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乱,诸侯争霸,在季雍的努力下,季氏趁势而起,成为昌阳县一霸,一县盐业为其所垄断。
但是即便如此,季雍自度,他如果想从季氏拿出一千金,怎么着也需要不吃不喝积蓄个三、五年。
如今听闻管承要拿出如此一笔巨款作为酬谢,季雍瞬间心动,继而激动,以至于眼睛都红了。
面对季雍的质疑,管统笑道:“这还能有假?我那族弟自身的积蓄不提,郭祖、公孙犊二贼为祸已久,麾下有此财货也不奇怪。如今二贼既然为我族弟所灭,其人及麾下贼匪所藏的财货自然也归我族弟所有。”
“区区千金,有何怪哉?”
季雍听得此言愈发激动,手撑案几几欲起身,扑到管统处细细询问。
不过,到底是一家之主,季雍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勉强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然后也不说拒绝或答应,只是连连敬酒。
待到双方都有些微醺的时候,季雍才佯作不经意地开口说道:“伯承贤弟,我那管承兄弟为上岸落脚竟然如此大方,你为其奔波,也不知他要拿什么作为酬谢。”
“哈哈。”管统晒然一笑,“亦是俗物尔。”
“只是比不得季氏高贤,不过百金而已。”
而后,管统又饮了一口酒,恍若不经意地说道:“那百金如今已经放进了我在长广的别院。”
季雍呼吸一顿,而后感慨道:“看来,我那管承兄弟诚意很足啊。”
接着,季雍神色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试探道:“如此说来那一千金现在···”
“呃。”管统打了一个酒嗝,毫不遮掩地说道,“就在船上。”
“只要季氏高贤能为我族弟腾出一个邬堡,今晚千金就能交割给阁下一半。”
听到管统承认,季雍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但是管统的后半句却令他心下一凉。
季雍忙追问道:“怎么才是一半?”
管统没说话,太史慈假扮的护卫冷冷开口道:“另一半当然要等渠帅带人过来才能交割出去。”
“不然你使诈怎么办?”
季雍面色登然难看起来,虽然我确实准备使诈,但是这不是还没行动吗?
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看着季雍投来不善的目光,太史慈毫不势弱地瞪了回去。
二人僵持之际,管统出来缓和气氛:“二位,且冷静一些。即便交易不成,情谊尚在,何必如此?”
“哼。”季雍冷哼一声,眯眼盯着太史慈,口中对管统说道:“伯承贤弟这护卫好生无礼,就是不知道身手如何。”而后看了一眼堂中的管家。
管家微微躬身正要出去调集人手。
却听管统说道:“这位壮士虽是护卫,但是却负责此行财货押运,身手端是了得。听闻我那族弟能连破郭祖、公孙犊二贼,就是得了我身后壮士相助。”
“哦。”季雍来了兴趣,或者说起了疑虑,以目示意管家停下。
只见季雍压下不忿,对太史慈拱手道:“壮士如此勇猛想来不是无名之辈,在下此前为何从未听过?”
太史慈不假辞色道:“某从幽州而来,阁下当然未曾听过。”
季雍瞬间想起了前年幽冀交兵,公孙瓒败逃后,有一部分幽州乱兵逃入青徐二州,孔北海将其安抚后,夜覆其军。
后来好像是处置不当,这些幽州兵又逃亡了。
‘所以这个护卫应该是那之后才投入管承麾下的。’季雍心中了然,而后疑虑消散。
之后,心中的不悦再次涌了上来,于是季雍嘲讽道:“原来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尔。”不过却也没有再示意管家去调集人手,乃是怕这幽州军将察觉到不对,直接跃过来将其挟持。
季雍可不敢保证身边这几个家仆能拦住惯于厮杀的幽州精锐。
如果有个万一,即便事后将其挫骨扬灰,季雍也不觉得值当。
只是,季雍偃旗息鼓了,太史慈却不依不饶,或者说不耐烦了。
在管统的暗示下,太史慈直接逼问道:“休要在这里做口舌之争,某只问你,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若不做,某这就带着财货离开。”
季雍登时被问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钱他自然是想要的,但是邬堡和产业他也不想给。
是否舍得,都是次要的,虽然他确实舍不得,但是最主要的是,万一管承进入昌阳县后,像他排挤打压其他豪强一样,打压季氏,季雍会很难招架。
季雍打击县中的其他豪强还需要借助王营的势力,但是管承可不用,他麾下可多得是凶狠残暴的积年老贼。
只是就这么让这一千金从面前溜走,季雍也不甘心。
犹豫一阵后,财迷心窍的季雍计上心头,只见他对管统说道:“伯承贤弟,不是为兄不信你,只是一千金,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空口无凭,在下实难决定。”
“那季氏高贤···”
季雍打断管统,一脸责怪地说道:“嗳,伯承贤弟见外了,唤我德渊便可。”
管统从善如流:“那德渊贤兄要待如何?”
