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船影
陈子义被心头骤然升起的念头惊得一凛。
通天河浩瀚无垠,堪比汪洋,若是此河真有受敕河神,定然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绝世妖王。
“卓君姑娘,你可知眼前这通天河,是否有河神镇守?”
赵卓君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宛如一部行走的百科全书。这些日子以来,陈子义但凡遇到不解之处,时常会向她请教。
赵卓君黛眉微蹙,略一沉吟,轻声道:“眼下……是没有的。”
“只不过,当年大雍太祖皇帝在位时,似乎确实曾敕封过一位‘通天河神’,只是后来不知因何变故,又褫夺了其神位封号。”
“大雍太祖皇帝神秘莫测,周身笼罩着层层迷雾,与他相关的许多记载,皆被朝廷列为禁忌,相关古籍更是早已被朝廷收缴销毁。”
“卓君……也只是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偶然瞥见太祖皇帝敕封通天河神的只言片语。”
“奥?”陈子义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他曾听闻,这大雍太祖皇帝如谪仙临凡,横扫八荒六合,独断一世,一手奠定大雍神朝万载基业。在位之时,更是大封天下,敕封过众多宗门世家、山川河岳之神。
如此震古烁今的一代雄主,其皇室后裔非但不宣扬其赫赫功绩,反倒将其生平视作禁忌,讳莫如深。
其中,莫非藏着什么惊天隐秘?
不过陈子义也只是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罢了。
大雍太祖那般人物,如天日高悬,离他实在太过遥远,其所作所为,绝非如今的他所能窥测。
夜幕垂落,通天河如一面无垠冰镜。
一轮明月缓缓升起,长河接天,月浮水面,水天交辉,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陈子义与赵卓君并肩而立,伫立船头,月华如水倾泻而下,给二人披了一层梦幻般的银纱。
赵卓君侧首偷瞄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让自己与陈子义站得齐平一些。
她眸中泛起一阵迷离的水光,心中泛起微澜:“若是能与陈公子,一直这般相守,该有多好……”
“这几日怎么不见小琴?”
陈子义温和的声音响起,将赵卓君从旖旎幻想中拉回。
赵卓君脸颊微烫,轻声道:“小琴妹妹不知怎的,这几日兴致不高,一直闷在客房不愿出来。我几次去唤,她都不应。”
“嗯?”陈子义心底闪过一丝疑惑,林小琴向来鬼灵精怪、最是活泼,而今竟也有兴致低落的时候?
这时,一道苍老声音突兀响起:“卓君娃儿,时辰不早了,该回房歇息了。”
原来是一直跟在赵卓君身后的容嬷嬷出言催促。
赵卓君秀眉微蹙,心底无奈叹息。
容嬷嬷是家中老人,将她从小照看到大。眼下容嬷嬷既然开口,她也不好违逆。
“公子,夜色已深,卓君就先回去歇息了。”
赵卓君恋恋不舍瞧着陈子义,慢吞吞转身离去。
赵卓君越走越远,容嬷嬷却驻足原地,并未跟随。
她深深望向陈子义,眸中掠过一缕细密电芒,缓缓开口道:“陈家小子,老身观你这几日还算本分,正有一言相告。”
“嬷嬷但说无妨!”
“自古以来,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此乃天地至理。卓君与你,贵贱殊途、云泥之别。她性子天真不懂事,你却须有自知之明,切莫对她生出什么非分的念头来。”
“听老身一言,你还是离卓君娃儿远点为妙!”
“哦?”陈子义心头一震,眉头瞬间皱起。
他没想到,眼前这老嬷嬷竟然会对他说出这番话来。
他心中莫名火起!
爱恨情仇,本该随自己心意,何容他人置喙!
陈子义脸色冷了下来,语气生硬:“我与卓君之事,不劳嬷嬷操心。”
“嗯?”闻听此言,容嬷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死死盯着陈子义,眸中寒芒骤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扑面而来。
陈子义怡然不惧,抬眼与她对视。
他知道这容嬷嬷有不弱的修为在身。
可是,若想凭此便凌驾于他之上,肆意拿捏、扭曲他的意志——
他陈子义,绝不答应!
习武之前,他卑微谨慎、看人脸色;而今习武有成,若还要看人脸色、忍气吞声。
他这一身武功,岂不是白学了!
“嬷嬷,怎么了?”
早已走远的赵卓君瞧着容嬷嬷没跟上来,回头看来,眼中满是疑惑。
容嬷嬷收敛起冰冷的杀意,脸上挂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卓君娃儿,没事哩。老身看这陈家小子聪明的紧,与他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赵卓君展颜一笑,脸上顿时明媚起来:“嬷嬷,你也觉得陈公子卓尔不凡吗?”
“是啊!”容嬷嬷冷冷斜睨陈子义一眼,手中拐杖重重敲击甲板,转身跟随赵卓君离去。
…………
夜半更深,星月隐没,乌云密布。
通天河上,忽然下起细密的雨,雨点不大,却绵密如针,斜斜织在河面。
通天河虽贯穿大雍九州七十二郡,是大雍繁忙的水上要道,但因河面太过宽阔,往来船只倒显得稀疏寥落。
此刻,视野之中,密集的雨幕里,只余陈子义这一艘楼船,亮着朦胧的星火,孤零零飘荡在辽阔河面之上。
忽然,后方漆黑的河面上,毛毛细雨低落江面扩散出的细微觳纹里,泛起一圈诡异的波动。
一艘通体血红、雕梁画栋、挂着昏红灯笼的画舫倒影,缓缓浮现在江水中。
下一刻,倒影凝实,宛如镜面的江水中,竟凭空生出一艘画舫!
船底贴着水面,船顶朝向水底!
这艘画舫,倒悬在江水之中,悄无声息,静静滑行。
画舫红得妖异,像淬了血的珊瑚。船身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之感。檐角的灯笼上,静静闪烁着幽绿的火苗。
画舫客舱中,透过若隐若现的船帘,隐约可见一娇媚窈窕、妖异诡谲的身影,一袭曳地长裙,青丝如瀑。
她的目光穿透水面,盯着不远处陈子义的楼船,眼神中满是渴望,又带着一丝忌惮。
“妾身这位故人,端是无礼……上次不由分说,就用明晃晃的白光射人家,人家好不容易才恢复元气呢!”
“哼,既然上回你不欢迎我!那这回,便让你主动来寻我吧!”
娇媚窈窕身影伸出惨白如纸的双手,纤纤玉指翻飞,结出诡异法印。
下一瞬,那倒悬的血色画舫一闪,凭空出现在陈子义大船的船底。
两船船底相贴,这诡异画舫,仿佛成了江上大船的水下倒影。
苍茫夜色里,水上一点灯,水下一盏火。
片刻后,两道迷离的火光渐渐相融,再也分不清,哪一盏在水上,哪一盏在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