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对联
这几名士子虽学识平平,却好附庸风雅,浸淫笔墨多年,眼力倒是不差。
“这‘烟锁池塘柳’,竟是五行嵌字联!”一名穿蓝衫的书生率先开口“字字藏五行,这可怎么对?”
“‘琵琶琴瑟’四字,头上皆是‘王’字,嵌字之巧,可谓神来之笔!”
“冻雨洒窗……,拆字嵌景,妙不可言!”
几声惊叹此起彼伏,引得路过的游人纷纷围拢过来,原本冷清的花灯摊前,隐隐有了几分热闹的势头。
“摊主,这对联是何人所出?”
“这几副对联,神来之笔,莫不是只有上联、无有下联的绝对?”
围观的书生们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追问。
陈子义见人群开始聚集,目的已经达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客官,这几副对联,并非鄙人所作,乃是异人所赠!”
“那年深秋,鄙人游学时途经一座深山,不慎迷了路。正当进退两难之际,忽见林间石台上有两位老者对弈,那二老须发皆白,身着素袍,仙风道骨,不似凡尘之人。鄙人一时看呆了,便在旁静静观战。”
陈子义话音一顿,扫视着满脸好奇的众人,继续道:“等那一盘棋下完,林间的落叶竟已换成了新芽——那一盘棋,竟从深秋下到了开春!”
“什么?一盘棋下了一冬?不吃不喝,岂非要饿死?”
“你懂什么!修为高深的大能,能吞吐日月精华,辟谷数年也不在话下!”
“这般棋艺,这般风骨,风雅脱俗,下棋之人莫非是名动天下的名士?”
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玄,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
陈子义笑而不答,文化产品的背景故事嘛,越真假难辨,才越有吸引力。
他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继续道:“二老见我观棋专注,直言与我有缘。不仅为我指了出山的路,还出了这几副对联考教我。他们说,能对出此下联者,才思卓绝,日后定能名动天下!”
“今日小子斗胆,将这些对联公之于众,请我龙江县的各位才子,一同品鉴!”
“诸位才子有想出下联者,可花十文钱,从本摊买一盏素花灯,将下联写在花灯上,挂在一旁,咱们一起品鉴!”
这话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片附和声,有几名自信的书生们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买一盏灯,倒要试试这‘烟锁池塘柳’能不能难住我!”一名蓝衫的书生率先迈步上前,从案上取了一盏素白花灯,又向陈子义要了笔墨,当场便在灯面上俯身疾书起来。
“我也来一盏!‘冻雨洒窗’这联有趣,我琢磨琢磨!”
“还有我!‘琵琶琴瑟’,我不信对不出工整的下联!”
“好说,好说!”陈子义抚膺长笑,王富贵忙着递笔递墨,忙的不亦乐乎。
杜秋月也抬起头,见这般热闹景象,嘴角噙笑,眼眶却有些湿润,她动作飞快,竹篾翻飞间,一盏盏新的花灯渐渐成型。
三人知道,今夜这花灯摊,算是火了!
龙江河畔,县学贵公子们摆的花灯摊后。
“康兄,官学的老夫子布置任务,让我等深入民间,体察民间疾苦。你瞧瞧,凭我等的聪明才智,就是便是操持这贩夫走卒的营生,也能引得众人追捧!”
几名贵公子已将花灯摊交给随行的小厮杂役打理,几人清闲下来,开始闲聊。
“此言甚是!”为首的康公子一袭白衣,颔首一笑,声音清朗,“我等龙江四大才子,他日是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今日设这字画灯笼,不单体察民情,还要以文会友!他日我等高中之后,今日这诗词灯摊,必成一段佳话!”
“秒极!秒极!”
“康兄才学冠绝龙江,声名远播!不单能想出诗词灯笼这般绝妙主意,于诗词一道更是精深!今日就属康兄你的诗词最畅销!”
摆摊的几名公子哥正在商业互捧,为首的康公子开怀大笑。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就见一名眉目温婉的黄裙的女子,旁边一位红衣劲装女子的护持下,费力地挤了进来。
“卓君姑娘!”