季雍立刻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贤弟不如带为兄看上一看?”
管统当即就同意了,季雍大喜。
这时,太史慈佯装不乐意地出来阻止:“伯承先生,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妥?”
管统还未说什么,季雍却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恼羞成怒道:“匹夫,汝此言何意?”
“嗳。”管统安抚住同样要发作的太史慈,故作大方地说道,“君多虑也,德渊兄堂堂一氏之主,必是目光长远之辈,怎么会惦记那点财物?”
说着,管统看向季雍:“是吧,德渊贤兄。”
季雍闻言有些心虚,但此时却不能露怯,遂强撑道:“那是自然。”
见太史慈还想再说什么,管统脸色一板,佯装不快道:“族弟既然将此事托付给我,那就按我的意思来,汝只做好护卫之事便可。”
“还是说尔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别忘了,我那族弟可是救了你兄弟一命。”
太史慈顺势低头,压下略微扬起的嘴角,而后沉闷道:“某不敢忘却。”
在季雍和管统的注视下,太史慈又拱手说道:“诺,谨遵先生之命。”
随后,管统与季雍互相搀扶,醉醺醺地向外走去。
季雍此时十分殷勤,扶着管统来到府外,将其送上马车后,对身后的管家低声说道:“待我走后,立刻调集人手。”
管家哑然,季雍还想说些什么,见太史慈已经走了过来,便对管家说道:“汝且回去清点族中的产业,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管家点点头,示意明白。
太史慈已经发现了季雍的异样,但是这本就是他们的目的,于是只当不知。
此时天色已晚,季雍便和管统等人打着火把,同乘一车前往海边。
季雍随管统上了一艘斗舰,进入船舱后,管统指着面前的金饼和五铢钱说道:“这些金子和铜钱加一起,拢共有五百金。”
“怎么才五百金?”季雍急了。
“德渊贤兄勿急。”管统面带醉意地拍了拍季雍的肩膀,“另外五百金是缣帛和粟米,在其他几艘船上。”
季雍闻言放下心来。
管统见状,笑着调侃道:“若是真能拿出一千金的钱财,德渊兄怕不是该怀疑着是不是陷阱了。”
“贤弟说笑了。”季雍讪讪道。
不过话虽如此,但是季雍却觉得管统言之有理,若一千金都是黄金和五铢钱,那确实很可能是陷阱。
哪怕管承等三个大贼积蓄再厚,也很难拿出这么多现钱。
如今半钱半货反而说明此事不假,季雍愈加放心了,心中的贪念也更胜了。
季雍仔细检查估算一番,确认面前的黄金和五铢钱大概有五百金后,刚欲表示再去其他船上看看。
就听管统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说道:“好了,德渊兄,看到这里,你应该就放心了吧,我那族弟确实有诚意。”
“天色不早了,剩下的就不带你去看了,还请德渊兄尽快给我一个答复,不然族弟若是来催,我就只能去黄县看看了。”
季雍见状,只能拱手告辞。
季雍被随从搀着,满脸醉意的与管统依依惜别。
马车开始返回时,季雍依然频频回首相望。
待到看不见人影和船影时,季雍终于按捺不住了,叫停马车,将车旁的骑士从马上扯下,而后快马加鞭奔回昌阳。
季雍离开后,太史慈松了口气,看向被人搀着的管统,说道:“好了伯承,季雍已走,不用再装醉了。”
怎料,太史慈话音刚落,管统就发出了鼾声。
太史慈面露无奈,只能让搀扶管统的人带他去休息。
可是刚一走动,管统就被惊醒,他睡眼朦胧地张望四周,口中问道:“德渊兄走了?”
