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说笑了。”王脩面色沉静,“将军旬日之内,收管承、破郭祖、诱公孙犊,神威盖世。”
“王营即便横跨两县,又有一个不知真假的士族子弟的身份,又如何能难住将军?”
“云长想必也早有腹策,只是不知该如何诱敌,使贼首不得走脱,所以才有此一问。”
关羽捋须笑而不语。
王脩见状只能继续说道:“王营既然是主动聚众为寇,必然是贪图财货。”
“云长连破郭祖、公孙犊,想来所获财货应该不少。”
关羽点点头,虽然缴获的财货已经分下去四成,但是因为此地距离高唐甚远,府中的那三成还未送出,所以军中还有六成财货,用来诱敌当是绰绰有余。
确认关羽手中有一批价值不菲的财货后,王脩继续说道:“然而想要以财货诱敌就需要提前放出风去,不然很难将其一网打尽。
可王营有可能和地方豪强勾结,如此一来若有伏兵相随就很容易被其察觉。
而且若没个合适的来路,想来当地的豪强想来也不会轻易上当。”
“云长应该也不想放过这类勾结贼匪的败类。”
王脩认为相比王营,这才是关羽的首要目的,只是不好明言。
“叔治所言不错。”关羽眼中寒芒闪动,“此等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王脩点头:“这样一来,就需要有熟悉当地详情之人为我等做遮掩。”
“我有一好友,名管统字伯承,是朱虚管氏的一个旁支,如今寓居在长广县,此县离东牟、昌阳二县颇近,想来他应该了解一些内情。”
“我本也打算征辟他,如今正好提前将其召来相助。”
“长广以及东牟、昌阳距此地有多远?”关羽看向一旁的李条和角落里的吴仲玄。
李条答道:“从此地到长广走海路约两日,快一点一昼夜就够了,走陆路最快也要三天。”
“若是到东牟和昌阳,大概需要七天。”
见李条说完,吴仲玄接着说道:“走海路到昌阳两三日就够了,但是东牟在东莱的另一边,靠近渤海,最快也要五天,若是海上风浪大一些,就可能需要一旬。”
关羽闻言点点头,然后对王脩说道:“此去长广县,来回所耗时日不短,我们一起出发,若是事有不谐,到时再想他法。”
见众人皆无异议,关羽遂调集士卒,登船出征。
两天后,船队抵达长广县南部的一处湾浦(今胶东丁字湾)。
此湾北部有一条五龙河流经长广县注入湾中。
长广县北部有一大泽,名叫豨养泽。相传春秋时,长广县亦是豨养泽的一部分,巨泽大水荡漾,一片汪洋。后来,齐国有一位大夫带领当地民众,在五龙口开凿河渠,疏导积水入海,就形成了现在的五龙河。
之后泽水渐涸,才有了如今的长广县。
五龙河水系复杂,由五条河的支流汇聚,众人中只有吴仲玄对此比较熟悉。
吴仲玄对此也心知肚明,遂自告奋勇要亲驾走舸送王脩,走五龙河溯游而上去长广县。
关羽则派李条伪装成流民去昌阳附近探查地势。
王脩在吴仲玄的陪同下,来到长广县外管统所居的别院。
见到管统后,王脩三言两语便说服了管统在他麾下担任功曹,同时出任黔陬县令。
随后,王脩便说出了他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并向管统请教昌阳、东牟两县的情况。
管统略微沉吟后,便对王脩说道:“府君,东牟县因古牟国东迁而得名,自古以来冶铁产业较为兴旺。孝文皇帝时,曾置东牟侯国,后又改为县;王莽乱政时,东牟县曾改称弘德县;建武年间,复名东牟县。永平年间,孝明皇帝割东莱郡东牟等县入琅邪国,后又还属东莱郡,直到今日。”
“昌阳原名昌乡,前汉建始年间由县改为侯国,同年改名昌阳,元寿年间,昌阳侯国除,恢复为昌阳县。建武年间,东边的不夜县并入昌阳县。”
“但是这两地都没有什么出名的世家,惟有昌阳有一家豪强季氏,占据盐业,堪称一县独大。”
“若是有人和王营勾结的话,应该只能是季氏了。”
王脩疑惑道:“昌阳县位处东海边陲,不受重视也就算了。如伯承所言,东牟县冶铁产业自古兴旺,为何也没有大姓占据?”
