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静默营地
渡过湖泊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对耐心的考验。
水面平得像一整块墨绿色的琉璃,不起半点涟漪。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熊祁让鹿蜀尝试踏水而行,鹿蜀的银蹄落在水面上,足下泛起一圈极淡的、莲花般的微光,竟真能承载它和熊祁的重量。但每走一步,那微光就黯淡一分,熊祁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前的鹿蜀纹章在微微发烫,其中储存的灵蕴在缓慢消耗。
“不行,消耗太大,而且目标太显眼。”熊祁很快让鹿蜀退回岸边。这湖泊宽广,靠鹿蜀的灵力恐怕支撑不到对岸,万一中途力竭,或者水下有什么被灵光吸引,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他们选择沿着湖岸,寻找最浅的滩涂迂回。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王硕刚经历落水,更是牙关打颤。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因为熊祁做了一个简单的试验——他让李启在距离水边十米外,用力踩了一下脚。
“咚”的一声闷响。
下一刻,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湖面下,一道狭长的、模糊的黑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无声掠过,又消失在深水区,只留下一串缓缓上升的气泡。
所有人汗毛倒竖。再没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交流完全依赖简单的手势和眼神。
这段路走得异常漫长。当天色彻底昏暗,星斗开始在这片异世天穹显现时,他们终于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每个人都湿了半身,狼狈不堪,但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
营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石坳上。
背靠陡峭的山壁,前方是用粗大原木和尖锐石块垒起的简易矮墙,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墙内,隐约有被小心控制的火光闪烁,烟气被引导着贴附山壁上升,消散在岩石缝隙里,从远处极难察觉。七八个人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动,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轻缓。
寂静。除了风吹过湖面的细微呜咽,和篝火中柴火偶尔的噼啪,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
熊祁几人靠近入口,里面的人立刻发现了他们。几道警惕、审视,甚至带着不善的目光投来。一个靠在矮墙边、脸上有疤痕的精瘦汉子,无声地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用石头打磨出刃的简陋石斧。
熊祁停下,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同伴和鹿蜀,最后做了个“寻求庇护”的手势。
疤痕汉子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营地中心。一个坐在火堆旁、正用木炭在扁平石板上写着什么的男人抬起头。他约莫三十四五岁,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挺拔。他穿着破损但整理过的户外夹克,眼神像刀一样扫过熊祁几人,尤其在神骏的鹿蜀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招了招手。
疤痕汉子侧身,让开入口,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丝毫未减。
走进营地,那种“静默”的压迫感更强。所有人都穿着破烂的现代衣物,面有菜色,但眼神大多锐利,带着求生者的狠劲。他们打量新来者,目光在鹿蜀身上逡巡,有的露出惊讶,有的闪过贪婪,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冷峻男人——看来是首领——拿起那块石板,上面有炭笔写的字,字迹有力:“规矩:绝对安静。食物自筹,位置自找。惹麻烦,滚,或者死。”
言简意赅,充满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他代号“刀锋”,是这群幸存者中,凭借果断、实力和一定的野外知识自然形成的头领。