“走了,走了。”太史慈走到近前安抚道,“季雍已经走了,伯承兄先去休息吧。”
“呼。”管统松了一口气,刚把眼睛闭上,又瞬间睁开,并抓住了太史慈的手臂。
太史慈被吓了一跳,只能问道:“伯承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管统说道:“方才交谈时,我观那季雍双眼满是贪欲,今夜他说不定会来偷袭,子义要做好防备。”
太史慈哑然,说道:“伯承放心,此事我亦有所察觉,接下来交给我吧,你且安心休息。”
管统却没有回应,只身子一沉,彻底睡去。
且说,管家得到季雍的暗示,目送管统一行人远去后,便立刻召集了季氏的奴仆宾客,并准备好了梯子和长木板。
季雍赶回昌阳后,从管家手中接过部曲,便再次向海边奔去。
隐约能看到船上灯火时,季雍便令部曲停下,而后熄灭火把,令所有人噤声,并吩咐道:“尔等随我慢慢靠近,待船上人熟睡后,我等便一拥而上,务必不可放走一条船。”
这些奴仆宾客,白天不是在煮盐就是在务农,晚上本该休息了,却又被召集,而后更是奔波了十几里,现在满脸疲惫,根本提不起精神来。
季雍也察觉到麾下士气不高,虽然他没带过兵,但是也知道这样是很难打赢管承手下那些海贼的,更不要说还有那个幽州来的军将。
犹豫一阵后,季雍觉得管承这十几条船要押运财货,每艘船上应该就几十人,加一起也就几百人,而他麾下部曲足有三千余人。
三千对几百,优势在他,干了。
于是,季雍咬牙许诺道:“今夜凡有战功者,皆赏万钱。”
听闻有赏钱,这些奴仆、宾客组成的部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见一下就调动起了士气,季雍心痛的同时也暗自得意:“带兵打仗也没那么难嘛,区区幽州乱兵,还不手到擒来。”
夜色渐深,船上许久都无人出来活动了,季雍觉得时机已至,便下令进攻,并提高了赏赐:“杀,都给我上,杀一人赏万钱,赐绢一匹。”
季氏的部曲眼睛瞬间红了,主家可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所有人都扛着梯子、木板,嗷嗷叫地往前冲。
季雍也慢步跟上。
这时,船上的人好似也被惊醒了,燃起好多火把。
船下借着火光可以看见,船上有一人探出身来,大声呵斥:“何方贼子,胆敢来此放肆?”
“不知道这是管渠帅的船队吗?”
见无人答话,那人将身子缩了回去。
而后便听船上有人喝道:“将火把都扔下去。”
“呼、呼、呼···”大量火把被扔了下来。
紧接着,船上传出一道令季雍毛骨悚然的命令:“所有人,张弓,搭箭。”
“嘎吱、嘎吱···”哪怕离得挺远,季雍仿佛都能听到船上传来的弓弦紧绷的声音。
季雍停下脚步,发出凄厉声音:“停下!后退!”同时边喊边狼狈后退。
但除了周围离得比较近的部曲能听到季雍的呼唤并一起后撤,其他已经冲上去的人他就顾不上了。
“咻咻。”
季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拼命攒下的家族底蕴,就此倒在战船下。
季雍目眦欲裂,却也只能继续向昌阳后撤,他怕自己走得慢一些,船上的人就会追出来,届时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而这些,都没有吵醒熟睡中的管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