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的春天，我十岁。

　　我蹲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将一块豆腐切成细丝，落入滚水中，散开如云雾。这是文思豆腐，我上辈子在网上看过的淮扬菜做法，这辈子凭着记忆和手感，居然做出来了。

　　“师弟，你这手艺，下山开馆子都能发财。“田晋中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只野兔，笑嘻嘻地说。他已经二十四岁了，身材修长，面容和善，穿着天师府的灰色道袍，腰间别着一把木剑。

　　“师兄，“我头也不回，“你挡光了。“

　　“我挡的是门，不是光。“

　　“门挡了，光就进不来。“

　　田晋中哭笑不得，挪了挪位置。四年了，他还是摸不透我的脾气。有时候我乖得像个小老头，有时候又倔得像头驴，还有时候……像个哲学家。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精细？“田晋中把野兔放在案板上。

　　“你的生日。“我说。

　　田晋中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记得？“

　　“二十四岁了，“我把豆腐丝捞起来，放入清汤中，“该娶媳妇了。“

　　“娶什么媳妇，“田晋中摆摆手，“之维师兄三十五了还没娶，怀义师兄二十五了也没动静，我急什么。“

　　我没有接话。我把汤盛好，撒上葱花、火腿丝、木耳丝，又回去端其他菜。四年了，我对天师府的厨房比对自己的厢房还熟悉。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生火、淘米、洗菜，给师兄们做早饭，然后才是早课。

　　其实是因为安静。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水滚开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声音，都很规律，很可控。

　　“二师兄呢？“我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

　　“后山，“田晋中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眼睛一亮，“好喝！怀义师兄最近魔怔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练雷法。他说要准备演武，给之维师兄一个'惊喜'。“

　　我点点头。张怀义的压力我懂。三十五岁的张之维已经是公认的“绝顶“，同辈之中从无对手。而二十五岁的张怀义，始终差了一步。那一步，像是天堑，横在他面前，让他日夜难安。

　　“大师兄呢？“

　　“在睡觉，“田晋中说，“之维师兄说，演武前要保持最佳状态，所以每天睡足四个时辰。怀义师兄气得牙痒痒，说他是'睡出来的绝顶'。“

　　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张之维的风格——狂，但狂得有道理。你拼命练，我拼命睡，最后还是我赢，气不气？

　　三天后，演武场。

　　天师府的弟子们围成一圈，张清静坐在上首，白袍如雪，目光温和。张之维站在场中央，身形高大，气势如山，像是一尊刚睡醒的战神。张怀义站在他对面，瘦削，沉默，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火焰。

　　“之维，怀义，“张清静说，“同门较技，点到为止。“

　　两人拱手，然后同时动了。

　　张之维没有客气，一上来就是金光咒全开。金色的光芒凝如实质，覆盖全身，像是一层金色的铠甲。他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颤，然后一拳轰出。

　　张怀义没有硬接，身形一闪，雷光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如鬼魅般侧移。他的雷法不如张之维刚猛，但更灵活，更诡谲，像是一条游走的电蛇。

　　“躲？“张之维笑了，“怀义，你还是老样子。能不能像个男人，正面刚？“

　　“能刚赢你，我早刚了。“张怀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身形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张之维闭上眼睛，金光覆盖全身，任由张怀义的攻击落在身上。每一击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金光纹丝不动。

　　“不够快，“张之维说，“再快点，我快睡着了。“

　　张怀义咬牙，速度再提，雷光在演武场上形成一道电网，将张之维笼罩其中。这是他的杀招，雷法与身法的结合，同辈之中无人能挡。

　　张之维睁开眼睛，金光猛然爆发，像是一轮太阳升起。电网破碎，张怀义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圈，勉强落地，但已经站不稳了。

　　“到此为止。“张清静说。

　　张怀义还想再动，但体内的炁已经紊乱，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前襟。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张之维走过去，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别碰我！“张怀义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我……我还能打……“

　　“怀义，“张之维叹了口气，“你已经很强了。同辈之中，除了我，没人能逼我到这种程度。我刚才用了七成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还没尽全力，“张怀义苦笑，“意味着我还差得远。“

　　“不，“张之维说，“意味着我三十五岁了，第一次需要用七成力来对付同辈。你二十五岁，十年后，我四十五，你三十五，那时候……“

　　“那时候你可能更强了。“

　　“也许，“张之维说，“但你不练，就永远没机会。练了，至少有个念想。而且……“

　　他压低声音，只有张怀义能听见：“而且我老了，睡觉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你趁我睡觉的时候练，总有一天能追上。“

　　张怀义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师兄，忽然觉得，这家伙不是在安慰他，是在……嘲讽他？还是认真的？

　　“你是说，让我趁你睡觉……“

　　“对，“张之维正色道，“我现在每天睡四个时辰，十年后可能睡六个时辰。你少睡点，多练点，差距就缩小了。这叫'时间管理学'。“

　　张怀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他选择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师兄，你这种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我不是安慰你，“张之维说，“我是在教你策略。正面打不过，就侧面迂回。睡觉时间，就是我的侧面。“

　　全场寂静。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嘲讽。张清静坐在上首，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笑。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看得入神。田晋中凑过来：“师弟，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我咬了一口桂花糕，“大师兄在说，二师兄可以用'偷袭睡觉'战术。“

　　“什么？“

　　“趁大师兄睡觉的时候，偷偷练功，“我面无表情地说，“等大师兄发现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了。“

