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

　　林薇跪在叶知音身边，双手交叠，按在她的胸前按压。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她一边按压一边喊，但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

　　十五、十六、十七——

　　她的手臂在发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二十九、三十。

　　她停下来，俯下身，捏住叶知音的鼻子，抬起她的下巴，深吸一口气，把气吹进她的嘴里。

　　两次人工呼吸。

　　然后又是三十次按压。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薇一边按压一边说，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叶知音，你能听到吗？我是林薇，我来救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叶知音的脸上，在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留下一小片水痕。

　　“求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求你了……”

　　三十次按压结束。

　　又是两次人工呼吸。

　　但这一次，叶知音的嘴唇是凉的。

　　林薇继续按压。

　　“叶知音！”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不是让我来救你吗？我来了啊！我来了啊！你为什么不醒过来？！”

　　一、二、三、四——

　　没有心跳。

　　十五、十六、十七——

　　没有呼吸。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什么都没有。

　　“叶知音，你醒醒啊！”

　　林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腔，

　　“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醒过来啊——”

　　她俯下身，又一次把气吹进叶知音的嘴里。

　　这一次她感觉不到那种活人口腔里应该有的湿润和温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让人心碎的触感。

　　林薇抬起头，看着叶知音的脸。

　　她还是那个样子，安静的、苍白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林薇知道，那不是睡着。

　　睡着的人的胸口会起伏，睡着的人的眼皮会微微颤动，睡着的人的嘴唇是温暖的颜色。

　　林薇又开始按压，整个世界仿佛缩小到叶知音胸口那一个小小的按压点上。

　　一、二、三、四——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叶知音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她从自己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里流出的泪。

　　林薇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组。

　　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

　　她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次按压都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嗓子因为哭喊而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她没有停。

　　不能停。

　　直到。。。

　　她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一次人工呼吸结束的时候，林薇没有抬起头。

　　她俯在叶知音的身上，额头抵着叶知音的胸口。

　　林薇的额头感受到的只有冰凉的皮肤，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

　　死寂的。

　　林薇的脸贴着叶知音的身体，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不停涌出来。

　　泪水落在叶知音的身上，就像在温暖那具已经渐渐冷却的躯体。

　　“对不起……”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叶知音的脸，但她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

　　她知道那上面不会再有任何表情了。

　　“对不起……对不起……”

　　林薇哭着道歉，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在恳求原谅。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他们盯上……不会被关在那个地方……不会死……”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惹了那四个畜生，他们不会找出气筒，不会盯上叶知音，不会把她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会让她受那么多罪，不会让她在冰冷的地面上死去。

　　“如果不是我……你会在学校上课，会和朋友们一起笑一起闹……你会毕业，会找到工作，会有一个很好的人生……”

　　林薇把脸埋在叶知音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是我……是我……”

　　都是我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

　　林薇感觉到一阵暖意涌来。

　　林薇猛地抬起头。

　　叶知音的魂影悬浮在她面前。

　　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魂影是模糊看不清的。

　　但这一次，林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了叶知音的脸——一个更真实的、更鲜活的、仿佛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叶知音。

　　她的五官清秀而精致，眉形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温柔的、让人心疼的笑意。

　　她很漂亮。

　　林薇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晚了”，想说“你恨我吗”，想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替你去完成”……

　　但她说不出。

　　“谢谢。”

　　叶知音的灵魂先开了口。

　　林薇听清了。

　　这一次，她听清了叶知音说的每一个字。

　　像是她终于——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

　　叶知音的灵魂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冰冷的、了无声息的躯体。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林薇。

　　“谢谢你，把我带离那个可怕的地狱。”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负担的轻松。

　　林薇愣住了。

　　然后她明白了。

　　从始至终，叶知音的魂影缠着她，不是在求她救自己，不是想要回到身体里去。

　　而是因为——叶知音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不想在那个黑暗的、阴冷的、充满邪恶气息的地方死去。

　　她不想让自己的最后一口呼吸留在那个囚禁她的牢笼里。

　　所以她找到了林薇。

　　所以她跟着她回到学校，跟着她回宿舍，跟着她回旧居。

　　她在等。

　　等林薇找到她的身体，等林薇把她的身体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

　　她要在外面死去，不在里面。

　　“你……”

　　林薇的嘴唇在发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自己……”

　　她说不出那个字。

　　叶知音的灵魂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好看。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有感激——谢谢你愿意为我冒险。

