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
一根粗大陈旧的木梁,蛛网与灰尘悬在晨光里,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像极了老纪录片里的乡村镜头。我盯着它愣了许久,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再睡一觉。
可记忆不肯放过我。
这一世的片段汹涌而来:江西龙虎山脚下的小山村,猎户父亲,做豆腐的母亲,三岁那年一场高烧险些夭折,痊愈后便成了旁人嘴里的闷葫芦。今年六岁,没读过书,日常就是帮父亲整理猎具,帮母亲推磨豆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乡下孩童。
而在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记忆之下,另一重过往缓缓浮出水面——如同沉在深海的巨石被捞起,带着冰冷的潮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社畜特有的疲惫。
我想起来了。
我是沈元,也是鸿元。
上一世,北京某医院,三十六岁,胃癌晚期,抢救无效。
而再往前追溯,我本是混沌之中一株漂流了无数纪元的幼苗,一世世轮回,直至这一世,落进了一个名为“一人之下”的世界。
我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窗外鸡鸣阵阵,母亲扫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远处还隐约飘来锣鼓喧闹,想来今日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依旧望着房梁,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上辈子加班加到死,这辈子六岁就要早起干活,轮回这 KPI,是不是定得太高了点?
“元儿,醒了就起来,今儿要去镇上。”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听说天师府的老天师下山施粥,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我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孩童独有的清亮。
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指关节上还留着冻疮的痕迹。虽是寻常农家孩子的手,骨骼却匀称舒展,经脉通透,分明是修道的上佳根骨。
我稍稍内视。
炁感自生。
并非这一世修炼所得,而是轮回时,灵魂本源自带的馈赠。
这个世界有一种名为“炁”的能量,是生命本源,也是异人修行的根本。
1931年。
我在心底默念这个年份。
九一八事变刚过三月,东北沦陷,举国动荡,抗日情绪高涨。异人界同样不平静,全性妖人四处作乱,各门各派都在暗中积蓄力量。而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清静,正是如今异人界公认的绝顶。
我穿好衣裳走出房门,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今日精神倒好。”
我点点头,没多言语。
上辈子当社畜练出来的本事——多做事,少说话,老板开心就好。
帮母亲把豆腐搬上车,父亲早已套好驴车。一家三口往镇上赶去。我坐在车尾,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那里,便是龙虎山,正一道祖庭,天师府所在。
恍惚间,我“看见”了自己。
灵魂深处,那株混沌幼苗静静蛰伏,被淡淡紫气包裹,两片嫩叶微微舒展,一条纤细根须悄悄探向此方天地,像是在寻找养分。
说是寻找饭吃,也没错。
镇上逢集,人声鼎沸,而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镇东的空地上。
天师府搭起粥棚,道士们正施粥济民,长队蜿蜒,议论不休。
“是老天师亲自来了,听说还要给有缘人看相呢!”
“真的假的?那可是活神仙啊!”
“我表哥前年见了老天师一面,回去没多久就发了财……”
母亲让我在粥棚旁等着,自己则去忙活生意。我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往来人群,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1931年的中国,风雨飘摇。天师府身为正一道祖庭,在民间威望极高。张清静此番下山,明着是施粥,暗地里,恐怕是在物色有资质的弟子——异人界风雨欲来,各派都需要新鲜血液。
我打了个哈欠。
六岁的身体,终究还是容易困倦。
“小孩,让让。”
一名道士从粥棚内走出,险些踩到我。我抬眼一瞥,瞳孔微缩。
是异人。体内炁的运转轨迹清晰独特,带着浓郁的天师府印记。
那道士本是随意一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骤然一顿。
他蹲下身,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
“沈元。”
“多大了?”
“六岁。”
道士伸手按在我头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炁顺着经脉游走一圈。我没有抵抗——上辈子体检做多了,这点流程再熟悉不过。
道士收回手,神色复杂。
“你父母呢?”
