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对李愚的观点表示赞同:“文拙说得不错,徐州府库充盈,陶使君又手握丹阳精锐,曹孟德想要扭转颓势,只能出奇制胜。”
“可是,”黄平话音一转,“谁说出奇制胜就只能进攻驻守任城国的吕由了?”
“陶使君以围魏救赵之法解救袁术,曹孟德不能直接进攻徐州以解兖州之困吗?”
众人陷入沉思,继而又相继点头。
刘备恍然道:“确实有可能。”
“文拙可能不知,曹孟德担任东郡太守抵御黑山贼时,曾有黑山贼绕过曹军主力去袭击当时的东郡治所东武阳,曹孟德不顾劝阻,没有率军回援,反而率军入黑山反袭贼人本屯,贼人仓促回援,曹孟德率军回击,大获全胜。”
“如今看来,曹孟德很有可能要故技重施。”
但是简雍还是不明白:“黑山贼本屯空虚,曹孟德才能逼得贼人回援,可是徐州兵力充足,曹孟德如何逼迫吕由回援然后击而破之?”
刘备为其解释道:“当初陶使君初入兖州时,我便和安世、张君讨论过曹孟德和陶使君的兵力强弱,当时宪和应该刚刚离开长安。”
“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曹孟德麾下青州兵或许弱于丹阳兵,但是二者相差不大,且张君认为陶使君麾下将领不足用,所以曹孟德与陶使君交锋是有一定的胜算的。”
“曹孟德若真能率军攻入徐州,引得徐州大乱,或许真能逼得陶使君不得不让吕由回援。”
“但是吕由正在任城国。”李愚突然插嘴,他看向众人,“徐州兖州之间,惟有泰山、亢父两道可以相通。
《遁甲开山图》记载:‘泰山在左,亢父在右,亢父知生,梁父主死。’
亢父道沼泽遍地,附近土田污除渐淤,泥涅盘污,《太史公》有言‘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
泰山道位于泰山郡南端,是兖徐间的北部咽喉,虽然道路更宽更平坦,但是却路途更长,且在豫州鲁国境内的尼山和泰山郡内的蒙山之间。
吕由在任城国既能扼守亢父道,还可监控泰山道的兖州入口,且泰山道在徐州的入口开阳,臧霸等人在此屯驻。
曹孟德要进入徐州,绕开吕由,便入不得亢父道,走泰山道又容易被夹击,堵在泰山道内不得进出,如何围魏救赵,逼迫吕由回援?”
李愚一番引经据典的分析引得刘备等人纷纷点头。
黄平却笑着说道:“亢父道和泰山道虽然都是兖徐间的咽喉要道,但它们全都经过豫州。”
“兖徐之间除泰山郡直接接壤外,便通过鲁国和沛国相连。”
“鲁国在任城国之后,且不论,那沛国呢?”
李愚皱起眉头,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风闻府的通报:“安世的意思是,曹孟德会走泗水?”
“沛国?泗水?”刘备也皱起眉头,“曹孟德追击袁术时,将前沛相袁忠逼得弃官而逃,新任沛相为陶使君所表的下邳陈珪。”
“可不论陶使君和袁术谁占据沛国,他们应该都不会让曹孟德率军通过啊。”
李愚却已经捋清黄平的思路了,他缓缓说道:“一如曹孟德不会注意到陶使君的克制,只关心自身的安危;袁术与陶使君的盟约也未必可靠了。”
众人大惊,刘备更是猛然看向李愚,问道:“文拙此言可有依据?”
李愚坦言:“有两点或可窥探一二。”
“其一,玄德公曾言,袁公路两次向陶使君求援,陶使君皆不应,最后是反贼阙宣自称‘天子’,陶使君才不得不出兵,并借着这个机会逼曹孟德回援,解了袁公路之围。”
“但是袁公路乃汝南袁氏嫡子,素来傲慢,陶使君虽然最后解了袁公路之难,但是袁公路一定不会忘了陶使君此前的推脱。”
“以世家子的傲慢,袁公路未必不会将之前的惨败怪罪到陶使君身上。”
“其二,虽然袁忠弃官而逃在先,陶使君表陈珪为沛相在后,但是以袁氏子往日的作风,其必然已将沛国视为囊中之物,不容他人染指。”
刘备缓缓摇头,说道:“此皆无有实证,只是猜测。”
黄平却说起另外一件事:“玄德公可还记得天子拜你为征虏将军的目的?”
“如何不记得。”刘备正色,继而略微朝西拱了拱手,“天子命我迎回天使,送归长安。”
黄平说道:“天子迁玄德公为扬州刺史在前,拜为征虏将军在后,此意即为命玄德公在扬州迎回天子。”
“那天使如何会在扬州?因为袁公路在扬州。”
“昔日天子遣天使持节镇抚关东,北方是太仆赵岐,南方是太傅马日磾。”
“太傅马日磾被袁术扣留,其又借口护送新任兖州刺史金尚上任,拦截太仆赵岐于陈留——没有证据证明二者一定有关,但是太仆赵岐病重和袁术驻军封丘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所以也很难说二者之间没有关联。”
“不是在说陶使君和袁公路的联盟吗?”张飞抓了抓头,烦闷道,“怎么又扯到袁公路扣留、拦截天使了?”