康公子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挥手打发了正在摊位前忙活的小厮,亲自捋起袖子,笑吟吟地站到了摊子后面。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龙江县赵县令的千金赵卓君,以及伴在她身侧的林小琴。
原来是林小琴早见赵卓君整日愁眉不展,便约她来浴佛节灯会游玩。
二人路过此地,恰逢这诗词灯笼摊围得热闹,一时好奇,便挤进来瞧瞧究竟。
林小琴出身镖局,功夫了得,不爱红妆爱武装,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
赵卓君则是县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赵卓君瞧见康公子,轻轻颔首。这康大同是本地豪门子弟,二人曾有过几面之缘。
“卓君姑娘看中哪盏,尽管拿去。若是入不了眼,我当场挥毫再写便是!”康公子笑容满面,语气殷勤。
赵卓君微微颔首,眸光落在灯笼上的诗句,细细品味。
这些皆是康公子等人的旧作,有几份笔墨功底。
“柳梢挂月牙,墙头开杏花。”赵卓君读到一句,轻轻点头。
康公子忙凑上前道:“这是在下昨日夜游所作,卓君姑娘可喜欢?”
旁侧几名公子哥立刻附和吹捧。
赵卓君轻笑一声,并未答话。
林小琴却在一旁听得不耐,这些酸词,有什么意思。
“走走走,过去瞧瞧,隔壁摊位出了几联千年绝对,听说还是仙人所写!”
“竟有此事,同去同去!”
旁边路人的议论声传来,林小琴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千年绝对?仙人所写?
一听就比眼前这寡淡酸词热闹多了!
她凑到赵卓君耳边,一阵嘀咕。
赵卓君秀眉微挑,眸中闪过几分意动,浅笑道:“康公子诗句清雅,改日闲暇,我再来欣赏。”
话音未落,她便被林小琴拽着手腕,拨开人群快步往街角走去。
“嗯?”康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恼火,好不容易逮着和卓君姑娘亲近的机会,竟被劳什子千年绝对破坏。
方才路人的议论他也听得真切,他狠狠一甩折扇,冷哼道:“什么千年绝对,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狂徒在此招摇撞骗!”
说罢,他也顾不得摊位,领着身后几名士子,怒气冲冲地朝着赵卓君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陈子义的花灯摊位上,已有几名按捺不住地士子买下花灯,开始下笔,不多时,三五盏题好下联的花灯便被齐齐挂在了摊侧的竹架上。
“诸位请看我这‘霜凝寒松枝’,对那‘烟锁池塘柳’!”一紫衫书生道。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意境虽合,可五行嵌字却差了火候!”
众人正围着竹架争论不休,唾沫横飞,忽闻一阵衣袂响动,便见赵卓君被红衣劲装的林小琴拉着,挤开人群走了过来,其后还跟着面色阴沉的康公子与几名士子。
“烟锁池塘柳——”
“琵琶琴瑟,八大王并肩居头——”
“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赵卓君站到最前,红唇轻启,逐字读罢,俄而秀眉紧紧蹙起。
她素有才女之称,浸淫诗词多年,自诩才思不浅,连他父亲都赞许才思敏捷,此刻却只觉脑中一片空明,竟一时想不出半句妥帖下联。
良久,赵卓君才缓缓回过神,心中暗道“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妙对子,难怪能引得众人追捧。”
“竟是这俩人!”陈子义瞥见赵卓君与林小琴,心头一动,顿时认了出来。
林小琴是龙虎镖局大小姐,他自然熟稔;赵卓君前些日子曾到镖局做客,他也有一面之缘。
林小琴却没认出陈子义与王富贵二人,镖局人来人往,杂役伙计数不胜数,她那里会记得两名杂役。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赵卓君身上,见卓君姐姐入迷的模样,便知道这对子绝不简单。
一旁的康公子心里憋着火气,存心找茬,他推开众人,叫嚷到:“这就是什么千年绝对?还是仙人所写?我看也不过如此!”
