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巡山令与迷榖实
山谷中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压抑。三具同行者的尸体,一块冰冷的“巡山令”,将刚刚战胜类兽的些许振奋冲得烟消云散。
“检查四周,注意警戒,动作快。”刀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着伤口和遗物,面色沉郁如水。
疤脸和另一个队员迅速散开,占据山谷两侧的高点,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来路和前方幽深的林径。李启、赵晴扶着那个精神受创的队员(名叫周毅),王硕和孙小海靠在一起,脸上还残留着恐惧。
熊祁没有下鹿蜀的背。他骑在鹿蜀背上,这个高度能让他拥有更好的视野。他的目光在尸体、令牌和那棵奇特的“迷榖”树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意识中的古本,在“巡山令”三个字浮现后,一直有种细微的躁动,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却总也浮现不出清晰的倒影。似乎有相关的信息被封锁了,或者……祖父并未在古本中留下关于此物的直接批注。
刀锋检查完尸体,站起身,手里除了那块暗青色的“巡山令”,还多了一个皮质破烂、但勉强能用的腰包,以及一柄刃口崩裂、沾着黑血的登山斧。他将令牌和腰包扔给熊祁,自己留下了斧子。
“他们死前经历过激烈战斗,对手不止一个,除了抓痕,还有类似棍棒的钝击和……牙齿撕咬的痕迹。伤口很新,不超过六个时辰。”刀锋用炭笔在石板上快速写道,“令牌是从那个领头的男人手里抠出来的,握得很紧。腰包里有点东西,你看看。”
熊祁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木的材质触感奇异,那股微弱的灵压持续存在,但并不伤人,更像是一种身份标识。他尝试将一丝微薄的灵蕴注入,令牌毫无反应。他又集中精神,试图“询问”意识中的古本,得到的反馈依旧只是模糊的躁动。
暂时放下令牌,他打开腰包。里面东西不多:小半块压碎的压缩饼干,一个打火机(燃油已空),一小卷鱼线,几根缝衣针,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浸染了血污的防水地图残片。
熊祁小心地展开地图。材质似乎是某种合成布料,印刷还算清晰,但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地图描绘的范围不大,中心标注着“南山经·䧿山系(部分)”,上面用简陋的符号标记了几个点。
他们所在的“亶爰之山”被一个骷髅头标志覆盖。旁边有手写的潦草小字:“类兽,幻,群居,避!”
向东,越过亶爰之山,地图上标注着下一个地名:“基山”。基山的符号旁,画着一个简略的兽头,旁边标注:“猼訑(bó yí),九尾四耳,眼在背,佩之不畏。”这倒是和《山海经》记载一致。
但让熊祁和凑过来看的刀锋瞳孔骤缩的,是地图右下角,一个用醒目的红色圆圈圈起来的区域,旁边写着两个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惊惧的字:“营地?”从方位和粗略的相对距离判断,这个“营地”似乎位于基山的更东侧,靠近另一座山“青丘之山”的边缘。
最重要的是,这个“营地”的标记,与熊祁他们之前看到的、代表“行者”临时落脚点的简易帐篷符号完全不同,它是一个相对规整的方形,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瞭望塔的小标记。
是“巡山使”的营地?还是其他幸存者建立的大型据点?
地图残片提供的信息有限,但价值巨大。它验证了古本信息的准确性(猼訑),指明了下一个地点,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这个世界存在“组织”和“据点”的可能性。
“令牌,‘巡山使’。”刀锋在石板上写下,“他们的人。死了。杀他们的,不是类兽。”
熊祁点头。类兽主要以幻术和精神攻击为主,物理攻击更多是利爪撕扯。而这几具尸体上明显的钝器伤和不同的撕咬伤,说明还有别的敌人,而且可能是协同作战的“群”敌。
是这亶爰之山中,除了“类”,还栖息着其他凶兽?还是……“巡山使”的敌人?
“先离开这里。”刀锋写道,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埋了,还是?”
