开始,光武皇帝与孝明皇帝用来制衡和监察不法世家豪强的文法吏群体便开始势弱,乃至渐渐消亡。”
“没了制衡,世家便开始肆意妄为。孝章皇帝时,为政上一改明帝苛察,事从宽厚,以至于外戚窦宪甚至敢低价强买公主园林,孝章帝大怒,斥之‘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弃宪如孤皱腐鼠耳。’”
“孝章皇帝因为章德窦皇后毁服谢罪,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放过了窦宪,但章帝一朝再也不授以重任。”
“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然而说到这里,黄平却不自觉地发出冷笑,随后惊觉,便想收敛起来,却发现一张口,就又恢复了冷笑。
黄平只能看向李愚:“文拙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李愚面露思索,回忆了一阵,才缓缓说道:“此事应该发生在建初年间,建初这个年号共用了八年,第九年改元元和。”
“建初、元和年间,除了白虎观会议,最值得注意且与世家好强有关的几件事分别是:
其一,试官制度,规定:‘凡所举士,先试之以职,乃得充选。其德行尤异,不宜试职者,疏於他状;举非人兼不举者,罪。’;
其二,孝章皇帝为解决因不断对匈奴、西域用兵,国家费用不足的问题,恢复了孝武皇帝时期的盐铁官营;
其三,为解决谷价昂贵、县官经费不足的问题,孝章皇帝采纳时任尚书张林的建议,复修武帝平准均输之法。”
说到这里,李愚停了下来,再次看向刘备,他已经知道黄平想说什么了。
刘备不明所以,遂言道:“文拙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有了这一段时间的缓冲,黄平的情绪终于恢复了正常,遂开口道:“要不还是我来说吧。”
李愚摇摇头,面无表情道:“接下来的事,还请玄德公恕罪、息怒。”
刘备面色一怔,继而失笑道:“文拙但说无妨,安世也请放心,备还不会因言罪人。”
“至于息怒,我勉励为之。”
李愚缓缓开口道:“元和之后便是章和。”
“侍中郭举,乃窦宪之婿,元和年间,与后宫私通,拔佩刀惊上,章和二年二月,帝崩于章德前殿,年三十三。”
“四月,章德窦太后废盐铁官营。”
刘备面色僵住了,众人也屏息不敢言。
李愚却没有停下,仍继续说道:“五年后,即永元四年,郭举与邓夫人等窦氏党羽图谋杀害孝和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