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引气
夜色,是第三区最忠实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帮凶。当最后一道探照灯光束扫过C区上空,没入远方的黑暗,当营地内部的主要照明也相继熄灭,只留下零星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整个营地便沉入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切割出的、相对安宁的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死寂之下,不安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帐篷里,陈浩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那是极度的疲惫和恐惧双重作用下的麻木沉睡。老赵还没回来,他最近似乎总在外面“溜达”到很晚。林薇在另一张床垫上安静地躺着,但陆燃能听到她平稳而绵长的呼吸,显然也没睡,只是在假寐,或者说,在等待。
陆燃躺在自己的床垫上,闭着眼,但所有的感官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他能听到帐篷外巡逻士兵经过时,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听到远处围墙哨塔上,士兵压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甚至能听到更远处,营地外那片无边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呜咽。
但他此刻最关注的,是怀里那个油布小包。粗糙的布料贴着胸口皮肤,带来一种微凉的、带着岁月和尘土气息的触感。那本《引气锻体诀》就在里面。
雷罡的警告犹在耳边——“晚上,小心点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营地规定,熄灯后不允许随意走动,但总有疏漏。尤其是C区边缘,靠近围墙和废墟的地方,巡逻密度会低一些,也更容易找到隐蔽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更深了,连风似乎都小了些。帐篷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从每隔十几分钟一次,变成了半个小时一次。
陆燃轻轻坐起身,动作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了一眼林薇,后者在黑暗中对他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陈浩,确认没有惊动他。
然后,他掀开薄毯,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卷成一团的深色外套(营地发的,方便夜间隐蔽),将消防斧用布条系在背后,工兵铲和钢筋放在一边——今晚,它们不是主角。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帐篷,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C区的帐篷像一片沉默的坟茔,整齐而压抑地排列着。偶尔有帐篷里传出压抑的咳嗽或梦呓。昏黄的应急灯光在帐篷间的通道投下片片光斑,反而制造出更多、更深的阴影。陆燃贴着帐篷的边缘,尽量走在阴影里,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控制得平缓悠长。
他没有直接走向雷罡那个半地下的工具房,而是先绕了一段路。他需要确认是否有人跟踪,也需要熟悉一下夜间营地的环境和可能的死角。这是他多年城市生活养成的谨慎,如今在末世,更是成了一种本能。
营地比白天看起来更加空旷、森严。探照灯的光束如同巨大的、冰冷的眼睛,缓缓扫过高墙和营地上空,偶尔掠过下面的帐篷区,带来瞬间的光明,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陆燃必须计算好光束扫过的间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中穿行。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绕到了靠近围墙的那片废弃建筑区。这里以前似乎是工地的临时指挥部和材料堆放点,有几栋简易的板房和仓库,大多已经废弃,门窗破损,黑洞洞的。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营地垃圾堆积点飘来的酸腐气息。
雷罡说的那个半地下工具房,就在这片区域的边缘,靠近一段已经停止施工、只搭了半截的围墙基座。位置确实隐蔽,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难注意到。
陆燃在距离工具房二十多米外的一个倒塌的脚手架后面停下,再次仔细观察周围。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风声穿过破损板房缝隙发出的呜咽。他耐心地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工具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煤油灯跳动的光晕,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地面上投下一线摇曳的橘黄。
陆燃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昏黄的灯光下,雷罡正盘腿坐在那堆干草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坐。他呼吸深沉悠长,胸膛微微起伏,周身隐隐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电光,如同细小的银蛇,在他皮肤表面时隐时现,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听到动静,雷罡睁开眼,眼中的电芒一闪而逝。他看到陆燃,咧嘴笑了笑,收起架势,周身那微弱的光晕也消失了。
“来了?还挺准时。”雷罡示意陆燃坐下,“外面怎么样?”
“安静。巡逻密度不高。”陆燃在木箱上坐下,从怀里拿出那个油布包。
“嗯,这边是边缘,平时人少。不过还是要小心,最近营地里不太平。”雷罡说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册子看了?”
