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说的“下个月“，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八月的尾巴，暑气未消，龙虎山的枫叶已经开始泛红。我跟着师父、张之维、张怀义、田晋中，一行五人，下山前往陆家。

　　“师弟，“路上，田晋中问我，“你紧张吗？“

　　“不。“我说。

　　“陆家可是大户，“田晋中有些不安，“听说请了各门各派，场面很大。四大家族都会去，三一门、上清派、普陀三寺……“

　　“越大越好，“我说，“人多，没人注意我。而且……“我顿了顿，“而且大户人家的厨房，一般都不错。“

　　田晋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可以专心吃桂花糕。“

　　我没有反驳。我确实打算吃桂花糕。陆家的桂花糕，闻名江南，我想尝尝。顺便看看他们的菜谱，说不定能偷师几招。

　　张之维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是去郊游。张怀义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但眼神里有一种……期待。三个月前的龙虎山演武，他输了，但他说“下个月继续“。这个“下个月“，变成了“下下个月“，然后是“明年“。现在，陆家大寿，又是一个“场合“，他想要……证明自己。

　　“二师兄，“我忽然说，“不要急。“

　　张怀义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什么？“

　　“我说，不要急，“我说，“陆家不是龙虎山，不是演武场。那里的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看戏的。“

　　“看戏？“

　　“看绝顶的表演，“我说，“看天才的陨落，看各门各派的恩怨情仇。你急，就入了戏。不急，才是看戏的人。而且……“我压低声音，“而且看戏不用上场，可以坐着吃桂花糕。“

　　张怀义沉默了。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懂我的话。

　　“师弟，“他说，“你……到底几岁？“

　　“七岁，“我说，“但我的魂，可能七十岁。而且……“我打了个哈欠，“而且七十岁的魂，需要午睡。“

　　张怀义笑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地笑。

　　陆家大院比想象中更气派。

　　江南园林的样式，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我很有钱“。我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中央的热闹。

　　各门各派的人，穿着各色的道袍、僧衣、劲装，三五成群，寒暄客套。四大家族的人，王、吕、陆、高，各自占据一方，像是某种……势力的划分。或者说，像是菜市场里不同摊位的摊主，互相提防又互相打量。

　　“师弟，别蹲着，“田晋中从人堆里挤过来，满头大汗，“师父让你去前头，给陆老太爷祝寿。“

　　“不去。“我咬了一口桂花糕，“人太多。“

　　“这是礼貌！“

　　“我不讲礼貌。“

　　田晋中哭笑不得。一年了，他还是摸不透我的脾气。或者说，他摸透了，但拒绝接受。

　　“之维师兄已经去了，“他压低声音，“怀义师兄也在。你就不能……给天师府撑撑场面？“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三师兄，你知道为什么师父带我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小，“我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小，就不用上场打架。之维师兄要打架，怀义师兄要看着，你要应酬，我……我可以吃桂花糕。这是分工，效率最高。“

　　田晋中愣住了。他看着我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忽然觉得，我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或者说，都懒。

　　“而且，“我说，“师父让我来，是为了让我'看'。看戏，就要在角落里看，才看得清。站在前头，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和……喷溅的口水。“

　　田晋中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某种……认同。或者说，是放弃治疗。

　　“好，“他说，“那你蹲着，我去前头。有事……敲柱子，我能听见。“

　　“不用，“我说，“有事我会喊，没事别找我。“

　　他走了，我重新蹲下，继续吃桂花糕，继续看戏。顺便观察了一下陆家的厨房方位——在东边，烟囱很高，应该有好东西。

　　寿宴开始，觥筹交错。

　　我被田晋中拉到天师府的席位上，左边是田晋中，右边是张怀义，对面是张之维。张之维今年三十二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来者不拒。

　　“大师兄，“我忽然说，“你喝多了。“

　　“没事，“他摆摆手，“师兄千杯不醉。“

　　“你会在台上吐。“我说。

　　“什么台？“

　　“比武的台。“

　　张之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师弟，你咒我？“

　　“不是咒，“我低头吃菜，“是预言。你喝了十八杯，再喝三杯，就会醉。醉了上台，就会吐。吐了，就会出名。“

　　“出名？“张之维挑眉，“怎么出名？“

　　“三十二岁绝顶，陆家大院，酒后吐真言，“我面无表情地说，“或者酒后吐……别的。然后江湖传言：天师府张之维，一巴掌扇飞陆瑾，然后当众呕吐。这标题，很吸引人。“

　　张之维看着我，忽然觉得酒意醒了一半。他放下酒杯：“我不喝了。“

　　张怀义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田晋中则直接笑出了声：“师弟，你这嘴，比怀义师兄的雷法还厉害！“