熊祁摇摇头,写道:“动静太大,可能引来别的东西。取点有用的,尽快走。那棵树,”他指向那棵散发微光的迷榖树,“可能是‘迷榖’,古籍说佩之不迷。摘点叶子果实试试。”
刀锋点头,指派两人去收集迷榖树的叶子和那几颗黑曜石般的果实,自己则和疤脸一起,将那三具尸体拖到一处岩石凹陷处,用碎石和枯叶草草掩盖,算是入土为安。从他们身上又找到一把完好的多功能军刀、几块巧克力、和一个还有半壶水的水壶,都分给了队伍里最需要的人。
迷榖树的叶片入手温润,黑亮的果实则冰凉坚硬。熊祁摘下一片叶子贴身放好,又拿起一颗果实,尝试注入一丝灵蕴。果实表面的光泽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但并无其他变化。古本中关于迷榖只有“佩之不迷”四字,具体如何使用并未详述。
“先收着,离开这里再研究。”熊祁将几片叶子和三颗果实小心收好,剩下的由刀锋分配。
队伍没有停留,快速穿过小山谷,朝着地图上指示的、通往“基山”的方向前进。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默凝重。“巡山令”和神秘尸体的出现,像一层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这个世界,显然不只是一场求生的荒野挑战。
离开山谷后,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仿佛亶爰之山不愿轻易放他们离开。雾气重新聚拢,能见度降低,两侧怪石嶙峋,形状越发诡谲,在雾中看去,宛如蛰伏的巨兽。
鹿蜀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赤瞳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浓雾。熊祁立刻示意队伍停止。
“有东西。”刀锋也感应到了,他举起手,示意全员戒备。经历过类兽的幻术,没人敢大意。
浓雾中,影影绰绰,似乎有多道矮小的身影在快速移动,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低鸣。
不是类兽那种诡异的精神压迫感,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混乱的恶意和……饥饿感。
“是‘狸力’?”熊祁心中闪过一个名字。《山海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见则其县多土功。”但描述不太像。而且那低鸣声也不像狗吠。
“不止一种。”刀锋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石矛和短刀。他也听到了,雾气中传来的声音似乎略有差异。
突然,浓雾被撕裂!
数道黑影从两侧的岩石后、灌木丛中猛扑出来!速度极快!
那是几种形态各异、但同样狰狞的小型凶兽!有的形如野猪,却长着鸡爪般的利距;有的像獾,却满嘴交错的外翻獠牙;还有的如同放大数倍的山鼠,尾巴却像蝎尾般带钩!它们眼中闪烁着赤红的光,充满了狂暴的兽性,毫无“类”兽的狡诈,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欲望!
“是‘猾褢’(huá huái)、‘狸力’、还有‘犰狳’(qiú yú)的变种!”熊祁瞬间从古本中调出对应信息,这些都是《山海经》南山经中记载的、散居各处的小型凶兽,通常不成大患,但此刻竟然成群出现,而且种类混杂!
“结阵!背靠背!”刀锋怒吼,队伍瞬间收缩,将熊祁、鹿蜀和伤员护在中间。
战斗在瞬间爆发!这些小型凶兽单体战力或许不如类兽,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而且配合诡异,从四面八方疯狂扑咬!
石矛突刺,木棍挥砸,石头投掷。队伍应对得有些狼狈。这些凶兽的皮毛或甲壳比想象中坚韧,普通的石块砸上去效果甚微。周毅因为精神未复,动作稍慢,立刻被一头“猾褢”扑倒,獠牙狠狠咬向他的脖颈!
“滚开!”疤脸怒吼,一矛刺穿猾褢的侧腹,将其挑开,但自己腰间也被另一头“狸力”的利距划开一道血口。
鹿蜀长嘶,银红光芒闪烁,前蹄猛踏,将一头扑向赵晴的“犰狳”变种踹飞,但更多的凶兽围了上来。它虽是瑞兽,对这类完全被兽性支配的凶物,祥瑞气息的震慑效果大打折扣。
熊祁伏在鹿蜀背上,大脑冷静到极致。他注意到,这些凶兽虽然疯狂,但攻击并非全无章法,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将队伍向某个方向驱赶,并且……特别针对手持武器、反抗最激烈的人。
是陷阱?还是有东西在指挥?
他猛地看向手中一直紧握的、那块冰冷的“巡山令”。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难道是因为这个?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刀锋那边也陷入了险境。同时被三头凶兽围攻,纵然他身手了得,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手臂被撕开一道口子。
必须打破僵局!这些东西怕什么?古本记载……“猾褢,见人则眠”?不对,那是另一种。“犰狳,见人则装死”?也不对,这些家伙凶猛得很。
等等……“群居,畏火,尤畏爆响与强光骤闪。”这是古本对其中几种小型凶兽的杂记批注!