“粗略看了一遍,有些地方不太懂。”陆燃如实说。
“正常,你又不是从小练这个。”雷罡不以为意,“来,我先给你讲讲最基础的。这《引气锻体诀》,说白了,就是教你怎么把散在天地间的那点‘气’,吸到自己身体里,然后用来淬炼筋骨皮肉,增强气血,打好基础。”
“气……是灵气吗?”陆燃问。
“差不多,但也不全是。”雷罡挠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按我爷爷的说法,天地间原本充斥着各种气,有清有浊。清气养人,浊气伤身,还有些特别的气,像我们雷家需要的‘雷气’,就属于比较狂暴、但至阳至刚的一种。现在外面嘛,浊气占了大部分,就是那些怪物出现、人容易发疯变异的根源。但也有些地方,清气或者特殊的灵气会聚集。这册子上教的,主要是怎么分辨和吸纳对身体有益的、相对温和的‘生气’,或者叫‘元炁’,来强壮自身。算是打地基,以后你要是有机缘,接触到更高级的功法,或者找到特殊的气,再往深了练。”
陆燃听得认真。雷罡的解释,将张岳老人笼统的“灵气”、“浊气”说法具体化了一些。
“那……具体该怎么做?口诀里说的‘凝神静气,意守丹田’,‘吐纳导引,气行周天’,是什么意思?”陆燃翻开户诀部分,指着其中几句问道。
“简单说,就是别胡思乱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肚子下面那地方,就是丹田。然后,调整呼吸,想象随着吸气,把外面好的‘气’吸进来,顺着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线路’——就是图上画的经络,走一圈,最后存到丹田里。呼气的时候,把身体里的废气和浊气排出去。”雷罡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一开始,你肯定感觉不到什么‘气’,就老老实实按着姿势和呼吸练,先把身体活动开,把呼吸调顺了。等身体敏感了,气血旺盛了,自然就能慢慢感觉到。”
他站起来,摆了个姿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虚抱于腹前。“来,跟着我做。这是最基础的‘混元桩’。脚要稳,腰要松,头要正,眼微闭。呼吸……慢,细,匀,长。吸气的时候,想象气从鼻子进来,沉到丹田,小肚子微微鼓起。呼气的时候,气从丹田往上,从嘴巴或者鼻子慢慢出去,小肚子微微内收。”
陆燃跟着摆好姿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别扭。脚站得发僵,腰不知道怎么才算松,呼吸一刻意去控制,反而变得紊乱。
“别急,慢慢来。刚开始都这样。”雷罡走到他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背,纠正姿势,“这里放松……对,腰挺直但不是僵硬……头抬起来一点,别耷拉着……”
调整了半天,姿势总算勉强像个样子。呼吸也稍微顺了一些,但那种“气沉丹田”的感觉,依然虚无缥缈。
“就这样,保持住,能站多久站多久。累了就休息一下,然后再来。今晚先练这个桩功和呼吸。回去自己也可以偷偷练,但一定要注意周围环境,绝对不能被人打扰,不然容易出岔子。”雷罡叮嘱道。
陆燃点点头,不再说话,努力维持着姿势,调整着呼吸。狭窄的工具房里,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流逝。陆燃感觉小腿开始发酸,发胀,然后麻木。腰背也僵硬起来。呼吸虽然刻意放慢放匀,但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快变浅。脑子里杂念丛生,一会儿想起车库的虫子,一会儿想起岩甲魔像的拳头,一会儿想起父母的短信,一会儿又琢磨着怀里的笔记和营地里的暗流。
“静心!”雷罡低喝一声,如同一声闷雷在陆燃耳边炸响,将他纷乱的思绪震散。“什么都别想!就想着你的呼吸,想着气在身体里走!”
