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基山有兽
溪水冰凉刺骨,却成了此刻最好的疗伤圣品。
队伍在基山脚下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已到极限。亶爰之山的连番恶战、长途奔逃,耗尽了大半体力,更留下了一身伤痛。
刀锋的右臂伤口深可见骨,是最后突围时被一头“猾褢”的獠牙撕裂的,此刻正用煮沸冷却后的溪水冲洗,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疤脸的腰间伤口也需缝合,但没有任何医用针线,只能用鱼线和在火中灼烧过的缝衣针勉强对付。周毅脸色苍白,握着迷榖果实,眼神已基本清明,但精神上的损耗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孙小海瘸着腿,王硕背上被抓出几道血痕,赵晴手臂扭伤,李启也擦伤多处。
鹿蜀站在溪边,低头饮水,银白色的皮毛上沾着血污和尘土,显得有些黯淡,但赤瞳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山林。基山的植被明显比之前两山茂盛许多,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暂时看不出危险。
熊祁也疲惫不堪,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先协助刀锋处理了最严重的伤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包扎。然后,他取出那个装有“类兽心血”的小瓶,又拿出那片温润的迷榖叶子和一颗黑亮的果实。
“这东西,”他指着小瓶,在溪边平坦的石头上用炭笔写下,“可能外敷或内服有奇效,也可能有毒。需要试。”
刀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写道:“你决定。小心。”
熊祁点点头。他先摘下一小片迷榖叶子,揉出汁液,涂抹在自己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划伤上。清凉感传来,伤口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些,但并无其他异常。他又将一滴“类兽心血”小心地滴在另一处完好的皮肤上。粘稠的液体带着微弱的腥甜气,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被蚂蚁叮咬的刺痛和灼热感,但很快消退,也没有红肿或麻木。
看来直接接触似乎问题不大,但古本提到“可涂抹于眼睑”,显然主要用途是作用于眼睛。
熊祁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蘸了极小的一滴“类兽心血”,闭上眼睛,轻轻涂抹在自己的左右眼睑上。
瞬间!
一股冰凉、略带刺痛的感觉透过眼睑直刺眼球!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揉眼,强行忍住。几秒钟后,冰凉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晰”感。
他睁开眼睛。
世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溪水依旧清澈,树木依旧苍翠。但当他集中精神,看向不远处一丛在微风中摇曳的野花时,他仿佛“看”到了花朵周围萦绕的、极其淡薄的、生机勃勃的淡绿色光晕。看向疲惫的鹿蜀,能“看”到它周身流转的、比之前黯淡了许多的银红色祥和光晕。看向刀锋,则能看到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稀薄但凝实的、带着锐利感的淡白色气息,而他手臂伤口处,则缠绕着几缕不祥的、缓慢侵蚀的灰黑色气息——那应该是残留的凶兽戾气或轻微感染。
“类兽心血”赋予的,是一种极其短暂、对“能量”和“异常状态”的视觉增强!这或许就是“破幻”或“看破虚妄”的基础原理——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能量流动和负面状态!
