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床,该吃药了。“
护士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姑娘,圆脸,眼睛很亮。我记得她,上周刚来的时候,她还问我是不是哪个大学的老师。
“我不是老师,“我当时笑着说,“我是写程序的,就是你们手机里的那些APP。“
“哦,程序员啊,“姑娘恍然大悟,“那您头发还挺多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把姑娘吓得脸色发白。那是我最后一次大笑。后来姑娘每次进来,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我能看出她眼里的歉意——好像那句玩笑话是什么诅咒似的。
其实不怪她。我想。沈元,三十六岁,胃癌晚期,转移肝肺,医生说我能撑过这个月都算奇迹。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的人,本身就不太正常。
但我确实觉得好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荒诞。我想起自己这三十六年的活法:孤儿院出来后,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地铁转公交去公司,对着电脑写十四小时代码,凌晨打车回家,周末加班,年假没休完就过期。我以为自己在积累什么——存款、资历、经验,或者某种叫做“未来“的东西。
结果积累了一堆癌细胞。
“沈先生,您的家属……还是联系不上吗?“
护士把药放在床头,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昨天主治医生来查房,说我的紧急联系人号码是空号,社保登记的原住址早就拆迁了。我只是摇摇头,说不用联系了。
孤儿院出身的人,哪有什么家人。
我记得那家孤儿院在河北,名字叫“阳光之家“,实际上常年晒不到太阳。院长是个胖女人,喜欢打孩子手心,但也会在他们发烧时守一整夜。我十岁那年被一对夫妇领养,半年后因为“性格孤僻“被退回。后来我就放弃了,专心读书,考出去,再没回去过。
那些记忆现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死亡本身在稀释人的存在感?我不知道。
“沈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想了想,说:“能帮我买杯奶茶吗?要全糖,加珍珠。我一直想试试,但以前怕胖。“
护士眼圈红了,点点头出去了。
我望着天花板,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出生被遗弃,在孤儿院长大,靠奖学金读完大学,进互联网大厂写代码,996了十几年,攒下首付买了套老破小,然后体检发现胃癌晚期。
标准的都市悲情剧本。
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从有记忆起,我就偶尔会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古装、战场、飞剑、丧尸、星空战舰。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有时候我在梦里会突然醒悟:这不是第一次。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是个书生,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有时候是个武将,在城墙上拉弓射箭;有时候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那些记忆碎片毫无逻辑,却都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
我以为自己是小说看多了,精神分裂的前兆。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
那天我疼得睡不着,吗啡已经加到最大剂量,还是没用。我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呼吸,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从骨头里,从某个比细胞更深的地方。
“这一世,又要结束了。“
我以为是幻觉。但紧接着,视野变了。
我“看“到了自己的本源——一株细小的树苗,蜷缩在混沌的角落里,被一缕紫气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中微微颤动。那不是比喻,不是想象,是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我同时是躺在病床上的沈元,也是那株瑟瑟发抖的幼苗,还是无数个曾经在其他世界活过的“自己“。
信息涌入的方式不像记忆,更像是一种……觉醒。
我明白了这株幼苗的来历:鸿蒙初判之际,混沌中心孕育的第一灵根,鸿蒙古树。枝桠间萌发的一株微小幼苗,未开灵智,仅具本源气息。盘古开天辟地时,开天斧气撕裂混沌,余威横扫四方,鸿蒙古树本体因承载不住开天巨力,轰然崩碎为混沌尘埃。
唯有这株最弱小的幼苗,被一缕残存的鸿蒙紫气包裹,侥幸逃过湮灭。
却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卷入诸天轮回的最深处。
它在虚无、混沌残流、死寂小界中漂流了亿万岁月,历经非人的磨劫——被浊气侵蚀、被空间乱流撕扯、被无灵之物碾压——才勉强凝聚出最基础的灵识,得以触碰到人道轮回,第一次转世为人。
直到第一世结束时,觉醒。
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消化这些信息。
我没有恐惧,也没有狂喜。只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猜测。原来那些梦是真的。原来我确实活过很多次。原来这一世的孤独和忙碌,只是漫长轮回中的一小段插曲。
我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上一世我是什么?好像是个修仙世界的杂役弟子,死在筑基失败的雷劫下。再上一世?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多血,和一双孩子的眼睛。
护士把奶茶买回来时,我已经喝不动了。我让她放在床头,说等凉一点再喝。护士走后,我试着抬起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杯,忽然笑了。
“原来……奶茶是这个味道。“
甜的。腻的。带着一点廉价的香精味。
我这辈子错过了很多东西。没谈过恋爱,因为加班太多。没养过宠物,因为租房不让。没去过西藏,因为年假要留着应急。现在我连一杯奶茶都喝不完。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那些错过的东西,或许在其他世界里补上。或许不会。但没关系,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以轮回的尺度来看,我现在连婴儿都算不上,只是一株刚发芽的幼苗。
傍晚的时候,护工来打扫病房。是个中年女人,动作麻利,话不多。她擦完地,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银杏,忽然说:“今年的叶子黄得早。“
我没接话。我正看着自己的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凸起,像是枯树的枝桠。这双手写过无数行代码,敲坏过三个键盘,现在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您信佛吗?“护工问。
“不信。“
“那您怕吗?“
我想了想,说:“不怕。“
这是实话。三天前的觉醒之后,死亡对我来说就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扇门我走过很多次。有些门后面是战场,有些是书房,有些是实验室。这一次会是什么?我有点好奇,但不是很着急。
护工点点头,拎着水桶出去了。走廊里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远处病人家属的争吵。医院总是这样,充斥着各种人间的声响,却唯独没有死亡本身的声音。
死亡是安静的。我想。像雪落在屋顶,像水渗入土壤。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数着那些光斑,数着数着,忽然发现自己在哼一首歌。
是孤儿院时学的儿歌,歌词早就忘了,只剩下旋律。我记得那时候夏天很热,院长会搬出竹床让孩子们睡在院子里。我躺在竹床上,看着星星,听其他孩子唱歌。那时候我还没有被领养,还没有被退回,还没有学会用沉默保护自己。
我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我不再数药水了,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要沉入某个很深的地方。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我又“看“到了那株幼苗。
它还在那里,在混沌的角落里,被紫气包裹,两片叶子蔫蔫地垂着。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它的根系在动——不是被动的漂流,而是主动的伸展,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下一个世界。
寻找下一世的土壤。
我想笑,但没有力气了。我最后的感觉是舌尖上残留的甜味——那是我舔了一下奶茶杯沿时沾到的,全糖,加珍珠,我一直想试试的味道。
原来也就这样。
心跳停止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音,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开始按压我的胸口。有人在看表,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打电话通知太平间。
我漂浮在天花板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我看着自己的脸——瘦削,苍白,三十六岁却已经像个老人。那双眼睛还半睁着,漆黑如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医生伸手替我合上眼睑,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
然后一切都远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黑暗。它很温暖,很柔软,像是回到某个最初的地方。我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下沉,下沉,穿过某种无形的壁垒,穿过生与死的边界。
我最后“看“到的,是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得像是要烧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有一片叶子脱落了,飘向很远的地方。
我想,那叶子会落在哪里?
然后我陷入了最深的黑暗。
三天后,护士整理病房,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
是我的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奶茶太甜。下辈子试试不加珍珠。“
护士愣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