“卖豆腐去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向粥棚深处。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然有数。面上依旧平静,只心底微微泛起一丝波澜——像极了上辈子面试通过时的模样,HR当年评价我,沉稳可靠。
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一位老者从人群中缓步走来。
老者身着朴素灰道袍,白发如雪,面色红润,看似花甲之年,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避让,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声呼喊“老天师”。
他停在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我也平视着他。
这便是张清静,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当世异人界的绝顶。
我能清晰感知到他体内磅礴如海的炁,深不可测。
但我没有低头,也没有畏缩。
只是平静回望,如同看待一个寻常老者——上辈子见再大的领导也这般心态,大家都是打工人,谁又比谁高贵。
张清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不怕我?”老者开口,声音温和。
“为何要怕?”我如实答道。
心底默默补了一句:您又不扣我工资。
张清静失笑。
他抬手轻轻按在我头顶,动作轻柔而精准。一股如春风拂柳般的炁缓缓渗入,细致入微地扫过我每一条经脉。
“好根骨。”他轻声道,“百年难遇。”
他收回手,望向街角。
我的父母已经匆匆赶回,正紧张地站在不远处,先前那名道士在旁低声解释。母亲眼圈泛红,父亲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元。”张清静看向我,“我欲收你为徒,带你上龙虎山修行。你可愿意?”
我没有立刻作答,转头看向父母。
母亲的眼泪落在衣襟上,父亲沉默许久,最终只沉沉吐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愿意。”我说。
心底其实已经有点小激动——包吃包住,还有当世绝顶亲自指点,这日子可比上辈子北漂舒服多了。
张清静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父亲。
“此物可保一家平安。三年之后,他可下山探亲。”
母亲上前轻轻抱住我。
我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小山村,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只有一种冷静的期待,以及一丝终于不用再磨豆浆的庆幸。
新的轮回,正式开始。
只希望这一世,能活得久一点。
上山途中,张清静走在前方,我默默跟在身后。
“你方才不怕我,此刻也不怕?”老者忽然开口。
“不怕。”
“为何?”
我略一思索,道:“您没有恶意。”
心里默默补充:而且您看着,也不像是会 996压榨徒弟的人。
张清静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雪白的发丝上,点点跳跃。
“六岁孩童,能辨善恶?”
“有的人,天生便能。”我说。
那是上辈子被 PUA练出来的本能。
张清静看了我许久,终是轻笑一声,继续前行。
“你很有意思,沈元。我见过天赋比你好的,悟性比你高的,却没有一个,如你这般沉静。”
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上辈子 HR也这么夸我,后来转头就让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山路渐陡,空气愈发清新。
周遭天地间的炁越来越浓郁,灵魂深处的幼苗轻轻颤动,显然极为欢喜——像饿了三天的打工人,忽然闻到了食堂开饭的香味。
“师父。”我忽然开口,“山上还有其他弟子吗?”
“有。”张清静道,“你有三位师兄。张之维,三十一岁。张怀义,二十一岁。田晋中,十九岁。”
我点了点头,与记忆中的信息吻合。
“他们……好相处吗?”
张清静朗声一笑,回声在山道间回荡。
“之维天资盖世,同辈之中从无对手,难免傲气,心性却不差。怀义心思重,练功刻苦,总觉得不及师兄。晋中性子最善,忠厚温和,只是天赋稍弱。”
他低头看我一眼,“你也是个闷葫芦,四个闷葫芦凑在一处,倒也有趣。”
我嘴角又是一抽。
闷葫芦开会,这师门氛围,听着倒挺适合躺平。
天师府比我想象中更为朴素。
青砖灰瓦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弟子们身着素色道袍,或练拳,或打坐,见张清静归来,纷纷躬身行礼。
“师父回来了!”
