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02
周一早上,单梦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从赵庄回来之后,他一整晚都在翻爷爷的笔记本——不是赵大爷给他的那封信,而是那个布包里的笔记本。赵大爷在他临走前把笔记本给了他,说“你爷爷让我在你来找我之后给你”。
笔记本比单梦想象的要厚。封面的黑色皮革已经开裂,边角磨损得发白,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光是纸的分量,还有时间的分量。
他昨晚翻了大半个本子,看到凌晨两点,越看越睡不着。
爷爷记录的东西很杂。有日期、有地点、有事件描述、有手绘的地图和符号,还有一些单梦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像是某种简写的代码。大部分条目都很简短,像电报一样,用最少的字记下最多的信息。
比如有一条,写在一九九八年夏天:
“7.15。县城十字街。中午。白车。三个人。下车后消失。修正者。级别:高。”
又比如有一条,写在一九九五年冬天:
“12.3。铁西区。马路边六层楼。302室。灯亮。无人。观察三天。灯未灭。结论:非正常存在。”
单梦看到“302室”那一条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爷爷果然知道那间屋子。
他继续往下翻,在同一页的底部看到一行小字,笔迹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后来补写的:
“302不可进入。门不对。楼层不对。空间不对。”
单梦盯着“空间不对”四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空间不对?
他想不出来。但他把这个疑问存到了脑子里,和之前那些碎片堆在一起。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转。他躺在床上又想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洗漱,出门。
周一早上的安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铁西区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摆早餐摊的小贩、赶着上班的工人。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的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县城早晨特有的气味。
单梦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陈屿。
陈屿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参考书,正在努力往书包里塞。书包已经满了,拉链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他还在使劲。
“别塞了,再塞书包就炸了。”单梦走过去。
陈屿抬头看到他,放弃了挣扎,把那本参考书夹在胳膊底下:“你昨天干嘛去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回乡下。”
“又回去了?你不是上周刚回去过吗?”
“回去看个人。”
“谁啊?”
“一个邻居大爷。”
陈屿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数学作业写了吗?”
“写了。”
“借我抄抄。”
“你自己不会写?”
“我会写我还用抄你的?”陈屿理直气壮地说。
单梦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作业本递给他。陈屿接过去,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奋笔疾书。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穿过操场,上了教学楼。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蹲在墙角吃包子,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周一的早晨。
但单梦注意到一件事。
走廊尽头,靠近厕所的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生。长头发,校服拉链拉得很高,低着头在看手机。从单梦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皮肤很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
单梦不认识她。
不是因为他认识全校的人,而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他不应该认识。
这个感觉很奇怪。一般来说,你在学校里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归类为“陌生人”,然后忽略掉。但单梦的大脑没有忽略掉这个人,而是给它贴了一个标签——“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不应该?
他说不上来。
“看什么呢?”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三班的林可可吗?”
“你认识?”
“认识啊,三班的,成绩挺好的,上次月考年级前五十。”陈屿的语气很随意,“你不会连林可可都不认识吧?”
单梦没说话。
他确实不认识。不是因为林可可不出名,而是因为他平时对学校里的人就不怎么关注。但问题是,陈屿说她是三班的,三班的教室在一楼,她为什么在三楼?
“三班的教室在一楼吧?”单梦问。
“对啊。”
“那她来三楼干嘛?”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可能是来找人吧。你管人家干嘛?”
单梦没再问了,但他又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那个女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她看着单梦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你干嘛看我”的不悦,也没有那种“好巧你也在这里”的惊讶。
就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单梦移开了目光,走进了教室。
但他心里记住了那双眼睛。
上午的课很平常。
语文、数学、英语,三节大课上完,已经十一点半了。单梦在数学课上没有走神,认真听完了整节课,还做了笔记。数学老师看到他做笔记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物种。
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把他叫到讲台前。
“单梦,你这次月考考了七十九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我看你刚才听课挺认真的,继续保持。你不是笨,你就是懒。”
单梦点了点头。
他不是懒。他只是觉得,以前学这些东西没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问题,那他现在学的东西——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这些知识,是真的知识,还是被设计出来的“知识”?