陈子义瞧着康公子满脸戾气的模样,又瞥了眼赵卓君,心中已然明了,这白衣公子,怕是吃了飞醋专程来寻衅的。
陈子义对着康公子拱了拱手,将对子的来历复述一遍,笑呵呵道:“这几位公子,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对子是异人老者所赠,想来有其精妙之处。诸位若是觉得对联寻常,不妨赐下几副下联,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旁众围观群众也纷纷起哄,康公子的大名他们是知道的,听其口气,眼前这几联绝对,也不过寻常?
赵卓君也抬眸看向康公子,带着一丝疑惑好奇,她倒真想看看,这被众人吹捧的龙江大才子,能否解开这三副奇联。
康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众人起哄得下不来台。他本是存心找茬,哪里真静下心琢磨过下联?此刻被推到风口浪尖,只得硬着头皮,目光死死盯着“烟锁池塘柳”五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晌,康公子泄了气。他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一揣摩就明白眼前这几幅对子的绝妙处,他知自己决计对不出的,嘴上却不肯认输:“既然是对子,当有下联,眼前这些对子,尽是半阙,如何能称得上绝对?”
“你若能对出下联,我便将你这摊子灯笼全都买了。若是没有,呵呵,那就是名不副实,小心我拆了你的摊子!”
康公子脸上笑呵呵,心里却早已骂娘,这穷酸摊位让他丢了面子,他是当真动了拆了这个破摊子的心。
同他同行的几名士子也纷纷叫嚷,现场乱作一团。
陈子义微微一笑,平静道:“下阕嘛,自然也是有的,早已写好放在最底下的灯笼上!”
他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再次喧嚣起来。
“藏在花灯里?快拿出来瞧瞧!”
“下阕可也是仙翁所赠?定然妙不可言!”
“摊主快取出来!别吊胃口了!”
陈子义抬手压住众人喧嚣,“各位稍安勿躁,这记载了下阕的花灯嘛,自然不凡,需得一两银子一盏!”
“什么?一两银子?”
“仙翁下联虽金贵,可这价钱也太离谱了!”
人群中议论声再次涌起,一旁的杜秋月也张大了嘴巴,王富贵更是愣愣出神。
一两银子一盏花灯,这还是卖花灯吗,此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我买一盏,烟锁垂杨柳对的那盏,你且挂出来,让我们一起瞧瞧就好!”一道温婉却笃定的声音传来,却是赵卓君直接开口道。
说罢,身旁的林小琴已从腰间掏出一两碎银,“当啷”一声拍在案上。
陈子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拱手:“姑娘果然豪爽!既是姑娘所求,在下自然遵从。”
说罢,他附身从摊案最底层取出一盏早已准备好的花灯,抬手系在最显眼的竹架上,取来火种点上。
橘黄色的灯火透过细纱,将灯面上的下联清晰映照出来。
“灯垂锦槛波”
短短五个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待那五个字在橘黄灯火中显露出全貌,人群骤然静了一刹。最前排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猛地一拍手:“好一个‘灯垂锦槛波’!”
“嘶——这对仗也太工整了!”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抬手抚掌,“‘烟锁’对‘灯垂’,‘池塘柳’对‘锦槛波’,一写烟笼绿树之静,一绘灯映水波之动,虚实相映,意境浑然一体啊!”
“如此精妙绝对,必为仙人所书!”
没等议论声平息,最前排那须发半白的老者已是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子义,朗声道:“我也来一盏,便要——琵琶琴瑟,八大王并肩居头那盏!你且挂出来就好!”说罢,身旁仆从立刻递上一两银子。
“还有我,我买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对的那盏!”人群中一青衫书生跟着道。
短短片刻功夫,三两银子便已到手。
陈子义嘿嘿一笑,他接连寻出两盏提前准备的灯笼,小心点火系好。
围观众人目不转睛,火光映出那两盏灯笼上的字迹:
魑魅魍魉,四小鬼屈膝跪身旁。
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好!好个对仗!”
“这‘屈膝跪身旁’对得妙啊!八大王遇上四小鬼,竟是这般光景!”
“妙哉!‘冻雨洒窗’对‘切瓜分客’,一景一物,浑然天成!
议论声轰然炸开,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抚掌赞叹,有人拍案叫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