“府君,不是没人占据,只是不在东牟。”管统摇头道,“东牟冶铁产业一直是牟平刘氏的家业。”
王脩诧异道:“‘一钱太尉’刘宠刘祖荣出身的牟平刘氏?”
“正是那一家。”管统点头道,“府君想必也知道,其侄子刘岱,官至兖州刺史,但是初平三年与黄巾作战,兵败身死。”
“也是在那时,牟平贼从钱才驱走了牟平令,虽不至于对刘氏下手,但是侵夺刘氏的产业还是敢的。”
“之后东牟的冶铁产业就顺势被王营占据了。”
王脩感慨道:“一者有盐业,一者有冶铁之业,会狼狈为奸也就不奇怪了。”
管统接着说道:“府君想以财货诱敌,我有一些想法或许可以为府君查漏补缺。”
王脩大喜道:“伯承但说无妨。”
管统说道:“管承与我同族,又已被关将军收降,此事知者甚少。”
“不如诈言其厌倦海上流离,寻我欲置办家业。我以此为名,去昌阳寻季氏购田置业。季氏如今在昌阳一家独大,必然不愿意卧榻之侧出现一头海上蛟龙,但是其商人秉性必定贪得无厌,定会勾结王营图谋劫掠。届时关将军便可将其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王脩先喜后忧:“伯承之计固然不错,可令伯承以身犯险,却非我本意。”
管统面露坚定道:“承蒙府君挂念,不忘往日交情,今日特来此地,拔我为一郡功曹和一县之长。”
“身居高位,若无功绩在身,怎能服众?还请府君成全。”管统起身拜道。
见状,王脩只能说道:“既如此,伯承还请小心行事。”
二人议定之后,便随吴仲玄乘走舸,顺五龙河而下,直达来时的湾浦。
见到关羽等人后,王脩为众人引见了管统,并陈说管统之计。
关羽惊异道:“不成想伯承竟然也如此忠勇。”而后又看向王脩,“叔治,你二人不愧是好友,当真是人以群分。”
而后,关羽为保证管统的安全,便请太史慈乔装打扮,暂做管统的护卫,随其前往昌阳下饵。
翌日,一行人便带着装满财货的船只前往昌阳,此行仍由吴仲玄统领船队。
船队在昌阳滨海的一个港口停下。
站在船头,能看到不远处的滩涂上有人在煮盐。
煮盐的管事看着海边的十来艘蒙冲斗舰,不敢上前,甚至准备亲自往昌阳报信。但是如果真去了,家主又不是傻子,一眼就能发现他是畏敌而逃。为了争夺煮盐的差事,他在族内得罪了不少人,届时若有人落井下石,等待他的将是严惩。
管事一时间进退两难。
好在此时管统派人送来名刺,缓解了管事的焦灼。
看着名刺上‘朱虚管统’的字样,管事松了一口气,于是上前迎接管统,并派人去通知家主,朱虚管氏有人来访。
正在府中享受美妾伺候的季氏家主季雍一脸诧异地看着来报信的小厮:“朱虚管氏为什么会来拜访我?”
小厮讷讷不能言。
季雍也没指望小厮说什么,挥挥手让其退下,而后继续享受起来。
直到有人来报,管承已至城外,季雍才慢悠悠地起身更衣,准备出府迎接客人。
另一边,管统一行人赶了十多里路才到达昌阳城,但是城门处却无人迎接,太史慈不由诧异道:“这季氏家主好大的架子。”
一同来的管事听闻此言,讪讪而笑。
管统却毫不在意:“我如今暂无官身,季氏此举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而后又意有所指地说道,“我等此来还有要事,不可做意气之争。”
太史慈随即沉默不言。
众人来至季府外后,季雍才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迎了出来。
只见其人一脸歉意地拱手说道:“诸位远道而来,某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管统忙上前拱手答话:“哪里哪里,是我等冒昧叨扰,还请主人家不要见怪才是。”
季雍哈哈一笑,侧身说道:“诸位一路风尘,实在辛苦了,我已略备薄酒,还请随我入席。”
管统仍面带微笑:“恭敬不如从命,主人家先请。”
季雍点头,而后竟理所当然地向内走去。
众人随季氏家仆进宴会之地后,愕然发现,季雍竟然已经在主位坐下了,而后也不起身,径直伸手请管统在下首入座。
管统面色如常地入座。
太史慈此行一身护卫的装扮,便站立在管统身后。
管统与季雍又寒暄了几句,酒过三巡后,便要进入正题。
谁知,季雍却看向太史慈,问道:“这位壮士,当真威武不凡,不知是何方人士?”