如果是被设计出来的,那设计这些知识的人,想让他学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先把成绩提上去。不是因为他在乎分数,而是因为他觉得,一个成绩太差的学生,会吸引太多不必要的关注。他不想被关注。
至少现在不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单梦和陈屿在食堂碰头。
安阳一中的食堂不大,两层楼,一楼是普通的饭菜,二楼是稍微贵一点的小炒。单梦通常在一楼吃,一碗米饭两个菜,十块钱以内搞定。
今天他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土豆丝,米饭打了四两。陈屿打了红烧肉和糖醋里脊,外加一瓶冰红茶。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单梦看着陈屿的餐盘问。
“一千五。”
“你一顿饭吃了三十五。”
“我知道。”陈屿咬了一口红烧肉,表情满足,“但我快乐。”
单梦摇了摇头,低头吃饭。
食堂里的人很多,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色的噪音,让你听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话,但又让你觉得周围很“热闹”。
单梦吃着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食堂。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没有动过的饭菜。
他没有在吃。
他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或者说,看着前方的人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白纸。他的姿势很僵硬,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塑。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记得那张脸,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存在感”。
和校门口那个黑衣人一样,和城东广场那个黑衣人一样。
修正者。
在学校的食堂里。
单梦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盯着那个人看,也没有跟陈屿说。他只是在吃饭的间隙,用余光观察了那个人几次。
那个人始终没有动过。
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段被暂停的视频。
三分钟后,单梦再看的时候,那个位置空了。
饭菜还在,筷子还在,碗还在,但人不见了。
单梦扫了一眼整个食堂,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放下筷子,不吃了。
“你吃完了?”陈屿看着他的餐盘,还剩半碗米饭,“你平时不是能吃四两吗?”
“不饿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有。”单梦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
“啊?不等我?”
“你慢慢吃。”
单梦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掉,盘子摞好,然后走出了食堂。
他没有回教室。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花坛旁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4月21日,周一,中午,学校食堂,黑衣男人。坐在角落,没有吃饭。三分钟后消失。饭菜还在。”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花坛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修正者为什么会在学校?
是因为他吗?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修正者已经跟到了学校,那他之前在赵大爷那里听到的“他们会来找你”,不是吓唬人的。
他们已经来了。
下午的课,单梦上得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黑衣男人的画面。他试图回忆那个人的长相,但和之前一样——他记得自己看到了,但完全不记得那张脸长什么样。
空白。
又是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他的记性不好,那是修正者的“修正”。他们拿走了他的记忆,或者至少拿走了那部分记忆。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奇怪。
如果是修正者拿走了他的记忆,为什么他能记住“看到了黑衣人”这个事实,只是记不住那张脸?
这就像是——他们只拿走了最关键的细节,留下了无关紧要的框架。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重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安阳一中的体育课是出了名的水——老师集合点个名,然后说一句“自由活动”,就回办公室喝茶去了。学生们该干嘛干嘛,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刷手机的刷手机。
单梦没有打球,也没有聊天。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太阳在西边,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陈屿从篮球场跑过来,满头大汗,校服脱了系在腰上。
“你怎么不去打球?”
“不想打。”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陈屿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陈屿擦了擦嘴,“就是感觉你心里有事。”
单梦看了他一眼。
陈屿的圆脸上写满了真诚,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是那种你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藏不住事,也藏不住话。
单梦想了想,说:“陈屿,我问你个事。”
“说。”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不太真实?”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是番茄小说看多了?”
“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陈屿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就是……”单梦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觉得某件事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实际不是。不是你想错了,而是……它变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变了。”
陈屿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拧开,拧上,又拧开。
“有。”他说。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陈屿说,“我明明记得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我妈在城东广场拍的。我记得很清楚,我妈穿的那件红衣服,我站的姿势,背景里的喷泉。但我翻遍了相册,没有那张照片。我问我妈,她说我们没去过城东广场。”
陈屿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太自然。
“我以为是我记错了。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记得一件事,记得每一个细节,但所有人都告诉你没发生过。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单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理解那种感觉。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不想了呗。”陈屿把水瓶放在一边,往后一仰,躺在台阶上,看着天,“想多了脑子疼。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单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陈屿,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你会信吗?”
陈屿偏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单梦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在开玩笑。
“那要看多奇怪了。”陈屿说。
“非常奇怪。”
“比如?”
“比如……”单梦想了想,“这个世界是假的。”
陈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坐起来,凑近单梦,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撞邪了?”
单梦笑了:“你就当是吧。”
“我跟你说,”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撞邪了,你就去城东那个庙里拜拜。我妈说那个庙可灵了,上次她去拜完,第二天就捡了五十块钱。”
单梦看着陈屿一本正经的样子,笑出了声。
但他心里是暖的。
陈屿可能不理解他,可能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陈屿没有嘲笑他,没有敷衍他,而是认真地给出了一个建议——虽然那个建议很扯。
这就是陈屿。
他是单梦在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确定的东西。
体育课结束后,单梦没有回教室。
他跟陈屿说要去厕所,然后一个人下了教学楼,绕到操场后面的那排老平房后面。
那排平房是学校的仓库,堆着一些不用的桌椅和体育器材,平时很少有人来。单梦来这里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而是因为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靠着仓库的墙站着,从口袋里掏出爷爷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随身带着了,装在书包的夹层里。
他翻到标记了“302”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302不可进入。门不对。楼层不对。空间不对。”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爷爷说“不可进入”,但爷爷进去了吗?