　　田晋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这……这也行？“

　　“不行，“我说，“但听起来很励志。“

　　演武结束后，张怀义果然开始了“藏拙“生涯。

　　他不再公开挑战张之维，而是每天半夜偷偷溜去后山练功。白天则装作若无其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甚至偶尔还表现出“沮丧“的样子，让张之维放松警惕。

　　“师弟，“一天晚上，张怀义把我拉到角落里，“你觉得我演得像吗？“

　　“像什么？“

　　“像放弃的样子，“张怀义说，“我白天故意叹气，故意说'之维师兄太强了，我追不上'，让他以为我放弃了。然后晚上偷偷练，等他老了，一举超越！“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二师兄，“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大师兄可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半夜练功，“我说，“他的炁覆盖整个龙虎山，你一动，他就醒了。“

　　张怀义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一直在装睡？“

　　“也许，“我说，“也许他在陪你玩。毕竟，没有对手的绝顶，很无聊的。“

　　张怀义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他想起张之维白天那些“安慰“的话，那些“睡觉时间管理“的理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傻子。

　　“那我……我还藏吗？“

　　“藏，“我说，“但换个方式。不要偷偷练，要当着他的面练，但练的东西，让他看不出来。“

　　“什么意思？“

　　“练基本功，“我说，“最枯燥的，最无聊的，最让他打瞌睡的东西。他一看就困，一困就不关注。然后，你在基本功里，藏杀招。“

　　张怀义的眼睛亮了。他看着我这个十岁的师弟，忽然觉得，这孩子可能比张之维更可怕。

　　演武后的第三天，正是清明。

　　我向张清静告假，说要回家扫墓。张清静点点头，让田晋中陪我同去。龙虎山附近的村子，步行不过半个时辰，平日里送豆腐的乡亲也常来常往，倒也不算远。

　　“师弟，“路上，田晋中问，“你每年清明都回去，不腻吗？“

　　“不腻，“我说，“祖坟要扫，爹娘要看，还有……“

　　“还有什么？“

　　“娘的豆腐，比山上的好吃。“

　　田晋中笑出声：“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我顿了顿，“爹答应今年给我做一把木剑。“

　　“木剑？“

　　“我要求的，“我说，“桃木的，轻，适合练基本功。“

　　田晋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是我“藏拙“的一部分——当着所有人的面，练最基础的剑法，让张之维看了打瞌睡。

　　村口的老槐树下，母亲已经在等了。她手里拎着一篮豆腐干，看见我，笑得眼睛眯成缝：“元儿，今年怎么晚了两天？“

　　“演武，“我说，“看二师兄被大师兄打。“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田晋中：“这位是……“

　　“三师兄，田晋中，“我说，“来蹭饭的。“

　　田晋中哭笑不得：“师弟，我什么时候变成蹭饭的了？“

　　“现在。“我说。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刨子，显然正在做那把木剑。他看见我，只是点点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剑还没做好，等两天。“

　　“嗯。“我说。

　　这顿午饭，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豆腐炖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我最爱的桂花糕。田晋中被灌了两杯酒，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元儿，“父亲忽然说，“你在山上，真的学的是……睡觉和藏拙？“

　　“还有做饭，“我说，“我做饭比练功好。“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我，忽然觉得，天师府可能是个奇怪的地方。但我长高了，长壮了，眼神清明，应该没学坏。

　　“爹，“我放下碗筷，“我去看看祖坟。“

　　我走到后山，找到沈家的祖坟，烧了纸钱，磕了头。然后坐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在坟前。

　　“爷爷，“我说，“我今年十岁，在山上很好。师父教我金光咒，师兄教我雷法，但我最擅长的还是做饭。“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

　　“我会常回来看您的，“我说，“每年清明，还有……想回来的时候。“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田晋中来找我：“师弟，该回去了，师父说天黑前要回山。“

　　“嗯。“

　　临走时，母亲塞给我两包豆腐干，父亲把未完工的木剑也塞给我：“先拿着，下次回来再给你做好。“

　　我收下了，没有说谢谢，只是鞠了一躬。

　　“夏天还来？“母亲问。

　　“来，“我说，“收麦子的时候，我来帮忙。“

　　回山的路上，田晋中问：“师弟，你每年回去，就是为了扫墓和吃豆腐？“

　　“嗯。“

　　“没有别的？“

　　“有，“我说，“还有提醒自己，我是谁。“

　　田晋中愣住了。他看着我这个十岁的师弟，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孩子说的。

　　“你是谁？“

　　“我是沈元，“我说，“天师府的小师弟，十岁，喜欢做饭，每年清明回家扫墓，夏天回来收麦子。“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也是……“我没有说完，但田晋中仿佛听到了后半句。

　　也是什么？他没有问。

　　回到天师府，张之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师弟，回来了？“他眯着眼睛，像是刚睡醒，“怀义在等你。“

　　“等我？“

　　“他说要谢谢你，“张之维打了个哈欠，“你的'藏拙'建议，他试了，效果很好。我现在一看他练功就困，困了就真的睡着了。然后他就偷偷练别的。“

　　我愣住了：“大师兄，你……你知道？“

　　“知道什么？“张之维睁开眼睛，目光清澈，不像刚睡醒的人，“我知道怀义在努力，我知道你在帮他，我知道……“

　　他顿了顿，笑了：“我知道，十年后，我会很期待那一场比试。现在嘛，让我多睡会儿。“

　　他翻了个身，真的睡着了，鼾声如雷。

　　张怀义从墙角冒出来，对我比了个手势：“嘘，他真的睡着了。我试过了，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这两个师兄，忽然觉得，这个世界……

　　挺有意思的。

　　夏天，还要回去收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