陆燃心中一凛,赶紧收敛心神。他闭上眼,不再去对抗身体的酸痛,也不去压制杂念,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吸,一呼。再一吸,一呼。努力去想象,有一缕清凉的、带着生机的气息,随着吸气进入身体,缓缓下沉,落入小腹那一片温暖而虚无的区域。
很慢,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十几分钟。就在陆燃觉得小腿的酸麻已经到达极限,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一种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感觉,悄然浮现。
那不是视觉,也不是触觉,更像是一种……内在的、身体本身的“知晓”。
他“感觉”到,在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中,身体内部,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随着气息的进出,在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流动”着。不是血液,不是气流,而是一种更稀薄、更抽象,但又确实存在的“存在感”。它很散乱,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当他的意念,努力跟随着这种感觉,试图去引导它,去“想象”它沿着册子上那些简单的经络图示流动时,那微弱的流动感,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就像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极其遥远的、几乎不存在的光。
就在这时,工具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咔嚓”声。
像是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陆燃猛地从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惊醒,气息一乱,差点岔了气,胸口一阵烦闷。他立刻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雷罡的动作比他更快。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已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地弹起,瞬间移动到门边,一只手按在门上,另一只手虚握,指间有细微的电光跳跃。他侧耳倾听,眼神锐利如刀。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几秒钟后,有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
有人!刚才外面有人!
陆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被发现了吗?是谁?巡逻的士兵?还是……别的什么?
雷罡保持着警戒姿势,又听了十几秒,确认外面确实没动静了,才缓缓松开按在门上的手,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走回煤油灯旁,脸色阴沉。
“妈的,被盯上了。”他低声骂道,声音里带着怒意。
“是冲我们来的?”陆燃也站了起来,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刚才那种玄妙的感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后怕和警觉。
“不确定。但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鬼鬼祟祟,肯定没好事。”雷罡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外面,然后关好门。“可能是营地里别的势力的眼线,也可能是……冲着灵气修炼来的。最近营地里,暗地里打听这个的人不少。”
他走回来,看着陆燃,语气严肃:“小子,看来咱们得更加小心了。从今天起,除非必要,晚上尽量少来这儿。修炼的事,你自己找绝对安全的地方。这册子,务必藏好,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749局那帮人!”
陆燃点头,心头沉甸甸的。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引来了窥视。这营地,果然到处都是眼睛。
“刚才,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东西。”陆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需要雷罡的判断。
“哦?”雷罡眼睛一亮,来了兴趣,“说说,什么感觉?”
陆燃描述了一下那种身体内部微弱的“流动感”,以及意念试图引导时的模糊感应。
雷罡听完,摸着下巴,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赏:“行啊小子!第一次站桩,就能隐约感觉到‘气感’,虽然微弱得可怜,但这资质,不算差了!比营地里那些练了十天半个月还摸不着头脑的蠢货强多了!”
他拍了拍陆燃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这说明你对‘气’的感应天生就比较敏感!这是好事!但也更危险!敏感的人,更容易被浊气侵蚀,也更容易在修炼初期出岔子!以后练的时候,更要加倍小心!宁慢勿快,宁缺毋滥!感觉到不对,立刻停下!”
“我记住了。”陆燃认真点头。雷罡虽然粗豪,但在修炼一事上,显然有真材实料,也懂得分寸。
“好了,今晚就到这儿。你赶紧回去,路上小心,别被人看到从这边出来。”雷罡说着,从干草堆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陆燃,“这里面是几颗‘清心丸’,我家老头子炼的,用外面找的草药加了一点雷击木的粉末,能稍微定心安神,辅助感应清气,也能抵抗一点点浊气侵蚀。感觉心神不宁,或者要去浊气重的地方之前,含一颗在嘴里,别吞。省着点用,没多少。”
陆燃接过,入手微沉,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清香和焦木气息的味道。“谢谢。”
“别客气。赶紧走!”雷罡挥挥手。
陆燃不再耽搁,将小布袋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册子,然后轻轻拉开工具房的门,侧身闪了出去,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
回程的路,他走得更加小心,几乎是一步三停,确认没有尾巴,才快速通过开阔地带。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在因为刚才站桩而微微出汗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在他藏身的阴影前掠过,照亮前方一片空地,空无一物,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隐隐挥之不去。
直到他悄无声息地回到C-7-3帐篷,掀开门帘钻进去,重新躺回自己的床垫上,将薄毯拉过头顶,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声响,他才感觉心脏那擂鼓般的跳动,慢慢平复下来。
怀里,油布包和小布袋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实感。
脑海中,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感”,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而门外黑暗中,那声轻微的“咔嚓”,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则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力量之路,刚刚窥见一丝门径,危机便已如影随形。
他闭上眼,在绝对的黑暗中,缓慢地、深深地呼吸。
一吸,一呼。
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惊悸和不安,彻底吐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