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灯会
傍晚,龙江河畔。
华灯初上千光照,火树银花不夜天。
今日是佛浴节,龙江河畔本就常年有热闹的集市,逢此佳节,河畔两岸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龙江县崇佛之风盛行,佛浴节对龙江百姓而言是个隆重节日。
河边夜市此刻宛如一幅流动画卷:卖糖画的老艺人、打铁花的铁匠、追逐玩闹的小儿……形形色色的人群在灯火里次第铺展,叫卖声、吆喝声交织,酒香、茶香、油炸果子的气味混杂。河畔两岸,鳞次栉比的建筑上、摊位上、河畔柳树上,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
陈子义和王富贵跻身人流中,已再此闲逛了半个时辰。
二人第一次见识到浴佛节的盛景,只觉得周边的一切都新鲜热闹。
“真热闹啊,子义哥,逛这么久都饿了,走,吃饭去!”
“好,河对岸有家汤饼店瞧着不错,过去瞧瞧!”
二人腹中饥饿,正欲去寻处店家填饱肚子,走了片刻,便见前方街角人声鼎沸,一处摊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攒动的人头中,不乏衣袂光鲜的青年男女,将那摊位裹得密不透风。
什么生意这般火爆?
陈子义与王富贵心中疑惑,走进观瞧。
人群中间是一处卖花灯的摊位,摊位旁立着块醒目的白板,浓墨写着一行大字:诗文灯笼,二十文一盏!
寻常花灯一盏不过一两文钱,眼前这诗文灯笼,一盏竟能卖二十文?陈子义啧啧称奇。
只见摊位上挂满了一盏盏五颜六色的花灯,有圆的、有扁的、还有四四方方的,每盏灯笼上都用工工整整写着一句诗词。
称奇的是,摆摊的并非寻常商贩,而是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书生,他们锦袍玉带,衣服绣着雅致纹样,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一旁还有小厮伺候,瞧着便是家境优渥的读书人。
“快来啊姐妹们,这里摆摊的,竟是县学的几位大才子呢,你瞧瞧,那不是康公子吗?!”
“不止呢,你瞧,连沈公子、秦公子都来了!”
“寻常见他们一面都不容易,现在二十文钱买盏花灯,竟能有他们的墨宝题词,赶紧冲啊姐妹们!”
“正值浴佛节,家家户户都要挂花灯祈福,这花灯样式好看,多买一些,就算平日里也挂着能消遣解闷。”
…………
陈子义听着围观人群的议论,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敢卖这么贵,这是偶像在带货呢!
此方世界,不光武道昌盛,文道更是鼎盛繁华、已臻化极之巅,大雍太祖皇帝亲自册封的六道统,儒、法、释、道,占据四席。
是以,此方世界读书人地位崇高,受人追捧。
就譬如眼前这些花灯,尽是些泛泛之词,却因是县城几名才子所书,引得人竞相掏钱购买。
王富贵凑在一旁,挠着头嘟囔:“子义哥,这些酸溜溜的句子,有啥好看的?竟然能有这么多人抢着买?”
“吸引人的不是花灯,都是冲着那几位才子的名头来的!”陈子义笑道。
偶像经济嘛,他前世熟悉的很。
陈子义观瞧片刻,意犹未尽的转身离开。
“此方世界,文道大兴,譬如眼前这诗词灯笼,一些陈词滥调,竟也能引得人竞相购买,端是条生财的门路!”陈子义暗自琢磨。
龙江县有在浴佛节挂花灯祈福的习俗,今夜沿江河畔堆满了卖花灯的摊位。
二人又往前走了百多步,便见街角又立着一处花灯摊位。只是这摊子,可比先前那处寒酸太多了。
摊主是个年方二八的小姑娘,荆钗布裙,衣衫洗得发白。她正蹲在地上,纤细的手指来回舞动,编织着灯笼。
她身前只摆着一张窄窄的旧木桌,桌上孤零零挂着十余盏花灯,都是她亲手扎的。每盏灯笼上,都用墨笔工工整整写着一句谜面,字迹娟秀。
桌旁斜插着一块粗糙的木板,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谜花灯,三文一盏,猜对免费!
摊子寒酸,摊位前也是空无一人。
瞧见有人经过,小姑娘连忙放下手中的竹枝,站起身来,怯生生地开口“客官可是要花灯?来瞧瞧吧,花灯上有猜谜游戏,猜对了不要钱的。”
陈子义灵光一闪,隐隐约约,他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来了兴致,走上前去,目光落在眼前的字谜花灯上。
“只要猜对字谜,就能免费拿花灯?”
