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义正睡得香甜，他好像做了一个真实又漫长的梦。

　　“子义，快醒醒！”

　　“轮到你毕业答辩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脑袋昏昏沉沉，仿佛灌了铅块般沉重。

　　他晃了晃脑袋，瞳孔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

　　午后的阳光自西侧那排高大的木框玻璃窗斜斜洒下，照出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飞，像是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这是？我的母校？

　　讲台上，一身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教授正在朝他招手。

　　“下面，有请陈子义同学进行毕业答辩！”

　　讲台之下，全院的老师、同学齐齐鼓掌，气氛热烈。

　　学姐也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玩味。

　　“现在……是我的毕业答辩？”

　　陈子义脑中浆糊一团，记忆像是笼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摇摇晃晃走上讲台，强打精神：“各位老师、同学，大家下午好，我答辩的题目是……”

　　等等，我答辩的题目是什么？

　　顺序……熵值……无限循环的数列？

　　还是钢筋……混泥土……材料性能分项系数？

　　他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学过的知识一片空白。

　　他只能干巴巴地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个杂乱无章的音节。

　　“老天爷啊！”

　　讲台下，教授激动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子义，你真是个天才！”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精彩的答辩，你的智商一定超过爱因斯坦！你该获得诺贝尔建筑学奖！”

　　老教授激动得手舞足蹈，陷入癫狂。

　　“快，请你坐到这里来！你才是教授，教授中的教授！”

　　讲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连绵不绝，震得教室屋顶簌簌落灰，全院的老师、学生蜂拥向前，争先恐后地朝他递鲜花、要签名，尖叫声与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既热闹又荒诞。

　　“我……这就答辩通过了？”

　　陈子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想不起哪里不对。

　　他胸口发闷，不顾老教授的阻拦，跌跌撞撞冲出教室，来到走廊外大口呼吸。

　　忽然，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手中还攥着一杯雪奶的茶。

　　“子义同学，你最爱喝的奶茶呦！”

　　他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澈如水却又带着奇怪笑意的眸子。

　　“学姐？”陈子义惊呼出声。

　　学姐站在那里，一袭曳地长裙，青丝如瀑。

　　阳光穿过她身后的梧桐叶隙，在她身上织就一层朦胧的光晕，微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清香。

　　陈子义心神恍惚。

　　“子义学弟，感谢你今日为我取快递。”学姐眼中充满渴望，声音甜腻，“我喜欢你很久了，请你……和我交往吧！”

　　……

　　下一瞬，他出现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大厅中。

　　头顶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壁画上的旭日初升图气吞山河，空气里弥漫着玫瑰与蛋糕的甜香。

　　“这是……蓝天大酒店？”

　　陈子义瞬间认了出来。

　　蓝天大酒店，是他家乡最顶级、最奢华的酒店。

　　几年之前，他有位远方亲戚曾在此举办婚宴，那盛大场面，让他震撼许久、记忆犹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陈子义满心茫然。

　　下一瞬，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侧。

　　她依旧穿着那袭殷红的曳地长裙，头顶的凤冠流转着夺目的光华，脸上挂着得体而妩媚的微笑。

　　是学姐！

　　学姐温柔地挽住他的手臂：“子义同学，别发呆啦！今天是我们结婚的大喜日子，开心点，笑一笑。”

　　“走，我们去给宾客们敬酒。”

　　他被学姐挽着，一桌桌挨个敬酒，杯盏交错间，混乱的记忆竟渐渐变得清晰。

　　对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大厅之内，高朋满座，胜友如云。父母坐在主桌之上，喜笑颜开，眉眼间全是欣慰；下首坐着他的朋友、老师、同学、发小，众人或是衷心祝福，或是满眼羡慕，都在赞叹他娶得美人归。

　　他喜不自禁，一杯接一杯地干杯，烈酒入喉，很快便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学姐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相公，酒过三巡，差不多了……我们该进洞房了。”

　　“洞……洞房？”

　　温热的气息吹拂耳畔，陈子义臊得满脸通红。

　　学姐挽着他，穿过喧闹的大厅，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推开一扇暗门。

　　门后，竟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红烛高照，锦帐低垂。

　　学姐歪倒在宽大柔软的绣床上，素手轻挑，扯开礼服吊带，露出肩头一片细腻如雪的肌肤。

　　“相公，快来呀……嘻嘻，吃完席了，该轮到姐姐‘吃’你了！”