熊祁点了点头,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另一块小石板和炭笔,写下:“明白。需要一处暂歇,烤干衣物。我们守规矩。”
刀锋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用炭笔在他自己的石板上划了一下,指向营地边缘一处靠近矮墙、相对潮湿阴暗的角落。那里堆着些湿柴,意思很明显:地方就这,要生火,自己想办法解决柴火和烟雾问题。
一个染着黄毛、眼神飘忽的青年,一直盯着鹿蜀,此刻忍不住用手指在旁边的沙地上快速划拉:“马留下,肉能吃。”
刀锋冰冷的眼刀立刻剐了过去,黄毛缩了缩脖子,但脸上不甘一闪而过。营地其他人虽然没表示,但看向熊祁四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排斥。资源就这么多,多四张嘴,还是四个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的“累赘”(除了那匹怪马),谁都不乐意。
熊祁没理会黄毛,他知道空口白话没用。他直接从怀里(实则是从意识空间取出)摸出一片深蓝色的、边缘带着薄膜的“褪下的陵鱼羽残片”,放在刀锋面前的石板上。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石板上快速写道:“此物辟水,自柢山水泽获得。或可助人短时入浅水,取湖心净水,或探可食水草、贝类,减少暴露风险。”
他观察过,营地取水是用几个破烂容器,冒险到湖边浅水区快速舀了就跑,每次都很紧张。而湖泊中心的水肯定更干净,浅水区也可能有食物,但没人敢长时间逗留水下。
刀锋拿起那片陵鱼羽残片,入手微凉,隐隐有股奇特的力量排斥着指尖的水汽。他眼中精光一闪,仔细看了看熊祁,又看了看他身后虽然狼狈但眼神尚算镇定的三个同伴,最后目光落在安静站立、灵性十足的鹿蜀身上。
沉吟片刻,他点了点头,在石板上写:“可。暂留。守静。违者,后果自负。”同时,他指了指那堆湿柴,又指了指篝火旁一个正在用树皮和石块缓慢摩擦取火的汉子,示意他们可以自己尝试,但别指望帮忙。
这就够了。熊祁松了口气。李启、赵晴和王硕也面露喜色,赶紧跟着熊祁到那个角落。地方是差,但总算有了个暂时的落脚点。
生火是个难题。湿柴难燃,钻木取火对生手来说更是折磨。熊祁尝试调动那微薄的灵蕴,配合鹿蜀纹章,竟勉强在指尖凝聚出一小簇微弱的、温度较高的暖气,慢慢烘烤几根相对干燥的细枝。就在他额头见汗,快要力竭时,那个负责取火的汉子默默走过来,递过来几片他珍藏的、极度干燥的引火绒和一小块微微冒烟的燧石。
无声的善意。熊祁感激地点头。很快,一小堆谨慎控制着的、烟雾被用宽大树叶小心扇向山壁方向的火堆升了起来。温暖驱散了寒意,也让几近崩溃的王硕缓了过来。
夜色渐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熊祁不敢睡死,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鹿蜀卧在他身边,呼吸轻柔。
营地一片死寂,只有火苗偶尔的跳动声。然而,就在这极静之中,熊祁胸前的鹿蜀纹章,毫无征兆地,微微烫了一下。
几乎同时,意识中的古本哗啦翻动,停在《北山经》的某一页(何罗鱼出自北山经,但在此世界似乎亦有分布),一行朱批血红浮现:“何罗之鱼,一首十身,其音如吠犬。闻声则聚,食肉。静水之下,暗藏杀机。”
熊祁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目光如电,瞬间扫向湖边方向。
几乎是古本预警的下一秒,靠近营地矮墙的阴影里,那个黄毛,偷偷摸摸地,拿着一根一头削尖、用藤蔓绑着石片的简陋鱼叉,蹑手蹑脚地翻出了矮墙,朝着湖边摸去!他白天没吃饱,又觊觎湖里的鱼,终究没忍住。
“蠢货!”熊祁心中暗骂。他来不及写字提醒,也绝不能喊叫。他猛地一拍身边的鹿蜀。
鹿蜀与他心意渐通,立刻昂首,发出一声短促、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嘶鸣。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安抚心灵的奇异力量,是瑞兽独有的警示之音,并不算违反“静”的法则。
营地中,刀锋第一个惊醒,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熊祁和空了的黄毛位置。熊祁已经跃起,抓起一块石板,炭笔疾书:“水下有群居食肉鱼!被惊动了!快戒备!撤回高处!”
刀锋瞳孔一缩,虽不知熊祁如何得知,但宁可信其有。他猛地踢醒身边最近的人,打出一连串急促、凌厉的手势:敌袭!全体戒备!向山壁靠拢!拿武器!
营地瞬间“活”了过来,虽然依旧无声,但所有人训练有素地抓起身旁的石头、木矛,快速向山壁方向收缩。
就在这时——
“哗啦!!!”
湖边传来巨大的水花声和黄毛惊骇到极致的闷哼。只见他立足的浅水区,水面轰然炸开!数条黑影腾跃而起,在稀薄的星光和远处篝火的映照下,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形态!
那怪鱼有一个比狗头还大、布满细密鳞片和尖牙的狰狞头颅,眼睛猩红。但从头颅后面,却分裂出十条滑腻黝黑、如放大版鳗鱼般的身躯,在空中疯狂扭动,发出“汪汪!嗷呜!”的怪异吠叫声,争先恐后地扑向吓傻的黄毛!
何罗鱼!一首十身,其音如吠犬!