熊祁立刻看向其他人。李启、赵晴、王硕身上气息普通,只是疲惫。周毅头上还残留着几丝极淡的、不断消散的粉红色雾气(类兽精神冲击残留)。孙小海腿上的伤口,灰黑气息更浓。而疤脸腰间的伤口,除了灰黑,还有一丝暗红色,代表发炎。
“有效!”熊祁快速写下,“能看到伤口上的‘病气’和残留的‘凶气’。可能有助于判断伤势和潜在的幻术痕迹。但效力在减弱。”他能感觉到,涂抹在眼睑上的心血正在快速蒸发、失效,这种视觉增强恐怕持续不了几分钟。
他立刻指向疤脸的伤口,又指向孙小海,然后指了指他们伤口上“看”到的灰黑和暗红气息,示意需要重点处理。刀锋立刻明白,将最后一点烧开的溪水和相对干净的布条优先给了这两人。
接着,熊祁看向那颗迷榖果实。他咬下一小口。果实坚硬,没什么味道,但入腹后,一股清凉的气流缓缓升起,直冲头顶,让他因疲惫和紧张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为之一清,精神上的倦怠感被驱散了不少,思维更加清晰。
“果实能提神醒脑,恢复精力,效果比叶子强很多。”熊祁分享感受,然后将剩下的果实小心收好。这东西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处理完伤口,简单吃了点烤干的何罗鱼肉(味道依旧令人作呕),队伍不敢久留,决定沿着溪流向上游探索,寻找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并尝试寻找“猼訑”的踪迹——既然地图标注这里有,而“猼訑皮毛”又有“佩之不畏”的特性,很可能是重要的防御材料,必须尝试获取。
溪流潺潺,林间偶尔传来鸟鸣,显得宁静祥和。但有了之前的经历,没人敢放松警惕。熊祁眼睑上“类兽心血”的效果早已消失,但他依旧仔细观察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流转入一片更为开阔的谷地。这里生长着许多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灌木,上面结着一种指甲盖大小、红艳艳的浆果。几头形似羚羊、但体型较小、毛色灰褐的动物正在灌木丛边悠闲地啃食浆果。它们似乎并不十分怕人,只是抬头看了看这群不速之客,又继续低头进食。
“是‘葱聋’?”熊祁想起古本中记载的一种食草异兽,“其状如羊而赤鬣,畏战,见人则走。”眼前这些动物虽有羊形,但无赤鬣,或许是普通野兽,或许是变种。但它们的出现,至少说明附近没有顶级掠食者。
“今晚可以在这里扎营,有水源,有食物(浆果),地势相对开阔。”刀锋观察后写道。
队伍刚要松口气,前去采摘浆果,熊祁却猛地抬手示意停止。
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溪流,不是鸟鸣,不是风声,也不是“葱聋”啃食的声音。
是一种极其轻微、仿佛用砂纸缓慢摩擦树皮的“沙沙”声,从谷地另一侧、一片生长着巨大蕨类植物的阴影中传来。
鹿蜀也瞬间抬头,赤瞳紧锁那个方向,前蹄不安地踏地,传递来明确的警讯——有危险的东西在那里,而且……很擅长隐藏!
熊祁立刻打出手势,全员伏低身体,借助灌木和岩石隐藏。他集中精神,再次用指尖蘸了极小一滴“类兽心血”,快速涂抹在眼睑上——必须确认那是什么!
冰凉刺痛感过后,视觉增强再次开启。他望向那片蕨类阴影。
这一次,他“看”到了!
在茂密的、生机盎然的绿色蕨类植物之间,隐藏着一团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土黄色的灵光轮廓!那轮廓大致像羊,但体型更大,更……厚重。它的灵光波动非常平缓,仿佛陷入了沉睡或是一种拟态,如果不是鹿蜀的预警和心血带来的视觉增强,根本难以发现。
而最让熊祁心头一紧的是,在“看”到这团土黄色灵光的“背部”位置,有两点极其隐晦、但一旦注意到就难以忽视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闭上的眼睛,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充满“警惕”与“威慑”意味的波动。
是“眼”!