太史慈沉默以对,管统连忙答道:“这是我族弟派给我的护卫,某此行也是受族弟所托,有事相求季氏高贤。”
“哦,不知你那族弟是何人?又要办何事?还请管氏贤弟道来。”季雍趁势问道,表情还有些戏谑。
管统涵养再好,此时也有些绷不住了。
先前无礼也就算了,两人到现在也未互通过姓名,也没有论过年齿,且明明管统看着年纪更大些,季雍竟当场以兄自居。
到底还记得此行的目的,管统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拱手说道:“我那族弟,季氏高贤应该也听过。”
“他名管承,当初黄巾作乱,我那族弟为求自保,不得已聚众下海。”
“如今在海上漂泊多年,心神俱疲,便想重返陆地,置一份产业。”
“听闻昌阳这里时常受到东牟贼人的骚扰,若是季氏高贤愿意相助,族弟说,必为昌阳除此大患。”
当管统说出‘管承’二字后,季雍便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起来。
待管统说完,季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脑袋,幡然醒悟道:“是某失礼了,先前竟然忘记与贤弟互通姓名了。”
季雍拱手道:“在下姓季名雍字德渊,敢问贤弟姓名。”
管统面色不改地回礼道:“愚弟管统,字伯承,见过德渊兄。”
“竟是伯承贤弟。”季雍一脸诧异。
管伯承可不是无名之辈,虽然比不上同是管氏旁支的管宁,但是也早早被举为孝廉,因诸侯讨董和青州黄巾作乱而未能前往洛阳,之后寓居长广,效仿前人聚众讲学,也颇有名望。
想到此处,季雍目光幽深地问道:“贤弟忠勇之名州内广传,我虽居海角亦曾听闻。且管承不是朱虚管氏的远支吗?为何贤弟会替他来办此事。”
季雍的言下之意是,同是青州本地人,管承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你管统是朝廷孝廉又名声在外,为何要和黄巾勾结?
管统笑道:“我那族弟近日除了两个对头,此举也算造福乡里了。”
“他既求到我这里,为东莱民众着想,某又岂能不尽心而为?”
管统此言有些没头没脑的,季雍只能皱眉追问:“贤弟此言何意?”
“德渊兄可知我那族弟除掉的那两个对头是谁?”见季雍摇头,管统继续道,“其中一人与我族弟一样,是东海有名的海寇,名郭祖;另一人是他的结义兄弟公孙犊。二人都是一方大贼。”
“我族弟杀了他们,自身虽然受损不小,但是只要稍作休养,日后势力必然大涨,说不定之后就要复张伯路旧事,寇滨海九郡。”
“万幸,我那族弟因麾下亲朋好友受损严重,有些心灰意冷,便想回到岸上谋求朝廷的赦免。”
“族弟求到我这里,我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只是如今天下大乱,赦免一事未免有些虚幻。”
“思来想去,我便想到了昌阳,只要季氏高贤愿意给我族弟一个机会,不但可平息一个滨海之地未来的大患,还能为阁下扫除心腹之疾。”
季雍腹诽道:‘若是让管承来了,他就要成为我的心腹之疾了。’遂面露为难,准备出言拒绝。
“贤弟···”
只是季雍话还未说出口,管统又说道:“除此之外,我那族弟还有千金奉上,并愿意出双倍的价格从季氏高贤这里置办一些田宅土地以及产业。”
“千金?”季雍一瞬间眼睛就红了,“阁下此言当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