　　有歉意——对不起，让你看到我死的样子。

　　有释然——终于，终于不用再在那个地方等死了。

　　有告别——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等了很久。现在，不用等了。”

　　叶知音的灵魂开始变得透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在褪去，轮廓在模糊。

　　“等等……你不要走！”

　　林薇想要伸出手去抓，但她的手太沉了，抬不起来。

　　叶知音的灵魂马上就要消散了。

　　“不要走，不要走——”

　　林薇终于抬起了手，朝那团正在消散的光影抓去。

　　她的手指穿过了叶知音的灵魂，什么也没有碰到，只有一缕微凉的空气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林薇的手掌摊开，感受着那一点微凉，泪如雨下。

　　叶知音看着林薇伸出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来找我。”

　　叶知音的灵魂消失了。

　　天空已经有了一点亮色，云层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从浅灰的边缘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天就要亮了。

　　林薇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叶知音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用指背擦了擦叶知音脸颊上的泪痕——那些泪痕是她的。

　　叶知音的泪早就流干了，在那间黑暗的地下密室里。

　　“我带你回家。”

　　林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薇抱起叶知音放到车子的后座，然后拿起自己的长风衣小心地给她穿上。

　　林薇把领口拢了拢，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从脖子到膝盖，遮住了那些丑陋的伤痕。

　　林薇的鼻子一酸，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不能再哭了。

　　天亮了，她要带叶知音回家。

　　林薇把叶知音安顿好后回到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动车子——

　　眼睛的余光扫过副驾驶座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那里有二样东西，她来的时候没有的东西。

　　一瓶药水和一个叠成方块的白色纸条。

　　药水放在一个透明的管状容器里，里面装着一种淡绿色的液体。

　　纸条叠得很整齐，四个角都对得很齐。

　　林薇伸手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试试。”

　　林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知道这是谁放的了。

　　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他。

　　她的骑士。

　　他知道她遇到了什么，知道她需要什么，所以他早早地就把药水放在了她的车上，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希望。

　　“坏蛋……”

　　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你又偷偷摸摸的……你就不能出来见我吗……”

　　她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起来放好，随后拿起那瓶药水起身离开驾驶座。

　　林薇打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把叶知音的头轻轻抬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腿上。

　　叶知音的嘴唇闭着。

　　“乖，张开嘴。”

　　林薇轻声说，用拇指轻轻地掰开叶知音的下颌，

　　“我带了一瓶好东西，你尝尝。把药喝了就好了。”

　　药水瓶的瓶口很小，正好能塞进叶知音的唇间。

　　林薇把瓶口抵在她的下唇上，慢慢倾斜瓶身，淡绿色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流进叶知音的嘴里，流过她的舌头，沿着喉咙滑下去。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林薇把空了的药水瓶放在一边，然后屏住呼吸，盯着叶知音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她相信他。

　　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是她的骑士，是她的朝阳，是那个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救了她命的人。

　　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叶知音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叶知音的胸口开始起伏。

　　很微弱，但——确实是起伏。

　　林薇的眼睛瞪大了。

　　她把手放在叶知音的脖子上。

　　叶知音的心跳回来了。

　　那根血管在指尖下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告诉林薇——我回来了，我还活着。

　　不仅如此，

　　叶知音脸上的那些伤痕——额头上的擦伤、脸颊上的淤青、嘴角的裂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青紫的颜色变淡，变浅，最后完全消失，露出下面白皙的、完好的皮肤。

　　她的嘴唇也从青紫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叶知音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林薇看着那个动作，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太好了……太好了……”

　　她俯下身，双臂环过叶知音的身体，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叶知音的体温，是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太好了——太好了——”

　　林薇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形象可言。

　　良久，林薇终于松开了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在笑，笑得像一朵在雨后绽放的花。

　　“我们回家。这就带你回去。”

　　林薇再次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叶知音安顿在后座上。

　　随后轻轻的退出来，把后座的车门悄悄关上，然后坐进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叶知音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上，穿着她的长风衣，脸色红润，嘴唇微启，像任何一个在车上睡着的普通女孩。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云层从浅灰变成了淡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橙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

　　那是日出。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林薇发动车子，挂上档，缓缓驶离了这个地方。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眶里还蓄着没有干的泪，但那泪下面是笑，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喜悦笑容。

　　“我们这就回家。”

　　她对着后视镜里那个沉睡的女孩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林薇驾驶着那辆白色小车，驶在通往回家的路上。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倾泻而来，铺满了整条公路，挡风玻璃上折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