赵云、简雍等人也不明所以,张和素来沉默,不会主动参与议事,徐俱、司马饶不征战时,多在张和麾下,自然效仿张和沉默寡言。
刘备似乎想到了什么,却还没想透彻。
惟有李愚跟上了黄平的思路:“所以,安世是认为,阙宣妄称‘天子’一事,是袁公路在背后操纵?”
刘备闻言目眦欲裂,勃然大怒:“袁术好胆。”
说着,刘备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接着“唰”地拔出腰间佩剑,狠狠砍在翻倒的案几上,将其斩断,厉声喝骂道:“乱臣贼子,当如此案!”
这是黄平头一次见刘备陷入狂暴,只能劝解道:“玄德公,我只是这样认为的,并没有实证。”
简雍等人亦在一旁劝解。
在众人的安抚下,刘备很快克制住了怒火,但是依旧难以消除,只能勉强对黄平说道:“安世不必如此安慰我,且不说二袁不臣早有前科,你和文拙此番推论也非无的放矢,相反,堪称环环相扣。况且我等总不能等袁公路真正造反,铁证如山时,再做计较吧。”
“而且还有一件事,你们没有提及。”
“袁术从兖州陈留一路败退到扬州九江,到寿春城下时,却为其所置扬州刺史陈瑀所拒。”
“某初闻消息,还以为陈瑀乃不忠不义之徒,如今看来是知道些什么了。”
简雍在一旁点头,说道:“陈瑀与沛相陈珪、徐州典农校尉陈登皆是下邳陈氏之人,阙宣亦是在下邳聚众作乱,下邳陈氏身为本地豪族,必然知道些什么。”
简雍话音一转,又安抚道:“玄德也不必过于挂怀,待我等到了扬州,再和袁术计较。”
话虽如此,刘备却依然难掩怒气,只能狠狠道:“待南下扬州,某必让袁公路死无葬身之地。”
张飞、赵云皆起身拱手道:“愿为大哥(主公)扫平袁术。”
主辱臣死,主怒臣忧,所以一直沉默的张和也带着徐俱、司马饶站起身来,拱手道:“愿为玄德公分忧。”
刘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道:“有各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诸位且做。”刘备请众将落座,而后又看向黄平,“安世、文拙请继续言之。”
李愚朝刘备拱拱手,继续追问黄平:“袁术如今虽困守淮、扬,但是其背靠袁氏,底蕴深厚,不会轻易败亡。”
“如今不但召来孙氏旧部,占有了阴陵,还派麾下大将张勋于淮北收拢被曹孟德击散的士卒。”
“陈珪初任沛相,没那么快能掌握沛国各县,更别说他的第一目标必然是帮助陈瑀对付袁术,所以其必然无暇顾及北面的沛县。”
“沛县之人已经见过曹孟德追击袁术时的兵威,必不敢主动直撄其锋,所以曹孟德借道泗水入徐州,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这时,张和突然插了一嘴:“只要曹操率军进入徐州,不管其有无斩获,陶使君都有可能会让吕由率军突袭曹操后方,届时只要提前遣人中途埋伏,击而破之并不困难。”
“但也只是如此了。”李愚对张和点点头,继续说道,“曹孟德既然抢收青苗,就说明其粮草不足。”
“陶使君即便麾下将领不行,只要稳扎稳打固守城池,要不了多久,曹孟德就会因为粮尽而退兵。”
“如此,徐州最多失掉几座小城,外加一些来不及收割的粮草,谈何大败呢?”
“大败一事确实不能确定。”黄平坦言。
就像匡亭之战前,没人想得到,天下最强的两路诸侯之一的袁术,竟然败得这么狼狈。
当时孙坚虽然战死,但是袁术依旧占据了南阳郡和汝南郡,这可是天下精华中的精华。
要知道,袁绍所据之渤海,已经是天下数得着的大郡,却也只有一百一十多万人口,而袁术,仅汝南一郡便有二百一十多万人口,南阳郡更甚,有二百四十多万人口,两郡加在一起,比很多州的人口还要多。
袁术据此二郡,面对新领兖州的曹操却一败涂地,一路从陈留败退到梁国,再从梁国败退到沛国,最后又败退到九江。
若不是陶谦顾念盟友之义为袁术解了围,说不定袁术就要直接被曹操请去冀州和袁绍相聚了,那样就有喝不完的蜜水了。
同样,在曹操一伐徐州前,也没人能想到陶谦会败得这么惨。
徐州南方三郡人口也大量流失,纷纷逃往淮扬,三郡太守,也非死即逃,。
到曹操二伐徐州时,东海、琅琊也遭受重创。
至此徐州五郡一片废墟,好长时间都没能恢复元气。
曹操虽然达成了他削弱陶谦的目的,但是百姓何辜?