营地众人看得头皮发麻。刀锋脸色铁青,但动作极快,抓起一柄顶端绑着磨尖石片的结实长矛,就要冲过去救人——不是顾念黄毛,而是不能任怪物冲击营地。
“别硬拼!畏强光骤亮!用火!”熊祁的石板再次举起,字迹潦草却清晰。他同时将意念传递给鹿蜀。
鹿蜀长嘶一声,周身泛起纯净的银红色微光,四蹄踏地,主动冲向湖边,不是攻击,而是用它祥瑞平和的气息,试图冲淡、扰乱何罗鱼群的凶戾之气。
另一边,熊祁对李启、赵晴疾打手势,指向篝火旁堆放的一些备用干燥树脂和破损的衣物纤维。两人瞬间明白,王硕也连滚爬爬过来帮忙。他们迅速将干燥易燃物捆扎在几根长树枝上,就着篝火点燃。
“呼呼呼!”
几支简易但燃烧猛烈的火把,被熊祁和李启奋力掷向湖边的鱼群!
骤然的亮光,灼热的气息,加上鹿蜀那让它们本能感到不适的祥和灵光,多重刺激下,扑向黄毛的几条何罗鱼明显一滞,发出烦躁的“呜呜”声,攻势缓了下来。
刀锋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手中长矛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一条何罗鱼最中间的一截身躯,猛地发力,将其狠狠掼在岸边岩石上!那怪鱼发出凄厉的狗吠般的惨叫,十具身躯疯狂抽搐。
其他何罗鱼见状,凶性被恐惧压过,纷纷掉头,扑通扑通扎回深水,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被搅得浑浊的湖水和淡淡的腥气。
危机来得快,去得也快。
黄毛连滚爬爬逃回矮墙内,腿上鲜血淋漓,被咬掉一大块肉,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看向熊祁和刀锋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刀锋拔出长矛,将还在抽搐的何罗鱼彻底了结。他走回营地,看向熊祁,目光复杂,最终,他什么也没写,只是用力拍了拍熊祁的肩膀,然后指了指篝火旁更靠近中心、更干燥的位置,又指了指地上那条近两米长的何罗鱼尸体。
意思明确:你们,现在有资格坐在这里,分战利品。
这一夜的后半段,气氛明显不同。何罗鱼的肉粗糙腥臊,但烤熟后勉强可食,提供了宝贵的蛋白质和热量。熊祁四人分到了不错的一部分。没人说话,但投来的目光多了认可,甚至是一丝依赖。那个递引火绒的汉子,默默将几个看起来更干净的饮水容器放在了熊祁他们旁边。
夜深,该熊祁守后半夜。刀锋主动坐在了他旁边,拿起石板。
“你怎么知道的?”刀锋写。
“家传古书,有些记载。”熊祁写。这不算谎话。
刀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写下更重要信息:“这里不能久留。何罗鱼可能引来别的。明天,去‘亶爰之山’。”
他在沙地上划出简易地图,杻阳、柢山,然后指向下一个轮廓:“必经之路。但很危险。有‘类’,能变人形,骗人,吃人。之前有一队五人,过去后再没消息。但有传言,穿过那里,能到有‘果子’的地方,能恢复力气,甚至……获得力量。”
他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一起走?”
熊祁看着石板,点了点头。他需要同伴,至少是需要信息和一起对抗危险的临时盟友。而且,古本中关于“亶爰之山”和“类”的描述,也需要实际验证。
“类:其状如狸而有髦,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可幻形,善惑。”这是《山海经》原文。而祖父的批注是:“幻形非真,观其眸,眸无神,行无影。其血可破幻。”
刀锋见他答应,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熊祁守望着静谧的湖泊和沉睡的营地,胸前的鹿蜀纹章,那微烫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反而隐隐指向湖泊深处。意识中,古本关于“柢山”的页面上,在“多水”二字旁,悄然浮现出两个更古老的篆文,模糊却沉重:
“水府。”
与此同时,他盘坐的身下,岩石传来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有规律的震动。很慢,很沉,如同……某种庞大存在的呼吸与心跳,与湖泊的微澜,隐隐同步。
熊祁轻轻将一片陵鱼羽残片,埋在了自己座位下的石缝中。灵性标记,或许能感知这“心跳”的变化。
亶爰之山,类兽幻形,前路未卜。
而脚下这片提供短暂庇护的柢山,它的宁静之下,又沉睡着怎样的秘密?
天,快亮了。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