　　“不是嘴厉害，“我说，“是算得准。而且……“我看了看张之维，“而且大师兄吐的话，会溅到我这边，我不想换道袍。“

　　张之维：“……“

　　我在算，用幼苗的感知算。张之维的炁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躁动，再喝三杯，就会失控。失控的后果，可能是当场表演“雷法洗胃“，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而且，我的桂花糕还没吃完，不想被熏到。

　　而且，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陆家大寿，张之维一巴掌扇飞陆瑾，这是……历史。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故事线。我不想改变它，我只是一个……看戏的人。顺便，确保自己不被卷入呕吐物的射程。

　　寿宴过后，是比武环节。

　　陆家搭了擂台，请各派年轻弟子切磋。名义上是“以武会友“，实际上是各家展示实力，争夺话语权。或者说，是大型相亲现场，各家年轻人互相打量，看看谁适合联姻。

　　陆老太爷亲自点名：“之维师侄，给老夫个面子，让这些小辈见识见识，什么是绝顶！“

　　张之维推辞不过，只好上台。他站在擂台中央，身形高大，气势如山，像是一尊刚睡醒的战神。台下一片寂静。三十二岁的绝顶，同辈之中从无对手，这是公认的，也是让人绝望的。

　　“谁来？“张之维拱手，“点到为止。“

　　台下窃窃私语，没人敢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跳出来，十八九岁的样子，锦衣玉食，眉眼间带着傲气。那种“我很强我知道“的傲气，我在上辈子的实习生身上见过，后来他们都被优化了。

　　“陆家，陆瑾，“少年抱拳，“请张师兄指教！“

　　我在台下，眼睛一亮。来了，历史性的时刻。顺便，桂花糕还有半块，得吃快点，免得错过精彩部分。

　　陆瑾，未来的十佬之一，现在还是个愣头青。他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挫折，觉得自己就算不如张之维，也能过几招。这种想法，就像是实习生觉得自己能改架构师的代码。

　　“大师兄，“我忽然喊，声音不大，但张之维听见了，“轻点，别打脸。“

　　张之维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明所以。但我的表情太认真，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可能以为我在关心陆瑾，其实我是怕血溅到桂花糕上。

　　台上，陆瑾已经摆好架势。他的功法是陆家的传承，刚猛霸道，一掌拍出，带起呼啸的风声。这一掌，他用了八成力，自信能让张之维重视。

　　张之维抬手，啪，一巴掌。

　　不是雷法，不是金光咒，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巴掌，拍在陆瑾脸上。

　　陆瑾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摔在擂台边缘，眼冒金星。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之维，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疼的，是羞的。十八岁的天才，被三十二岁的绝顶一巴掌扇飞，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家大院里。这种羞辱，比疼更难受。

　　“你……“陆瑾的声音在抖。

　　“抱歉，“张之维诚恳地说，“我师弟不让打脸，但我忘了，手已经伸出去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你飞出去的姿势，很优美，三圈半，落地稳。“

　　台下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鼓掌，顺便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田晋中笑得直拍大腿，张怀义低着头，肩膀在抖。其他各派的年轻弟子，有的笑，有的惊，有的面露惧色。

　　陆瑾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跳起来，还要再打，被陆家的长辈拦住。

　　“够了！“陆老太爷喝道，“之维师侄手下留情，你还不知进退？“

　　陆瑾被拉下去，临走前瞪了张之维一眼，又瞪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提醒别打脸，又没让扇巴掌。而且，三圈半确实落地稳，这是客观评价。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陆瑾会记恨张之维，也会……记恨我。这种记恨，会驱动他变强，直到有一天，能站在张之维面前，不被一巴掌扇飞。这是好事。没有对手的绝顶，很无聊。有了记恨，就有了动力，就有了……故事。而且，有了故事，就有热闹看，不亏。

　　比武继续，但已经没人敢挑战张之维。

　　张怀义被点名上台，对手是王家的王蔼。王蔼今年二十岁，瘦高个，笑眯眯的，像个账房先生。但我知道，这人是未来的十佬之一，心眼比马蜂窝还多。而且，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弯，是假笑。

