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柱折
阿瑶记得,天塌下来之前,一切都还是好的。
那一年风调雨顺,她家屋后那棵老桑树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紫红色的桑葚挂满枝头,压得枝条弯下腰来。五岁的女儿阿桑最爱坐在树杈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紫红的汁水,冲她咧嘴笑的时候,牙齿都是紫的。
“阿桑,下来吃饭了。”
阿瑶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抬头看女儿稳稳当当从树上滑下来,动作比猴子还灵巧。她伸手接住女儿,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煮着一锅野菜粥,粥里还加了几粒从山里捡来的橡子磨成的粉,稠稠的,热腾腾的。阿瑶的丈夫石耕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石斧,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母女俩笑了笑。
那笑容憨厚而温暖,像春天照进山谷的第一缕阳光。
阿瑶把粥盛出来,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矮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野菜粥的味道算不上好,有些苦涩,但阿瑶在粥里加了几片桑叶,有一股清香味,倒也不难入口。
石耕吃完一碗,把碗放下,说:“明天我进山,看能不能猎头鹿回来。”
阿瑶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丈夫的意思——眼看天就要冷了,家里没有存粮,冬天熬不过去。她是附近几个部落里最好的猎人,每次进山从不空手而归。
“阿爹,我也去!”阿桑兴奋地举手。
“你还小。”石耕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等你能拉开我的弓,就带你去。”
阿桑嘟着嘴,一脸不服气。
那是阿瑶记忆中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夜里,阿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发现整间屋子都在摇晃。土墙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屋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锅碗瓢盆哗啦啦摔了一地。阿桑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阿瑶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石耕已经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抓住阿瑶的手腕,吼道:“出去!快出去!”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屋子,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那棵老桑树剧烈摇晃着,成熟的桑葚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那声音比最猛烈的山洪还要大,比最凶的雷霆还要响,震得人耳朵生疼,心口发慌。
阿瑶抬起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天,裂开了。
西北方的天穹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顶,宽得看不到边际,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巨斧,将天幕生生劈成了两半。裂缝中涌出炽烈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同时伴随着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天地在痛苦地呻吟。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摇晃。
阿瑶脚下的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她拼命抱住阿桑,想站稳脚步,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母女俩翻滚在地上,灰头土脸,阿桑吓得哭声都变了调。
“是共工……是共工撞断了不周山……”石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颤抖而沙哑,“快跑!往高处跑!”
阿瑶不知道不周山是什么,也不知道共工是谁,但她听出了丈夫声音里的恐惧。那种恐惧她从未在石耕身上见过——这个男人曾经独自面对一头猛虎,手执石矛将猛虎逼退,脸上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她爬起来,抱着阿桑拼命往山上跑。
一路上,到处是哭喊声、惨叫声、倒塌声。有人被震倒的树砸中,有人掉进了地面裂开的缝隙里,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嚎啕大哭。阿瑶不敢看,也不敢停,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往高处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部落的房屋已经全部坍塌,那棵老桑树连根拔起,倒在废墟中。
她忽然想起,灶台上还放着半锅野菜粥。
那是他们明天的早饭。
阿瑶和石耕带着阿桑,和部落里幸存的人们一起,在山顶熬过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天柱折断之后,天地失去了支撑。
西北方的天空开始倾斜,原本高高在上的日月星辰摇摇欲坠,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大地向东南方塌陷,江河湖海的水全部往东南方向涌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风雨雷电失去了秩序,狂风暴雨交替来袭,有时候明明是白天,天却黑得像锅底;有时候明明是黑夜,天却亮得刺眼。
部落里的老人说,这是大劫。
“天地要重新合拢了,”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婆婆坐在山洞里,浑浊的眼睛望着洞外的风雨,喃喃自语,“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天地本来就是合在一起的。后来盘古死了,顶天立地,才把天地撑开。现在不周山断了,天没有东西撑着,要重新掉下来了。”
“掉下来会怎样?”有人问。
老婆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再问。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天地重新合拢,这世上的一切都会被压成齑粉。
那个夜晚,阿瑶抱着阿桑,靠在石耕身边,一夜没睡。
天柱折断后的第三天,天地终于不再剧烈震动,但阴阳二气已经彻底紊乱。
阿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死去的人。
部落里有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有人被洪水冲走,有人在地震中掉进了地缝。按照以往的规矩,死去的人要被埋在部落后山的坟地里,让魂魄归于大地。可是这一次,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离去”。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部落里最年长的巫婆。
老婆婆在地震中受了重伤,没有撑过第二天。她死后,按照规矩,石耕带着几个年轻人把她埋在了后山。可是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老婆婆的魂魄在部落里游荡。