“师父,之维师兄又下山了,说是去追全性妖人……”
“师父,怀义师兄在后山闭关,已有三日未出。”
“师父,晋中师兄在厨房忙活,说今晚要给小师弟接风。”
张清静摆了摆手,牵着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深处的一座小院。
院中已有三人。
一人身材高大,三十出头,正挥拳练法,拳脚间劲风呼啸,隐隐有雷光闪烁。另一人稍矮,二十许年纪,身形灵动,不断闪避反击,却明显落在下风。还有一位十九岁模样的少年立在一旁,端着茶盘,笑呵呵地看热闹。
“之维,怀义,晋中,过来。”张清静开口。
高大男子当即收势,转身行礼:“师父。”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另一人也停下手,低头喘息。少年连忙放下茶盘,快步上前。
“这是你们新师弟,沈元。”张清静将我拉到身前,“六岁,今日刚入门。”
张之维上下打量我几眼,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好奇,直言道:“师弟好根骨,比我当年还要出色。”
张怀义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微妙的默契——都是早慧的闷葫芦,都注定活在张之维的阴影下。
田晋中则笑呵呵地蹲下身,与我平视:“师弟好,我是三师兄田晋中。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师兄好。”我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上辈子为了面试,礼仪课没白上。
张之维挑了挑眉,显然察觉到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却并未多问,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以后师兄教你练拳。不过得等我先把那些全性杂碎收拾干净。”
张怀义走上前,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麦芽糖,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很甜,带着一丝焦香。我看向张怀义,他已经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谢谢二师兄。”
张怀义轻点下头,退到一旁。
我注意到他拳头仍紧攥着,指节泛白——显然方才与大师兄对练落了下风,可即便如此,身上还揣着糖。这个二师兄,倒是有点意思。
田晋中拉着我的手,笑道:“走,师弟,我带你去看房间。师父早让人收拾妥当了,就在我隔壁。”
张清静看着四名弟子,眼底露出满意之色:“从明日起,沈元随我修行。之维、怀义、晋中,你们照常练功,多照拂师弟。”
“是,师父。”
我站在院中,感受着周遭一切。
青砖黛瓦,松风阵阵,远处隐约传来诵经之声。
这是我的新起点。六岁的身躯,亘古的记忆,还有灵魂深处,那株即将真正苏醒的混沌幼苗。
我抬头望向天空,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暖意遍身。
新生。
有师父,有师兄,包吃包住,还能修行炁。
比上辈子,强太多了。
晚饭比平日丰盛,田晋中特意多加了两个菜,说是为我接风。
张清静坐于上首,四名弟子分列两侧。
“师弟,以前吃过肉吗?”张之维忽然问道。
“吃过,家中打猎。”
“山上不吃荤腥。”张之维道,“不过师父说,修行到了境界,吃与不吃都无妨。我早晚要到那一步,下山吃烤鸭。”
张清静轻咳一声。
张之维立刻闭嘴,眼神却依旧充满向往。
我低头扒饭,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位大师兄,和记忆里那个“一绝顶”的形象反差不小。
不过也正常,三十一岁的张之维,还不是后来那个天下无敌的老天师,只是个惦记烤鸭的年轻人。
“怀义。”张清静忽然开口,“你的雷法,修至第几重了?”
张怀义握筷的手一顿:“第二重。”
“太慢。”张清静语气平淡,张怀义脸色却微微一变,低下头,吃饭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晋中。”老者又看向三弟子,“你的金光咒如何?”
“第二重。”田晋中老老实实回答,并无不安,“弟子资质愚钝,让师父失望了。”
张清静摇了摇头,语气却柔和许多:“你性子最稳,不必与两位师兄强求。”
我看了看张怀义,又看了看田晋中。
同样活在张之维的阴影下,一人拼命追赶,一人坦然接受。
两种心境,难分高下。
只是以我死过一次的眼光来看,田晋中这样,或许能活得更久。
饭后,田晋中拉着我熟悉环境。
“师弟,你的房间在这边。”他指着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厢房,“我住你隔壁,之维师兄对面,怀义师兄住西边。夜里若是害怕,敲敲墙,我便能听见。”
我点了点头。
田晋中蹲下身,认真看着我:“师弟,我知道你不是寻常孩子。六岁这般沉静,要么天生如此,要么经历过人所难及之事。”
他顿了顿,笑得温和,“没关系,天师府怪人本就多,不差你一个。只要心无恶念,师兄们都会待你好。”
我望着这位三师兄,心中某处微微一软。
沉默片刻,认真道:“谢谢师兄。”
是真心话。
上辈子漂泊半生,很少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田晋中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转身离去。
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圆月。
月很圆,很亮,和我在北京医院病床上看见的,是同一轮。
心境却截然不同。
那时是绝望,此刻,只是困。
我躺下身,盖好被子。
闭眼即将入睡的前一刻,隔壁传来田晋中均匀的呼吸,对面是张之维响亮的呼噜,远处还隐约飘来张怀义压抑的轻叹——这位二师兄,怕是又在为白天的对练暗自懊恼。
我嘴角轻轻上扬。
这一世,有父母牵挂,有师门依靠,不再孤单。
师兄们,也都挺有意思。
只愿这一世,活得久一点。
最好,还能吃上大师兄念叨的那顿烤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