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睡得很沉，但很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交替着车库的黑暗、岩甲魔像砸落的巨拳、雷光中模糊的嘶吼，以及最后一页笔记上力透纸背的“能量”二字。醒来时，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是灰白的晌午，肌肉依旧酸胀，但精神却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而异常清醒。

　　他坐起身，发现林薇已经不在帐篷里，大概是去“能力登记处”附近观察了。陈浩还蜷缩在毯子里，但眼睛睁着，无神地望着帐篷顶。老赵床铺空着，不知又去了哪里。

　　陆燃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拿起配给的半杯凉水和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地吃着。味同嚼蜡，但能补充体力。吃完，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消防斧、工兵铲、磨尖的钢筋都在。他又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几页笔记，纸张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感。

　　然后，他起身，走出帐篷。

　　C区里，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气氛依旧沉闷，但多了几分行色匆匆。关于昨晚拾荒队遭遇岩甲魔像、以及雷罡大发神威击毙怪物的事，似乎已经小范围传开，人们低声交谈时，脸上带着敬畏和后怕。陆燃偶尔能听到“雷家”、“惊雷劲”、“749局”等字眼。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营地中心那片“特殊区域”走去。雷罡昨天回来后，应该也回到那边。那片区域在C区和军营之间，用更高的铁丝网和岗哨隔开，入口有士兵把守，普通幸存者禁止入内。

　　陆燃没有直接靠近入口，而是在附近一片相对僻静、堆放建筑废料的空地边缘停下，找了个半截水泥管坐下，看起来像是在休息。目光则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特殊区域的出入口。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看到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749局人员匆匆进出。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练功服、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两名士兵的陪同下走了出来，朝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那老者步伐沉稳，气息悠长，陆燃不认识，但看气质，很可能也是“特殊人员”之一。

　　没有看到雷罡，也没有看到张岳老人。

　　陆燃并不着急，耐心等待着。他需要和雷罡单独谈谈，不能当着749局或者张岳老人的面。他相信，以雷罡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如果真想找他，或者对他昨天的“援手”（虽然无效）有点表示，应该会主动出来。

　　果然，又过了十几分钟，特殊区域的入口处，那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了。

　　雷罡依旧穿着他那身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营地发的灰色外套，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人，目光很快就锁定了坐在水泥管上的陆燃。

　　他咧嘴一笑，大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咚咚作响。

　　“嘿！小子，我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来了！”雷罡嗓门洪亮，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人侧目，但看到他，又赶紧低下头匆匆走开。

　　“雷罡大哥。”陆燃站起身，点了点头。

　　“叫什么大哥，听着别扭。叫雷罡就行！”雷罡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陆燃几眼，点点头，“嗯，气色还行，没被昨晚那石头疙瘩吓破胆。不错！”

　　“运气好。”陆燃简单说道。

　　“什么运气，胆子就是胆子！”雷罡一挥手，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虽然还是很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跟我来，带你去个能说话的地儿。”

　　说完，也不等陆燃答应，转身就朝营地边缘、靠近围墙的一侧走去。那里有几排相对简陋、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工具棚的建筑，人烟稀少。

　　陆燃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雷罡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用混凝土预制板搭成的旧工具房前。门是简单的插销，没锁。雷罡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堆着些生锈的工具、破损的轮胎和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进来，把门带上。”雷罡率先走了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又从一个架子上拿起一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个小空间。大约十几个平方，除了杂物，角落里居然还铺着一层干草，上面扔着条旧毯子，旁边甚至有个用石头垒的小灶台，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军用饭盒。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雷罡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营地那帐篷，挤得慌，还总有人盯着。这儿清静。”

　　陆燃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在雷罡对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木箱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前几天闲逛发现的，以前大概是工地仓库。收拾了一下，能待。”雷罡很随意地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卷好的烟叶。他熟练地卷了一根，用煤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呛人的烟雾。“这鬼地方，连口好烟都抽不上，只能凑合。”

　　他抽了两口，这才看向陆燃，目光变得认真了些：“小子，你昨天，扔那一下，是想帮我？”