　　她乖巧地躺在那里，舔了舔殷红的嘴唇，眼中的渴望似要喷涌而出。

　　陈子义眼神迷离，一步步走向那张床榻。

　　学姐伸出纤纤玉手，点向他胸口的衬衣纽扣。

　　冰凉的触感从胸口传来。

　　“好凉！”

　　“好痛——！！”

　　他低头一看，却发现学姐纤细的玉手，正直勾勾插进他的胸口。

　　汩汩鲜血喷涌而出。

　　陈子义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突然，他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阵宏大的轰鸣，宛如黄钟大吕在神魂深处炸响！

　　轰——！

　　青葱校园、豪气婚礼、旖旎春色……方才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瞬间崩解消散。

　　陈子义仍在昨夜休息的船舱之中。

　　他的意识深处，白塔正在嗡嗡震动。

　　在他身后，一尊宏伟至极的神像自虚无中缓缓浮现。

　　神像通体覆着暗金色的坚硬鳞甲，面部生有十数只复眼，每一只眼睛都流露着不同的情绪，或悲或喜，或嗔或怒。

　　学姐模样的倩影翩然后撤，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原本清纯的气质化为妖冶邪异。

　　“妾身就说嘛，这小子一介肉体凡胎，连‘迷域’都辨不清，怎么可能是我的故人！”

　　“原来……真正的故人，是你啊！”

　　“上次便是你伤的我？”

　　“学姐”死死盯着陈子义身后的多目神像，口中念动咒诀，指尖快速交织，结出一道道晦涩深奥的法印。

　　刹那间，一股浩瀚凶戾的气息轰然爆发，多目神像四周，似是凭空出现一座牢笼，小小客舱被这股伟力扭曲，硬生生演化成一方独立的诡谲天地！

　　头顶的苍穹是浓稠的血色，血云翻滚，一道道雷霆霹雳作响；脚下大地轰然龟裂，缝隙中喷涌着滚烫熔岩；四面八方燃起幽冥火光，青、紫、黑、红四色火浪交织翻腾。

　　一道道毁天灭地的攻伐之术，齐齐朝着多目神像绞杀而去！

　　多目神像浮在虚空，不闪不避，周身萦绕着一层混沌光晕。所有攻击穿身而过，不能伤祂分毫。

　　祂仿佛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之中，万法不沾，因果不侵。

　　“怎会如此？！”

　　“学姐”脸色骤变，满是惊骇。

　　恰在此时，多目神像的十数只复眼，齐齐亮起幽深的光芒。祂的目光洞穿虚空，虚空深处，凭空浮现出一根根五颜六色的奇异丝线，玄奥莫名的气息流转。

　　祂神目一凝，伸手一拈，虚空深处的丝线被瞬间抽起，拧成一根细如发梢、却凝练到极致的殷红血丝。

　　下一瞬，红丝骤然绷直，宛如一道划破虚空的电光，一端缠在陈子义身上，另一端则飞向“学姐”身影，穿透她的身体。

　　一声缥缈悠远、不分男女的声音传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终难忘，刻骨铭心。”

　　话音落下，多目神像缓缓消散，消失在虚空之中。

　　“这是什么鬼东西？！”学姐眼底满是惊恐与暴怒，这根突然出现的红线，完全不讲道理，好似无视天地规则，瞬间将她与眼前的凡夫俗子缠到一块。

　　“给我断！”

　　学姐一声尖啸，双手结出玄奥法印，一道道凛冽无比、破碎虚空的无形之刃朝着红线砍去。

　　眼前红线却纹丝不动，几息之后，这根红线隐匿虚空，再不可见。

　　“学姐”气急攻心，目光猛地一转，死死盯住一旁僵立的陈子义，眼底凶光毕露。

　　“管他什么东西，我先斩了你这个蝼蚁再说！”

　　她身如鬼魅，凭空闪现，瞬时出现在陈子义面前。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极致的寒芒，蕴着毁天灭地的湮灭之力

　　只要一下，就能让眼前之人形神俱灭。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陈子义额头的刹那——

　　“学姐”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莫名悸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心中忽然泛起浓浓地不舍。

　　那双在幻境中充满爱意、毫无杂质的眼睛。

　　那个在婚礼上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男人。

　　“学弟……他……好像是真心待我。”

　　“娶我时，他眼里有光，笑的好开心啊……”

　　她猛地摇头，甩掉脑海中如同野草般疯长的念头。

　　“不好。我怎么会被他的幻境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