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后土出关

　　后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开过她修行的地方了。

　　有多久？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上一次离开这里，是天地初开之后不久。那时候盘古刚刚倒下，他的身躯化作山川河流，他的气息化作风雨雷电，他的双眼化作日月星辰。大地上还没有人类，只有最原始的草木和野兽。

　　她行走在荒芜的大地上，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生出青草和鲜花。她用双手捧起泥土，捏成山川；她用呼吸吹拂大地，带来生机。她是大地之母，是万物之母，是这片土地上一切生命的源头。

　　后来，人类出现了。

　　后土看着那些小小的、脆弱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生灵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心中充满了喜悦。他们在大地上耕种、狩猎、建房、生儿育女，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她喜欢看他们。

　　她喜欢看孩子们在田野里奔跑，喜欢看老人在树荫下乘凉，喜欢看年轻人相爱，喜欢看母亲给孩子喂奶。这些最平凡的画面，在她眼中，是天地间最美的风景。

　　但后来，她不再看了。

　　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

　　因为她发现，每看一次，就会心痛一次。

　　人类太脆弱了。一场洪水，一次地震，一场瘟疫，就能夺走无数人的生命。她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分离。每一次，她的心都会像被刀割一样疼。

　　于是她回到了大地最深处，闭关修行，不再过问人间之事。

　　这一闭关，就是数万年。

　　直到那天，天柱折断，天地失衡。

　　那股震动传到了大地最深处，传到了后土闭关的地方。她从入定中醒来，感受到了那股剧烈的震荡，感受到了天地间阴阳二气的紊乱。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扩散到整个大地。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不周山倒塌后的废墟，看见了倾斜的天空和塌陷的大地，看见了洪水肆虐、山崩地裂、生灵涂炭。

　　她看见了无数亡魂在天地间游荡，无处可去，无处可归。

　　她看见了那些亡魂渐渐变得暴戾、凶恶，开始伤害活着的人。

　　她看见了活着的人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她看见了虎子，那个为了救孩子而淹死的年轻人，死后变成了怨魂，开始索命。

　　她看见了阿瑶，那个抱着女儿在废墟中哭泣的母亲。

　　她看见了石耕，那个决心带着妻儿去泰山的男人。

　　她看见了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人。

　　后土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大地深处，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我不能再躲了。”她对自己说。

　　后土出关。

　　她出现在大地上时，正是深夜。

　　阿瑶和石耕已经带着阿桑离开了部落，踏上了南下的路。他们走得很快，因为身后那些游荡的魂魄已经开始变得不安分，有些魂魄甚至开始追逐活人。

　　后土站在一座高山上，俯瞰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

　　她的容貌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端庄而柔和，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几缕银丝夹杂其中，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玄黄二色的长袍，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那是长期与大地接触留下的印记。

　　她的眼睛很特别。

　　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但仔细看，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不是星辰，而是大地——山川、河流、田野、森林，所有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她的眼中。

　　这就是大地之母的眼睛。

　　后土站在山顶上，一动不动，一站就是三天三夜。

　　她不是在休息，而是在“听”。

　　她在听大地的声音。

　　大地在呻吟。

　　那些被洪水冲垮的河床，那些被地震撕裂的地面，那些被山崩掩埋的山谷，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后土能听见它们，就像听见自己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哭泣。

　　她也在听亡魂的声音。

　　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怒吼，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叹息。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凄厉的、令人心碎的挽歌。

　　后土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第四天，她终于动了。

　　她走下山巅，踏上大地。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枯萎的草木重新发芽，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来，那些被地震撕裂的地面缓缓合拢，像是被她温柔的手抚摸过。

　　她来到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几个游荡的魂魄。

　　后土走进废墟，那些魂魄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纷纷转过头来，用茫然的眼睛看着她。

　　“孩子们，”后土轻声说，“跟我走吧。”

　　魂魄们没有动。

　　后土伸出手，掌心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温暖而安详，像母亲的怀抱，像春天的阳光。魂魄们被那光芒吸引，缓缓向她靠近。

　　第一个魂魄碰触到光芒的那一刻，它脸上的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和释然。它轻轻叹息了一声，化作一缕轻烟，没入了后土的手心。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的魂魄都融入了后土的掌心，消失在了那片温暖的光芒中。

　　后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魂魄最后的意识。

　　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人在死前挂念着没吃完的饭，有人在死前牵挂着没长大的孩子，有人在死前后悔没说出的话，有人在死前遗憾没做完的事。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执念，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魂魄上。

　　后土轻轻拂去那些丝线，让它们随风散去。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安息吧。”

　　她走出废墟，继续前行。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会停下来，收拢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有些地方的亡魂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灰色的浓雾。有些地方的亡魂很少，只有一两个孤零零地游荡在荒野中。

　　但无论多少，后土都会停下来，一个一个地收拢它们。

　　她走了很多天，也走了很多路。

　　她走过荒芜的戈壁，走过茂密的森林，走过湍急的河流，走过高耸的山脉。她走过的地方，大地复苏，草木重生，连天空中的裂缝都似乎小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收拢亡魂只能暂时缓解问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只要天地失衡的局面不改变，只要亡魂找不到最终的归宿，这种情况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需要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这天傍晚，后土来到一条河边。

　　河水浑浊而湍急，河面上漂浮着树枝、杂草和动物的尸体。河对岸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山峰。

　　后土站在河边，望着那座山峰，若有所思。

　　“泰山。”她轻声说。

　　她想起了这座山的传说——据说泰山是天帝之孙的居所，那位神明掌管着人间的生死寿数。他的宝册上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寿命和命运，他决定着谁该生、谁该死，谁该长寿、谁该短命。

　　后土以前听说过这位泰山之神，但从未见过面。

　　她想了想，决定去见见他。

　　也许，他能为这些无处可去的亡魂，找到一条出路。

　　后土抬脚踩在河面上。

　　河水在她脚下分开，露出干燥的河床。她一步一步走过河床，身后的河水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过平原，走向泰山。

　　那座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泰山的形状很奇怪，它不像别的山那样险峻陡峭，而是浑圆厚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山上长满了松柏，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的样子。

　　后土站在山脚下，仰望着这座古老的山峰。

　　她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山体深处散发出来。那气息威严而厚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像是这天地间最古老、最不可动摇的力量之一。

　　“来者何人？”

　　一个声音从山中传来，低沉而威严。

　　后土微微一笑。

　　“大地之母，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