　　陆燃点头：“虽然没扔中。”

　　“没扔中是一回事，敢扔是另一回事。”雷罡弹了弹烟灰，“那岩甲魔像扑过来的时候，卡车上有多少人？尿裤子的，吓傻的，闭眼等死的，我见得多了。你一个普通人，手里就根破钢筋，敢朝那玩意儿扔，这份胆气，我雷罡认！”

　　陆燃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在那里。”

　　“所以我说你对我眼缘！”雷罡哈哈一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这人，看着文弱，骨子里有股韧劲儿，不怂。比营地里那些整天哭丧着脸、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强多了！”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们。”陆燃真诚地说。没有雷罡，那卡车很可能就被拍扁了。

　　“顺手的事儿！”雷罡大手一挥，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过，那岩甲魔像出现在外围清理区，不是好兆头。说明那些东西的活动范围在扩大，或者……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吸引过来了。”

　　陆燃心里一动：“灵气节点？”

　　雷罡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陆燃：“你小子，倒是机灵。看来，昨天我跟你提了一嘴，你就记住了。”

　　“我看到了你的力量。”陆燃坦然道，目光直视雷罡，“那不是普通的功夫。那是……能量，对吗？像岩甲魔像，像那些异兽一样，只是，你是人类，能控制它。”

　　雷罡盯着陆燃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不错，有见识！没错，是能量！我们雷家祖传的‘惊雷劲’，就是引天地间至阳至刚的雷气入体，淬炼己身，化生雷霆之力！以前天地灵气枯竭，雷气稀薄，练起来事倍功半，顶多强身健体，比普通人厉害点。现在……”

　　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彩：“现在这鬼天气，到处是雷电，浊气虽然也多，但雷气也前所未有的活跃！正是我辈雷法修士崛起之时！”

　　修士……陆燃捕捉到了这个古老的称呼。

　　“所以，你昨天出去，不只是拾荒，还想寻找雷气……或者说灵气更浓郁的地方？”陆燃问。

　　“聪明！”雷罡打了个响指，“普通废墟，浊气弥漫，对我修炼没好处，反而有害。但如果有天然的灵气节点，或者被某些天材地宝吸引、汇聚了纯净灵气的地方，那对我的‘惊雷劲’就是大补！昨天我就感觉广场西北角那边，气息有点不同寻常，可惜被那石头疙瘩搅和了。”

　　“那……昨晚后来，你有收获吗？”陆燃试探着问。他记得雷罡最后是空手回来的。

　　雷罡脸色一垮，有些懊恼：“别提了！等把那石头疙瘩拆了，那边那点异常气息早就散了！白跑一趟！”

　　他抽了口烟，又看向陆燃，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不过，你小子……昨天扔钢筋的时候，我虽然背对着你，但在用雷劲感知周围，好像感觉到你身上，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奇怪的波动。很弱，一闪就没了。是你太紧张了，还是……”

　　陆燃心头一跳。雷罡感觉到了？是那份奇异的“感知”带来的波动？他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太害怕了。”

　　“害怕？”雷罡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陆燃眼神平静。半晌，雷罡又笑了起来，拍了拍陆燃的肩膀，“算了，管他呢！就算你真有点什么特别，现在也太弱了，跟没有一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伤人，但陆燃知道，这是事实。

　　“所以，”雷罡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小子，想不想变强？像哥这样，一拳能把那石头疙瘩砸个窟窿？”

　　来了。陆燃心中暗想，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渴望：“当然想！可是……我没有传承，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简单！”雷罡一拍大腿，“跟着我混！我雷罡看人准，你小子是块材料！虽然起步晚了点，底子薄了点，但胆子够，脑子也不笨！我教你点基础的引气法门，强身健体，打打基础！以后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灵气节点，或者搞到点好东西，未必不能练出点名堂！”

　　“真的？”陆燃“惊喜”道，随即又露出“犹豫”，“可是……秦队长说过，有异常能力要上报，私自修炼是重罪。而且，你是古武世家，你们的功法，能随便教给外人吗？”

