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程天站在京城电影学院门口，陷入了回忆。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跟二十多年后没什么太大变化。

　　侧门不远处照例停着一溜豪车，车顶上放着瓶矿泉水。

　　他盯着那些瓶子，嘴角勾了勾。

　　前世他赚到钱以后，也没少回校。

　　不过没进过院区，都是把保时捷911往门口一停，等着小师妹们主动上来讨水喝。

　　不得不说，那会儿的师妹们演技无比扎实，花样多，技巧娴熟，一个个都很会喝水。

　　现在想起来，还挺让他怀念的。

　　睹物思人了会儿，程天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往校园里走去，边走边四下打量。

　　梧桐还是那些梧桐，楼还是那些楼，师妹们也还是那么青春靓丽。

　　十分钟后。

　　程天站在导师办公室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眼前暗红色木门，手心有点潮。

　　这是什么情况？

　　重生回来后面对大胡子都没虚过，刘艺菲坐对面该调戏还是调戏。

　　怎么见个老师，跟当初艺考时一样紧张？

　　他也说不上现在是种什么情绪。

　　或许是游子归来的近乡情怯，或是没闯出成绩，辜负恩师厚望的心虚。

　　程天没有敲门，微微侧头，耳朵凑近房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

　　忽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进来！”

　　程天心里头一哆嗦，咬咬牙，推门进去。

　　“老师，是我。”

　　穆德原从桌上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笑道：

　　“是你小子？怎么着，又闯祸了？连我门都不敢进？”

　　程天沉默着把门带上，从怀里掏出个本子，递了过去。

　　穆德原接过来，瞅了瞅封皮：“这是？”

　　“写了个本子，您给看看。”

　　穆德原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以前进门必然先贫两句，今儿个却像个闷葫芦。

　　才几个月没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穆德原也没多想，社会和学校不同，更现实，也更残酷。

　　这小子在外面闯荡了一年多，听说受了些挫折，沉稳了点倒也正常。

　　他接过剧本，摸出老花镜。

　　“青春偶像题材？”眼皮子抬了抬，扫了程天一眼，又低下去。

　　“哟，长进了，敢用多视角叙事？这难度可不小……”

　　看着看着，穆德原下意识把剧本里的台词念了出来：

　　“我承认我不能一步登天，但我不能沉底。”

　　“不经历那些歪瓜裂枣，怎么知道什么是好。”

　　“我用不着重新振作，我压根就没趴下过……”

　　念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继续翻看起来。

　　程天站在边上盯着老师的手，只见他翻得越来越慢。

　　一页纸能看半天，有时候还倒回去重新看。

　　穆德原看到一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有点意思。”他嘀咕了一句。

　　本来看到“青春偶像”四个字，他心里头是咯噔了一下的。

　　这种题材，十个有九个是裤裆哪些事。

　　三角恋、分手、重逢、绝症，来回倒腾这点破事儿。

　　不是说这种不能拍。

　　学生为了生活，为了尽快入圈拍这种剧，他支持，举双手支持。

　　但他就怕学生拍着拍着，忘了片子除了赚钱，还能有点别的东西。

　　眼前这个本子……

　　商业和艺术完美结合在了一起，就很对穆德原胃口。

　　普通观众喜欢看的恋爱线还在，但里头却夹杂了很多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这帮小年轻不光谈恋爱，还谈怎么活着，怎么在这残酷的城市里扎下根来。

　　三对八零后男女，刚出社会，穷得叮当响。

　　把废旧厂房改造成“心碎乌托邦”，挤一块儿搭伙过日子。

　　穆德原看着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这才是真实的青春。

　　不像有些剧，男女主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还住着装修豪华的复式公寓，比他家还大。

　　五分钟后。

　　穆德原合上剧本，摘下眼镜满脸欣慰地看着程天。

　　“本子不错。说吧，找我拉投资还是借设备？”

　　程天挠了挠后脑勺，笑容腼腆：

　　“老师，那个……投资也要，设备也缺，团队也没凑齐，发行那边……”

　　“等会儿。”穆德原抬起手，眼皮子一抬：

　　“听你这意思，这部剧从头到尾，你一个人包圆儿了？”

　　程天轻轻“嗯”了一声。

　　穆德原盯着他看了两秒后，憋了句：

　　“你小子，还没学会走，就想飞了？”

　　嘴上埋怨，眼角的褶子却压都压不住。

　　程天也乐了，咧嘴看着自己老师。

　　眼前这老头儿，穿着件洗褪色的夹克，搁大街上跟遛弯儿的退休大爷没两样。

　　可程天心里门儿清。

　　上辈子他早期混成那样，就是傻。

　　通天的人脉资源摆在眼前，愣是没好意思张嘴讨要。

　　自己在外头撞得头破血流，连老师的虎皮都不敢扯一下。

　　可笑的自尊心。

　　重生回来的程天可是知道，面前的老师有多么一长串的响亮头衔：

　　华夏电影家协会理事、摄影师学会会长。

　　19届、20届、24届金鸡奖评委……

　　还有什么燕京“拔尖创新人才计划”负责人。

　　还有一堆不便多说的政府头衔。

　　这种影视行业泰斗级人物，随便从指缝漏点东西下来，都是他跑断腿都求不来的。

　　程天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从前的自己，真特么读书读傻了。

　　“你现在筹备到哪一步了？”

　　穆德原显然不会因为学生一句话，就大包大揽。

　　这违背了学校初衷，也对程天本人没有任何提升。

　　面对老师的问询，他早有腹稿：

　　“老师，这部剧大概三十二集，预算五百万，我已经凑了一半。”

　　穆德原眼皮跳了一下。

　　“演员这块儿，我想回馈回馈学院。”

　　“我打听过，院里好些表演系的师兄师姐，现在还没戏演……”

　　穆德原听到这儿，脸上笑容更深了。

　　剧本写的好，说明程天有想法。

　　能不声不响拉到一半投资，说明执行力强。

　　主动提出用学院学生，说明他心怀母校，懂得感恩。

　　想法有。

　　能力强。

　　德行……也没得挑。

　　他抬眼瞅着程天，越瞅越顺眼。

　　这才是他穆德原的好学生，学院需要的中流砥柱。

　　这种学生他不大力扶持，他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还缺团队，缺设备对吧？”穆德原大手一挥：“老师包了！”

　　至于资金缺口的事儿，穆德原没提，不是他忘了。

　　二百来万对他来说，太过不值一提。

　　都不用他亲自打电话拉投资，只需回头批个条子的事儿。

　　至于宣传发行，等程天剧组正式开机了再张罗，也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