　　“张师兄，请指教，“王蔼拱手，“我实力不济，但想见识见识天师府的高招。“

　　张怀义点点头，身上的金光亮起。他的金光咒比田晋中凌厉，比我凝实，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或者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两人交手，王蔼果然不济，十招之内就被逼到角落。但他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张师兄好功夫，我认输了。“

　　他跳下台，干脆利落。张怀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容易。他看向台下，我正盯着王蔼的背影，若有所思，手里还拿着一块新的桂花糕——刚才去厨房顺的。

　　“师弟，“张怀义下台后，走过来，“你看什么？“

　　“看人，“我说，“王蔼师兄，会活得比我们久。“

　　“什么意思？“

　　“他认输得快，“我说，“认输快的人，不容易死。而且……“我顿了顿，“而且他认输的时候，还在笑，说明他没尽全力，保留了底牌。这种人，活得久。“

　　张怀义沉默了。他看着王蔼在人群中穿梭，和各家弟子谈笑风生，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学不会这种“认输“的本事。或者说，不愿意学。

　　田晋中也上台了，对手是吕家的吕慈。吕慈今年十九岁，一头红发，眼神凶狠，像是头年轻的狼。或者说，像是没吃饱的狼，看谁都像食物。

　　他的功法是吕家的如意劲，霸道刚猛，和田晋中的稳守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是坦克，一个是……防御塔。

　　两人打了三十招，田晋中守得滴水不漏，但始终无法反击。最后，吕慈不耐烦了，一记重拳击破金光，把田晋中震下台。

　　“天师府，不过如此！“吕慈站在台上，傲然四顾。

　　田晋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苦笑：“师弟，让你失望了。“

　　“没有，“我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你守了三十招，比我想象的多十招。吕慈的拳头，很疼的。“

　　田晋中接过桂花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算过？“

　　“嗯。你本来只能守二十招，但多出来的十招，是因为你在想'不能给师弟丢脸'。“

　　田晋中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这个七岁的师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师弟……“

　　“桂花糕要凉了，“我说，“而且……你挡着我看吕慈了，他现在的姿势很嚣张，我想记下来，以后画下来。“

　　田晋中：“……“

　　夜深了，寿宴散去。

　　我蹲在陆家大院的角落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条胖金鱼。张之维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用一根草棍戳鱼缸，试图让金鱼游起来。主要是吃饱了，需要消化，动脑子不如动手。

　　“师弟，“他蹲下来，酒气熏天，“你今天……很厉害。“

　　“我没有上场。“我说。

　　“但你说中了。陆瑾哭了，王蔼认输，吕慈嚣张，晋中守了三十招。“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像是……提前知道。“

　　“我猜的。“我说。

　　“猜的？“

　　“陆瑾傲，傲气的人容易哭。王蔼滑，滑头的人容易认输。吕慈狠，狠人容易嚣张。三师兄稳，稳的人能守。“我顿了顿，“大师兄狂，狂的人……“

　　“狂的人怎样？“

　　“狂的人，会一巴掌扇飞陆瑾，然后被记恨一辈子。“

　　张之维愣住了。他看着我这个七岁的师弟，忽然觉得酒意全消。

　　“你是说，陆瑾会记恨我？“

　　“会，“我说，“但没关系。他记恨你，就会努力变强。他变强了，你就有对手了。没有对手的绝顶，很无聊的。而且……“我顿了顿，“而且被记恨一辈子，也是一种……存在感。比被遗忘好。“

　　张之维沉默了。他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是无数双眼睛。

　　“师弟，“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草棍扔进鱼缸，看着胖金鱼受惊游动，溅起一圈水花。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客房走去。

　　“我是沈元，“我说，“天师府的小师弟，七岁，喜欢吃桂花糕，讨厌人多的地方，擅长蹲角落。“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师兄，你酒气太重，回去记得漱口，不然明天怀义师兄会嫌弃你。“

　　张之维蹲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师弟可能比“绝顶“更可怕。

　　不是实力，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随时能掏出桂花糕的从容。

　　回到客房，张怀义和田晋中已经睡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看“着灵魂深处的幼苗。

　　四寸半，四片叶子，根须在这个世界的土壤里扎得更深了。一年来，它吸收了很多养分——张之维的狂，张怀义的急，田晋中的稳，张清静的纵容，还有……陆家的桂花糕。

　　这种桂花糕，比天师府的馒头，好吃太多了。

　　我闭上眼睛，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问问陆家的厨子，这桂花糕的配方能不能换。我用金光咒的“保鲜膜“做法换，他应该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