“我看见她了,”一个年轻女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她就站在她以前住的洞口,穿着那身黑衣服,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叫她,她不理我。我走过去,她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那女人看花了眼。
可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死者的魂魄。
那些魂魄有的站在自己生前住过的地方,有的在废墟中徘徊,有的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间。他们不发一言,不与人交流,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幅幅褪了色的画像。
阿瑶也看见了。
她看见的是隔壁家的老伯。
老伯是个木匠,一辈子老老实实,手艺很好,阿瑶家里那张矮桌就是他做的。地震那天,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砸穿了他家的屋顶。阿瑶和石耕拼命去救,等把石头搬开,老伯已经没了气息。
那天傍晚,阿瑶去河边打水,路过老伯家的废墟,看见老伯的魂魄坐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做出雕刻的动作,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阿瑶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老伯,”她轻声说,“您走吧。”
老伯的魂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阿瑶第一次看见魂魄与活人对视。
老伯的眼神浑浊而茫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他似乎看见了阿瑶,又似乎没有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然后,他的魂魄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暮色中。
但阿瑶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走”。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他,坐在废墟上,做着雕刻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日子一天天过去,死去的人越来越多。
地震、洪水、山崩,接二连三的灾难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活着的人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好好安葬死者。很多人死了之后,尸体就随便丢在路边,或者被洪水冲走,连个埋葬的地方都没有。
而那些魂魄,就这样滞留在了人间。
他们聚集在部落周围,聚集在河边,聚集在山谷里,聚集在所有他们生前待过的地方。有些魂魄还保留着生前的执念,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生前的行为——有人在砍柴,有人在煮饭,有人抱着看不见的孩子轻轻摇晃。
起初,这些魂魄只是存在,并不伤害活人。
但渐渐地,情况开始变化。
那些死得太痛苦、太不甘心的魂魄,开始变得暴躁、凶狠。他们的魂魄不再像一缕轻烟,而是变得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黑暗,像一团团乌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
部落里有个叫虎子的年轻人,是被洪水卷走的。
虎子水性极好,是整个部落最会凫水的人。洪水来的那天,他本来可以游到安全的地方,但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一根冲下来的大木头撞昏了,沉入了水底。
三天后,他的尸体在下游的河滩上被找到,已经被泡得面目全非。
虎子的魂魄回到部落那天,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缠着水草,皮肤惨白得像鱼肚子。他站在部落中央,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怨气,那股怨气让所有人感到窒息。
“虎子……你安息吧。”石耕走上前去,试图劝说。
虎子的魂魄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子。有几个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石耕也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耳中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
虎子的魂魄没有继续攻击,它转身走向河边,消失在了夜色中。
但从那天起,部落里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生病。
先是发热,然后是胡言乱语,最后在昏迷中死去。死的人越来越多,部落里的巫医想尽了办法,烧香、跳神、用草药,全都没有用。
有人说是瘟疫。
但阿瑶知道不是。
她亲眼看见,那些死去的人,在临死之前,瞳孔里会映出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身影——那是虎子的魂魄。
它在索命。
“我们得离开这里。”石耕说。
那天晚上,他和阿瑶坐在山顶的火堆旁,望着山下的部落。曾经热闹的部落已经变得死气沉沉,大半的房屋倒塌了,剩下的人也没几个还站着的。到处是魂魄的影子,密密麻麻,像坟地里的萤火虫。
“去哪里?”阿瑶问。
石耕沉默了很久,说:“往南走。”
“为什么是南?”
“老人们说,南边有座山,叫泰山。山上住着神仙,专门管人间的生死。只要到了泰山,就能求得庇护,让死去的亲人安息,让活着的人平安。”
阿瑶看着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忧虑,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好,”阿瑶说,“我们去泰山。”
“阿娘,我怕。”
阿桑缩在阿瑶怀里,小身子瑟瑟发抖。这几天,这个五岁的孩子已经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天地崩塌、洪水肆虐、亲人死去、魂魄游荡。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恐惧和茫然。
阿瑶紧紧抱着女儿,轻声说:“不怕,有阿爹和阿娘在,什么都不怕。”
“那些死掉的人……他们为什么还不走?”阿桑小声问,“他们不想去天上的家吗?”
阿瑶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她的认知里,人死了之后,魂魄会归于大地,回到天地之母的怀抱。那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
可是现在,这个法则被打破了。
魂魄回不去了。
它们无处可去。
“阿娘也不知道,”阿瑶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帮他们的。”
“谁?”
“不知道。”阿瑶望着漆黑的天穹,那道裂缝依然挂在天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但一定会有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们决定前往泰山的那一夜,在遥远的大地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天上那道裂开的缝隙,映着大地上游荡的无数亡魂,映着活人眼中挥之不去的恐惧。
那双眼睛里,有悲悯,有愤怒,有决绝。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