“火!还有能发巨响的东西!”熊祁大喊,同时从鹿蜀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躲开一头狸力的扑击,顺手捡起地上两块坚硬的燧石。
“李启!打火机!烧那堆枯藤!”熊祁指向不远处一丛格外干燥的枯死藤蔓。李启手忙脚乱地摸出刚刚从尸体上找到的打火机,扑过去点燃。
枯藤遇火即燃,虽然火势不大,但骤然亮起的火光和热度,让扑在最前面的几头凶兽明显一滞,发出惊疑的呜咽,攻势稍缓。
“王硕!赵晴!敲石头!越大声越好!”熊祁又喊,自己则冲向刀锋那边,将手中的燧石狠狠对撞!
“啪!啪!啪!”
清脆的、频率极高的撞击声炸响,在相对封闭的山谷石壁间回荡,格外刺耳。王硕和赵晴也反应过来,捡起石头拼命互砸,发出“咚咚”的闷响。
火光,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刺耳的噪音,果然让兽群产生了明显的骚动。许多凶兽停下了攻击,焦躁地原地打转,赤红的眼睛里出现了困惑和不安,它们似乎很不喜欢这种混乱的声光刺激。
“有效!冲出去!往基山方向!”刀锋抓住机会,一矛逼退眼前的凶兽,带头朝着雾气稍薄的一个缺口冲去。
队伍且战且退,利用火把(点燃的树枝)和持续的噪音干扰兽群,艰难地向前突围。熊祁被鹿蜀护在身侧,手中燧石不停敲击,感觉手臂都快震麻了。
就在队伍即将冲出这片险地时,熊祁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浓雾深处,兽群的最后方,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冰冷、残酷、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一闪而逝,那目光……绝非毫无理智的野兽所有。
但他来不及确认,队伍已经冲出了兽群的包围,踏入了一条相对平缓的下山路径。身后的兽群在追出一段距离后,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或者失去了指挥,渐渐停止了追击,只是在不远的雾中发出不甘的咆哮。
一行人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向前奔跑,直到再也听不到兽嚎,直到雾气渐散,眼前出现了一片新的山地景象——更茂密的森林,更丰富的植被,远处似乎还有溪流的声音。
他们终于离开了亶爰之山的地界。
所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狼狈不堪。但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刀锋清点人数,还好,无人减员,但包括他在内,几乎人人带伤,周毅伤势加重,孙小海腿上的伤口也崩裂了。药品极度匮乏。
熊祁靠着一棵树坐下,胸膛剧烈起伏。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他再次看向手中的“巡山令”,令牌依旧冰冷,但那微弱的灵压,在离开亶爰之山后,似乎……隐隐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是错觉,还是……
“我们得尽快处理伤口,找个安全地方过夜。”刀锋撕下衣襟,包扎着手臂的伤口,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前面就是基山了。按地图和……你那本书,那里有‘猼訑’。”
熊祁点点头,收起令牌。他拿出那颗迷榖果实,犹豫了一下,递给精神受损最重、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的周毅。
“握着它,试试集中精神想‘清醒’。”
周毅茫然地接过冰凉的黑果,依言紧握,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虽然依旧疲惫,但眼中的涣散和惊惧明显消退了不少,多了几分清明。
“有……有用!脑子里好像清亮了一点!”周毅惊喜道。
众人精神一振。熊祁又给状态不佳的孙小海一片迷榖叶子,让他含在舌下。孙小海也表示心悸和恐惧感减轻了。
看来迷榖确实有宁神定志之效,果实效果比叶片更强。
熊祁自己留了一片叶子和一颗果实,剩下的交给刀锋分配。他又拿出了那个装有“类兽心血”的小瓶。
“这东西,可能能破幻,但不知道怎么用,也可能有危险。先收着。”熊祁写道。
刀锋看着小瓶里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点了点头。
休整了约莫一刻钟,勉强恢复了些体力,队伍再次起身,向着基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
熊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雾气笼罩、已然看不清的亶爰之山。类兽,神秘的巡山使尸体,混合的凶兽群,还有雾中那双冰冷的眼睛……
亶爰之山隐藏的秘密,恐怕远比他们触及的要多。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基山,以及更远处地图上标记的那个“营地”,又将是怎样的局面?
他摸了摸怀中冰凉的令牌,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同伴,以及忠诚的鹿蜀。
游历山海的道路,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与谜题。而他手中的“攻略”,似乎也并非万能。
但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