　　“切！749局那帮家伙，规矩是多，但你也看到了，他们那套，对付厉害的异兽，也够呛！还得靠我们这些有真本事的人！”雷罡撇撇嘴，一脸不屑，“至于家传功法……教你点最粗浅的引气基础，强身健体的法门，算不得核心传承，我家老头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现在是什么世道？多一个人有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我雷罡做事，讲究个顺眼和痛快！我看你顺眼，昨天也算共过生死，教你点东西怎么了？”

　　他这番话，半是豪气，半是不羁，倒也符合他的性格。陆燃能感觉到，雷罡是真心想帮他，或许有看中他胆色的成分，或许也有在营地中培植自己势力的想法，但至少，目前看来，利大于弊。

　　“那……我需要做什么？”陆燃问。

　　“简单！第一，嘴严！这事就你知我知，别到处嚷嚷！第二，听话！我教你的，认真练，别偷懒！第三……”雷罡摸了摸下巴，眼神闪了闪，“下次再有拾荒或者别的外出任务，跟我一起！我需要人帮忙留意灵气异常的线索，也需要个信得过的帮手。你小子，昨天能发现那箱医疗物资，眼睛还算尖。怎么样，干不干？”

　　这几乎就是陆燃想要的结果。一个相对可靠的、能接触“超凡”力量的引路人，一个离开营地、寻找机遇的正当理由，以及，一个在营地里不算孤立无援的靠山。

　　风险当然有。雷罡性格冲动，可能惹祸。私自修炼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跟着雷罡外出，危险性更高。

　　但比起困守营地，或者贸然接触749局、张岳老人，这条路似乎更直接，也更符合他目前“普通人”的身份。

　　“我干。”陆燃没有犹豫太久，点头应下。

　　“好！爽快！”雷罡大喜，用力拍了一下陆燃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歪。“那咱们就说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雷罡罩着的人了！在营地里，有什么事，报我名字！虽然不一定都好使，但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动你！”

　　他从干草堆下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扔给陆燃。“喏，先看看这个。这是最基础的《引气锻体诀》，不是什么高深玩意儿，但打基础够了。上面有图，有口诀，自己先琢磨。看不懂的，晚上熄灯后，偷偷来这儿找我，我教你。记住，白天别练，人多眼杂。晚上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来这儿，慢慢来，别急，这玩意儿急不来，小心岔了气！”

　　陆燃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地收进怀里。“谢谢。”

　　“谢什么！以后就是自己人了！”雷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行了，你先回去，把东西藏好。我也得回那边露个脸，不然老头子又该唠叨了。记住，晚上，小心点来。”

　　“好。”

　　两人离开了工具房，雷罡大摇大摆地朝着特殊区域走去。陆燃则沿着原路，返回C区。

　　回到帐篷时，林薇已经回来了，正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见陆燃进来，她立刻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陆燃对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林薇会意，没多问。

　　陈浩依然在发呆。老赵还没回来。

　　陆燃在自己的床垫上坐下，背对着帐篷入口，借着昏暗的光线，小心地打开了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纸张已经发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古朴的字——《引气锻体诀》。

　　翻开第一页，是几幅简单的人体经络图，标注着一些穴位的名称。后面是几段口诀，文字半文半白，夹杂着一些道家术语，但并不算特别艰深。最后是一些基础的桩功、呼吸法和简单的导引动作图示。

　　粗粗看了一遍，陆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这就是……修炼的入门？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锻体”、“引气”，但这是实实在在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钥匙。是他昨天亲眼所见、那雷霆之力的基础。

　　他合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好。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带着一种陈年的墨香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仿佛被雷电微微灼烧过的气息。

　　是错觉，还是这册子本身就不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路，已经迈出了一步。

　　接下来，就是沿着这条路，在黑夜中，在无人处，小心翼翼地，开始他的第一次尝试。

　　窗外，天色又暗沉下来，灰黄色的云层低垂，紫色的电光在其中无声穿梭，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夜晚，很快就要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