“是的客官,只要猜对了,就能免费拿!若是猜不对,也只需三文钱就能买一盏花灯。”
陈子义径直挑了盏素白的花灯,只见上面写着——“一口咬掉牛尾巴”。
“牛尾巴被狗咬掉?难不成是‘狗’字?”王富贵凑了过来。
小姑娘抿嘴偷笑。
陈子义指尖轻点谜面:是‘告’字吧!牛字尾巴被口替代,可不就是告!
小姑娘笑着点点头,伸手轻轻撕下谜面下的红纸,露出底下用小字写的“告”字。
“客官答对了,您可以免费拿这盏花灯!”
王富贵钦佩道:“子义哥,你也太神了!再来猜一个!”
陈子义又看向一旁的一盏粉色花灯,上面写着“一只黑狗,不叫不吼”。
“谜底该是“默”字!”
小姑娘眼睛一亮,“客官是有才学的!”,她小手麻利地撕下红纸,确认谜底后,把两盏花灯都递了过来。
陈子义却未伸手接灯,他笑道:“你这字谜太过浅易直白,这样是赚不了钱的!况且我二人分文未付,姑娘你舍得将这两盏花灯相送?”
小姑娘闻言一怔,腼腆一笑:“小女子本就不懂什么高深的字谜。客官既猜中字谜,本就该得这彩头!这花灯原本也卖不出去,客官喜欢,只管拿去。”
陈子义望着姑娘澄澈的眼眸,脑海中的念头更加清晰。
“姑娘,今夜可否将这摊位交由在下打理?我有办法,让人竞相来买!”
“赚得的银钱,你我二人平分,你看如何?”
陈子义习武本就急需钱财,眼下花灯正是畅销,他见之前贵公子们摆的花灯摊生意热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赚钱的主意。
姑娘惊得睁大了眼:“这——”
一旁的王富贵也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子义哥,这处摊位人都没有,如何打理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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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顷,陈子义的花灯摊位就重新开张。
“秋月,你先帮我新扎几个的花灯,灯面留白,上面的内容我亲自来写!”
方才一番闲聊,他已得知这姑娘名唤杜秋月,这花灯摊原是她父亲的营生。近日其父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她才硬着头皮出来摆摊,只求换些药钱,补贴家用。
“好来陈大哥!”杜秋月闻言,脆生生应道,随机拿起竹篾彩纸,手脚麻利地扎了起来。
“富贵,你嗓门洪亮,待会儿我写在板子上的字,你便扯开嗓子吆喝,务必要让周遭的人都听见!此地离那群公子哥的摊位不远,咱们今日便要把客人,全都引到这儿来!”
只见陈子义取过炭笔,将木板上原先字迹抹去,重新写下两行醒目的大字:震惊,千古绝对惊现于此!速来,名传万古就在今夕!
起手就是震惊体,不信引不来流量。
王富贵看完,讷讷道:“子义哥,咱们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
“你只管吆喝便是!”陈子义成竹在胸,营销嘛,他这个久经各种套路的现代人岂能不懂。
所谓营销,一要噱头动人、引人参与,二要故事巧妙、吊人胃口,三嘛,手里的东西也得真有几分门道。这花灯,说白了就是个文化产品,比文化他虽不才,但他会抄啊!
只见他研磨挥毫,在秋月扎的空白花灯上,泼墨写下几幅对联。
“烟锁池塘柳——”
“琵琶琴瑟,八大王并肩居头——”
“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龙蛇飞动,铁画银钩,但都只有上联。
陈子义写完,将笔一掷,满意地看着那三盏花灯。那些才子的酸词儿,如何比得上这几副绝对?
一旁,做足了心理建设的王富贵涨红了脸,鼓起气来:“震惊,千年绝对惊现于此!速来,名扬万古就在今夕!”。
几位县学公子摆的摊位前,前来购买花灯的人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将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喧喧嚷嚷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整条长街。
摊外围着几名青衿书生,踮脚抻颈也挤不进去,正急得抓耳挠腮,额角冒汗,忽闻一阵若有若无的吆喝声传来。
“震惊,千年绝对惊现于此!速来,名扬万古就在今夕!。”
什么鬼?
几名青衿书生好奇,寻找声音找来,很快,几人便找一处寒酸的花灯摊,摊位后是一挺拔俊朗的青衣男子和稍显矮墩的同伴,还有一正在扎灯的妙龄少女。
几人的目光很快被摊前悬着的三盏素白纱灯勾住。
“烟锁池塘柳——”
“琵琶琴瑟,八大王并肩居头——”
“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几名书生逐字读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得手中折扇险些坠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