“猼訑!就在那里!伪装得很好!眼在背上,闭着的!”熊祁压低声音,快速在石板上写下,并指出大致方向。
刀锋等人顺着方向仔细看去,依旧难以分辨。那伪装实在太完美了。
“怎么办?绕过去,还是……”疤脸写道,做了个攻击的手势。
熊祁摇头。猼訑“佩之不畏”的特性很有用,而且看其灵光,并非主动攻击性很强的类型,更多是防御和警惕。硬拼不明智,而且可能打草惊蛇,引来别的麻烦。
他回忆古本关于猼訑的记载和批注:“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佩之不畏。”“性怯而警,闻异声、见异物则惊,惊则转身,背目开,绽‘畏光’,可短暂震慑周遭生灵。取其皮毛,需在其惊而未发之时,速取其背目之间方寸软皮,过则皮硬如铁,且遭反噬。”
简言之:这货胆子小,容易被吓到,一吓就转身,背上的眼睛会睁开,发出能让人“畏惧”的光芒。要取它身上最有用的皮毛(“佩之不畏”的关键),必须在它受惊转身、眼睛刚睁开还没来得及完全放出“畏光”的瞬间,快速割下它背上两眼之间那一小块特殊的软皮。错过了,不仅皮会变硬取不下,还会遭到它“畏光”的反击。
这是个精细活,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控和一击必中的速度。
熊祁将自己的想法快速写下。刀锋看完,眉头紧锁。这难度很高,需要有人当诱饵制造惊吓,需要有人有足够的速度和精准度在瞬间完成切割,还需要有人预防可能的意外。
“我来当诱饵,制造大动静。”疤脸主动写道,他身手灵活,适合诱敌和闪避。
“我来切割。”刀锋写道,他的爆发力和精准度是队伍里最强的。
熊祁想了想,写道:“不,切割我来。我有这个。”他指了指小瓶里剩下的“类兽心血”,“关键时刻,也许能让我‘看’得更清楚时机。而且,我的刀小,更灵活。”他指的是那把重新打磨过的水果刀。刀锋的短刀和石矛更适合正面作战。
刀锋看着熊祁,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小瓶,最终点了点头。熊祁的古本知识和这些奇物,确实可能更关键。
“鹿蜀,你能在它受惊转身的瞬间,用你的气息稍微干扰一下它,延缓它释放‘畏光’吗?哪怕半秒也好。”熊祁摸着鹿蜀的脖颈,传递意念。
鹿蜀轻轻蹭了蹭他,表示明白。
计划商定。疤脸悄无声息地绕向猼訑侧后方,捡起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熊祁和刀锋则潜行到猼訑正前方约二十米外的一处巨石后,这里是最佳的攻击发起位置。其他人分散在周围,持“武器”警戒,以防不测。
熊祁再次涂抹“类兽心血”,视觉增强开启。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团土黄色灵光依旧平静,背上的两个暗红光点也处于闭合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对疤脸的方向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疤脸点头,猛地从藏身处跃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最大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猼訑侧后方的一棵大树!
“砰!!!”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正在啃食浆果的“葱聋”们吓得四散奔逃。
几乎在石头砸中树干的瞬间,那团原本平静的土黄色灵光骤然剧烈波动!伪装在蕨类中的“猼訑”受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以与它笨重外形不符的敏捷,瞬间调转了方向,将背部对准了巨响的来源——也就是疤脸的大致方向!
就在它转身的刹那,熊祁“看”到,它背上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骤然睁开!变成了两颗拳头大小、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璀璨、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威慑”波动的巨大竖瞳!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本能想要逃跑的“畏”之气息,开始从那对竖瞳中凝聚、弥漫!
就是现在!
“鹿蜀!”熊祁心中急喝,同时从巨石后如同猎豹般窜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冲向猼訑背后!他眼中,那对红宝石竖瞳的光芒正在急速变亮,那股“畏”的气息越来越强,甚至让他前冲的步伐都感到了一丝凝滞和心慌!
“呦——!”
清越的鹿鸣响起,鹿蜀周身银红光芒绽放,一道柔和的、带着安抚与坚定意味的祥瑞气息,如同水波般掠过猼訑。
那对正在急速亮起的红宝石竖瞳,光芒骤然一滞!凝聚的“畏”之气息仿佛被清风吹散的薄雾,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涣散和延迟!
这不足半秒的间隙,对熊祁来说,就是唯一的机会!
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对竖瞳之间——那里有一小块巴掌大小、颜色略浅、灵光波动截然不同的区域,正是“方寸软皮”!
水果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寒光,精准、稳定、迅捷无比地刺入那块软皮边缘,然后顺势一划、一挑!
“嗤——”
一声轻响,一块带着温热体温、质地奇异、隐隐有流光闪动的浅褐色软皮,被完整地割了下来!
“嗷——!!!”
就在软皮离体的瞬间,猼訑发出了痛苦、愤怒、又带着一丝惊恐的嚎叫!背上的红宝石竖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血色光芒!庞大的“畏”之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向四周爆发!