如果不可进入,他是怎么知道里面“空间不对”的?
除非——爷爷进去了,然后发现不对劲,又出来了。
或者——爷爷没有进去,但他“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单梦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他决定今晚回去之后,去302看一看。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已经想了一整天了。
他想知道那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他想知道爷爷说的“空间不对”是什么意思。
他想知道,那盏他从来没看到过的灯,到底存不存在。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
单梦收拾好书包,和陈屿一起走出校门。
“晚上干嘛?去网吧?”陈屿问。
“不去。”
“又不去?你昨天也没去。”
“有事。”
“什么事?”
“写作业。”
陈屿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单梦,你是不是被数学老师刺激到了?”
“可能是。”单梦笑了笑,“我先走了。”
“行吧。”陈屿挥了挥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单梦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陈屿走远了,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去了小卖部。
王哥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单梦进来,笑了一下:“单梦?今天没和陈屿一起去网吧?”
“没有,今天不去了。”单梦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水,走到柜台前付钱。
王哥接过钱,找零的时候,单梦注意到王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细微的抖动,如果不是单梦刻意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王哥。”单梦接过零钱,“我问你个事。”
“说。”
“你认识楼下302的刘奶奶吗?”
王哥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顿了一下”,而是整个人停了一下。像一部正在播放的视频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到一秒后,王哥恢复了正常:“302?刘奶奶?不太熟,就见面打个招呼。”
“她住了多久了?”
“不太清楚,我来这边开店的时候她就在了。”王哥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好奇。”单梦说,“我住402,楼下嘛,就想了解一下邻居。”
王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单梦拿着水走了。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他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王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眼神和上次一样——不是随便看一眼,而是那种“在看一件不该看的东西”的眼神。
单梦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铁西区的路灯亮了起来,惨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医院的走廊。
单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302的窗户是黑的。
对面五楼的窗户,灯亮着,深红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推开铁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黑,感应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到三楼,在302的门前停下来。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深灰色,上面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
单梦站在门前,仔细听了一下。
门后面没有声音。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透过皮肤传到他的神经末梢。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门把手。
门没有锁。
门把手转动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被卡了很久的零件终于松动了。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
他缓缓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你站在大太阳底下闭着眼睛才能感受到的黑暗,浓稠的、有质感的、像液体一样的黑暗。
单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黑暗吞噬了。不是“照不到东西”,而是光本身被吃掉了。手电筒的光柱射进那扇门之后,只延伸了不到一米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单梦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关上手电筒,重新握住门把手,把门拉上。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砰”。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楼道里,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刚才离什么东西很近,近到你的身体都感觉到了危险。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回到402,他开门进屋,反锁,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没有开灯。
他站在黑暗中,靠着门,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那个画面——手电筒的光被黑暗吞噬的那一瞬间。
“空间不对。”
爷爷说得对。
302室里面的空间,不对。
那不是一间屋子该有的样子。那是一团黑暗,一团能吃掉光的黑暗,一团有质感的、浓稠的、像活物一样的黑暗。
单梦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
302的窗户是黑的。
但他刚才站在302里面——不对,是站在302的门口——他看到了那团黑暗。
那团黑暗,就是那盏灯的反面。
如果有人能看到那盏灯,那灯就是亮的。如果他看不到那盏灯,那他看到的就是黑暗。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同样的东西。
这就是爷爷说的“观察者”和普通人的区别。
单梦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4月21日,傍晚,进入了302。门没锁。里面是黑暗,能吞噬光的黑暗。空间不对。我出来了。”
他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加了一行:
“我是观察者。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团黑暗,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从乡下带回来的排骨,放了两块在碗里,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然后煮了一把挂面,把排骨和面条拌在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他洗了碗,坐在桌前,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自己的第一条记录:
“4月21日。安阳一中。食堂。黑衣男人(修正者)。坐在角落,没有吃饭。三分钟后消失。饭菜还在。特征:脸不可记忆。”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铁西区,马路边六层楼,302室。门后有一团能吞噬光的黑暗。空间异常。原因不明。”
写完这两条,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路灯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张“脸”今天看起来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哭,而是在看他。
单梦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