黄平想试着救一救,况且他‘为民开智,以民生吏,最后以吏民压制士族’的设想,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口支撑。
若是像历史上一样,人口损失太多,黄平就不得不做出更多让步,一些事情处理起来也会更加惨烈。
虽然不如此也有惨烈的可能,但是范围会小很多。
所以黄平说道:“我不知道陶使君会不会大败,但是徐州百姓一定会遭受重创。”
“诸位之前已经多次强调,徐州富庶,陶使君府库充盈;兖州疲敝,曹操兵困粮乏。”
“但是曹操也知道。虽然形势所逼,他不得不去进攻徐州以震慑其他诸侯。”
“可是报复之后呢?”
黄平看向在场众人:“兖州地处中原腹地,全盛时期,有七十七万户,人口有四百万,但是一来如前所述,其乃四战之地,连年战乱不休,州内普通百姓有门路者必然逃往荆、扬、徐三州;二来曹操刚刚接领兖州,只能掌握部分郡县,否则也不至于刈青备战。”
“而徐州恰恰相反。”
“以前的徐州算不上人口大洲,全盛时期户属不过四十九万,人口不到二百八十万。”
“但是中平之后各地不靖,陶使君自上任以来,虽任用豪族却也在各地兴修水利,推行屯田,接受了大量逃避战乱的兖、豫、青三州乃至京洛人口。”
“如今可以推测,徐州人口大概超过了三百万。”
“这种情况下,如文拙和宪和所说,陶使君纵有小挫也无伤大雅。”
“所以无伤大雅的陶使君,面对在其看来不知好歹且出师无名的曹操,是否会出兵报复?”
“曹操能挡住陶使君的报复吗?挡得住一次,还能挡得住第三次、第四次吗?”
黄平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李愚等人,说道:“文拙说陶使君只要稳扎稳打便能逼曹操因粮尽而退兵,此金石之言。
不仅如此,更可预见的是,待日后陶使君兴兵报复,只要仍以此策应对,便能令曹操因粮草耗尽而败亡。”
“但是以曹操枭雄之姿,他会想不到吗?”
“我以为曹操是想得到的。”
说到这里,黄平停顿了一会。
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必惟有坚韧不拔之志。
正常来说,面对这种困境,想得到还不如想不到。
敌我悬殊如此之大,常人若想到反抗后,日后必遭的猛烈报复,恐早已丧失斗志。
但是曹操非但预见了此局,还想出了解决办法,甚至连绝大部分代价都甩出去了。
可是这个代价,是黄平不能认同。
如果没有能力,黄平最多也只能声讨一下;但是如今有了一点能力,当然要尝试阻止。
想到这里,黄平目光幽深地说道:“曹操不但想到了,甚至还准备好了解决办法。”
刘备还在思考,设身处地,他要如何解决这个困境,猛听闻黄平之言,不由得诧异道:“是何办法?”
而后又感慨道:“此等危局也能堪破,曹孟德真人杰也。”
李愚却听出了黄平的言下之意,他摇摇头:“玄德公如果知道曹孟德的办法,估计就不会这么说了。”
刘备略带迷茫地看向李愚:“文拙猜到了,快说说看。”
李愚又恢复了刚到平原时的冷漠,只见他直言不讳道:“不过屠城而已。”
众人当场便被李愚之言震住。
刘备惊愕道:“屠城?曹孟德这种义士,怎么会?”
虽然敌视二袁,但是对于曹操一直以来的表现,刘备都是处于一种赞赏之中。
赵云也说道:“屠城这种事,曹操真的敢做吗?他不怕天下人声讨吗?”
“他有什么不敢的。”张和突然冷笑道,“某当初领···”
张和卡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某当初随百万黄巾入兖州,那曹贼初战不利,便数次招降,搞得大军人心浮动,继而大。”
“可曹操真的招降了吗?”
徐俱沉声道:“我等安稳下来后,也托安世帮忙打听了一下,曹操那里只收降了三十万人。”
张和脸上愈发冷漠了:“黄巾入兖州前便已有百万之众,在兖州就食半年,早就多出了几十万人,可曹操才收降三十万。”
“其他人哪里去了?有人为他们声讨吗?”
赵云哑口无言。
虽然可以说那些人都是反贼,不值得同情,但是赵云说不出来。
近百万人,有多少人是真心造反?又有多人只是想求一口吃的?
众人或愤恨、或震惊时,李愚突然面无表情道:“但是这些与我们无关。”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李愚面不改色道:“安世召集大家议事,必然是想干预此事,可是我们要去的是扬州,不是徐州。”
“插手徐州战事,必会付出代价,也定会耽搁扬州行程。安世固然能说服在座诸位心怀仁义者,然此等关乎整个势力走向的抉择,需权衡利弊,非仅凭好恶。”
李愚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平一眼。
在李愚看来,个人有仁义,可以依好恶而行,但势力只能按利弊行事。
此时众人不言,但若是日后受挫,会不会将责任推到黄平身上呢?
此事和之前是否要借机经营青州一样,若不提前说清楚,便会成为黄平日后与刘备的隔阂。
李愚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所以他要提前点出来。
黄平理解了李愚的意思。
黄平对李愚点点头,然后说道:“插手此事,不但不会影响之后入主扬州,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