熊祁早有准备,在得手的瞬间就借力向后翻滚,同时将割下的软皮死死攥在手中。即便如此,他依旧被那股爆发的气息边缘扫中,感觉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窒,一股强烈的、想要臣服和逃跑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鹿蜀急冲而至,挡在他身前,银红光芒大放,替他抵消了大部分“畏光”的冲击。
刀锋和疤脸也闷哼着后退,脸色发白,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而那猼訑,在发出最后一击后,似乎也因为被取了关键皮毛而元气大伤,又或者是因为恐惧,竟不再追击,而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转身撞开蕨类植物,朝着山林深处踉跄逃去,很快消失不见。
山谷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几头被吓傻的“葱聋”。
熊祁瘫坐在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摊开手掌,那块浅褐色的“猼訑方寸软皮”静静躺在掌心,触手温润,隐隐散发着一种沉稳、坚定的波动,握在手中,之前因“畏光”冲击而产生的心悸和恐慌感,竟迅速平复下去。
【系统提示:你成功获取了关键材料“猼訑的方寸软皮(精良)”。】
【描述:蕴含着“无畏”意志的奇异皮毛。可直接佩戴于身,小幅提升对精神威慑、恐惧效果的抗性。亦是制作高级护身符、内甲的核心材料。】
【你获得了战斗经验,灵蕴提升20点。当前灵蕴:70/100。】
【你与“鹿蜀”的默契与配合得到锤炼。】
“成功了……”熊祁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刀锋走过来,看着他手中的软皮,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这一次,没有熊祁的知识、果决和鹿蜀的配合,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地取得这关键材料。
“这东西,先给你用。”熊祁将软皮递给刀锋,“你是指挥,最需要冷静无畏。”实际上,刀锋刚才受“畏光”冲击也不轻。
刀锋没有推辞,接过软皮,入手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他将软皮小心地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负责在周围警戒的李启忽然低呼一声:“熊哥,刀锋大哥,你们来看!这里有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启蹲在刚才猼訑潜伏的那片蕨类植物附近,正用树枝拨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
熊祁和刀锋走过去。只见落叶之下,掩埋着几块显然经过人工粗略打磨的扁平石块,摆成了一个箭头的形状,指向基山更深处。而在箭头旁边,一块较大的石块上,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与那块“巡山令”上风格一致的云纹,云纹中间,同样刻着一个字:
“急”。
又是一个“巡山使”留下的标记!而且是一个带有明确指向和紧急意味的标记!
众人面面相觑。亶爰之山发现了“巡山使”的尸体和令牌,基山又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紧急路标。这些人,在这个世界的“山海”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在追寻什么?又遇到了什么“急”事?
熊祁望向箭头所指的方向,那是基山的深处,林木更加幽深,山势也逐渐抬高。
地图上标记的那个“营地”,就在基山以东,青丘之山边缘。而“巡山使”的紧急标记,也指向东方。
是巧合,还是……
“看来,我们想不去那个‘营地’看看,都不行了。”刀锋抹了把脸,沉声说道。
休整,处理伤口,补充食物(采摘了大量红色浆果,确认无毒),天色将晚。队伍决定就在这山谷溪流边过夜,轮流守夜。
深夜,轮到熊祁和刀锋守最后一班。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人沉思的脸。
“你对‘巡山使’,怎么看?”刀锋忽然低声问。
熊祁摇摇头:“信息太少。令牌,标记,尸体……他们像是有组织的探索者,甚至可能是‘管理员’,但也会死,而且死得不明不白。”他顿了顿,“那个‘营地’,是他们的据点吗?如果是,对我们这些突然闯入的‘行者’,是敌是友?”
刀锋沉默良久,道:“不管是什么,力量是唯一的道理。抓紧一切机会,变强。”
熊祁点头,握紧了怀中温润的鹿蜀纹章和那块冰凉的“巡山令”。力量,信息,同伴……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并找到归途(如果还有归途的话),他需要更多。
他望向东方黑暗的轮廓,那里是“青丘之山”和神秘“营地”的方向。
忽然,他眼神一凝。
极远处的天际,黑暗的山峦轮廓之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赤红色的光芒。那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片刻后,又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再次亮起,同样是赤红色,同样是几下闪烁后熄灭。
那绝不是自然星光,也非篝火。那光芒的节奏……隐隐透着一种规律的意味。
是信号?还是某种……只有特定方式才能看到的标记?
熊祁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