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界守护司的垫底选手

　　保安队长这活儿，说出去不太好听，但在上海陆家嘴，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五险一金顶格交，包吃包住，陈默觉得还行。

　　唯一的问题是，这工作副业太多。

　　凌晨一点四十分，陈默蹲在国金中心商场B2层的地铁连廊里，手里攥着一枚铜钱，眼睛盯着墙角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上挂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绒毛，像是猫毛，但仔细闻有一股腐臭味。

　　“鼠三娘，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陈默压低声音，语气像在跟邻居家偷吃了腊肉的老鼠商量。

　　通风口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出一个尖细的女声：“土地爷爷，我就借住几天，没偷东西没害人，您行行好……”

　　“没偷东西？”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被啃了一半的珍珠，“LV专柜的镇店珍珠项链，标价四万八。你啃得倒是挺香。”

　　通风口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只灰毛大老鼠从栅栏缝里挤了出来。它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变成了一个穿着灰色连衣裙的矮个子女人，身高不到一米五，尖脸小眼，嘴唇上还沾着珍珠粉末。

　　陈默把塑料袋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吧，啃了几颗？”

　　“三……三颗。”鼠三娘缩着脖子，两只手绞在一起，“土地爷爷，我三百年没吃过好的了，这商场里到处是山珍海味，我一时没忍住……”

　　“三百年？”陈默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修为有三百年？”

　　鼠三娘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吹牛的，就八十年。八十年修为的小老鼠精，连化形都不利索，您高抬贵手。”

　　陈默心里有数了。百年以内的小妖，功德值结算五点。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餐。

　　他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绳索，自动缠上了鼠三娘的手腕。鼠三娘哎呦一声，老老实实被捆住了。

　　“走吧，跟我回土地庙登个记。损坏的财物照价赔偿，赔完了就放你走。”陈默拽着绳索往员工通道走。

　　鼠三娘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我一个老鼠精，哪来四万八……”

　　“那就打工还债。商场缺保洁，你晚上来干活，白天休息，月薪五千，扣完大概十个月还清。”

　　“土地爷爷您真会做生意……”

　　陈默没搭理她，掏出手机看了眼系统界面。果然，一行金色的小字弹了出来：

　　【功德值结算：制服百年以下小妖“鼠三娘”（修为约八十年），奖励功德值5点。当前功德值：135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并列）。】

　　四十七位，并列。还是倒数第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抽了抽。来上海三年了，功德值从一百点攒到一百三十五点，平均一年十一点，按照这个速度，等他攒够一万点兑换那本《土地神掌》，大概需要九百多年。

　　到时候他骨头都烂成灰了。

　　鼠三娘被暂时关进了商场地下车库角落里的一间小储物间。陈默在门口贴了张符纸，普通的妖怪就出不来了。明天他再去城隍庙办手续，把鼠三娘正式登记在册，给她安排个保洁岗位，这事儿就算完了。

　　他回到保安监控室，泡了桶泡面，坐在椅子上看监控屏幕。

　　凌晨两点的商场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在走廊里慢慢走。陈默把监控画面切换到明天要举办活动的区域——商场一楼中庭，搭了一个粉白色的直播间，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大字：“舒婷来了·上海粉丝见面会”。

　　“刘舒婷。”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起桌上的活动方案翻了翻。

　　人气主播，全平台粉丝两千三百万，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在这里做一场线下直播。主办方是林氏集团旗下的商业运营公司，据说花了大价钱请来的，目的是给商场引流。

　　陈默对网红没什么概念，但他注意到活动方案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林雨馨。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的独女，活动方案的最终审批人。

　　他随手翻过去了，没太在意。

　　泡面泡好了，陈默揭开盖子，热气糊了一脸。他正准备吃，监控画面里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B1层的美食广场区域，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奶茶店门口。她低着头看手机，似乎在等人。凌晨两点，商场早就清场了，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陈默放下泡面，调出B1层的其他监控画面。美食广场的消防通道门是关着的，门禁系统显示正常。他又看了看地下车库的入口——道闸杆是落下的，岗亭里保安老张在打瞌睡。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那就是本来就在商场里没出去。

　　陈默抓起对讲机和铜钱，快步走出监控室。

　　他坐扶梯下到B1层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奶茶店门口站着。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没有化妆，但五官底子很好，属于那种素颜也能打的长相。

　　她看到穿着保安制服的陈默，不但没有慌张，反而冲他笑了一下：“你好啊，保安大哥。”

　　陈默打量了她一眼，铜钱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反应。不是妖怪，是普通人。

　　“商场清场了，你不知道吗？”陈默的语气不凶，但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知道啊。”女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但我跟你们商场的安保经理打过招呼了，他同意我今晚在这里等个人。”

　　陈默皱了皱眉。安保经理？他才是安保经理——哦不对，他的职位是保安队长，上面确实还有个安保经理叫赵国强，四十多岁，秃顶，喜欢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很少来现场。

　　“你等等。”陈默掏出对讲机，“赵经理，赵经理，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赵国强含混的声音：“干嘛？大半夜的。”

　　“B1层有个女的说您同意她今晚在商场等人，有这回事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国强突然清醒了：“哦哦哦，有有有，刘小姐是吧？对，我同意的。她是明天活动的主播，提前来踩点的。没事没事，让她待着。”

　　陈默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就是刘舒婷？两千三百万粉丝的人气主播？穿成这样蹲在奶茶店门口？

　　对讲机里赵国强又补了一句：“对了陈默，你陪着她啊，别让人家在商场里出什么事。明天活动要是搞砸了，林总那边没法交代。”

　　对讲机断了。陈默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看着刘舒婷。

　　刘舒婷也在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你是保安队长？”

　　“嗯。”

　　“那你挺年轻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得也挺精神。”

　　陈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你等谁？商场不能留人过夜，等人到了你们就得走。”

　　“等一个朋友，说是两点半到。”刘舒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陈默想了想，在她对面的休息椅上坐下了。反正泡面也凉了，回去也是吃面，不如在这儿守着。万一这女人出点什么事，明天活动黄了，赵国强那个甩锅大王肯定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刘舒婷见他坐下，也顺势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条腿伸直，揉了揉小腿肚子：“走了一天，累死了。”

　　陈默没接话。

　　刘舒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们商场真大，我从一楼逛到五楼，再从五楼逛到B2，腿都快断了。不过东西是真好，就是贵。一杯奶茶三十八，我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陈默瞥了她一眼。两千三百万粉丝的主播，三十八块钱的奶茶不舍得买？他以为网红都挺能挣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装穷？”刘舒婷笑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跟你讲，网红挣钱是真挣钱，但公司抽成也是真抽成。我一个月到手的也就两三万，在上海租个像样的房子就去掉一半了。今天这身衣服还是找品牌方借的，明天活动一结束就得还回去。”

　　陈默没说话，但心里对这个人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网红做派，倒像个普通打工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刘舒婷等的人没来。她打了个电话，那边没人接。她又发了条微信，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被放鸽子了。”刘舒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倒是挺豁达的，“算了，保安大哥，我走了。明天见。”

　　她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陈默，沉默是金的沉默？”她笑了笑，“记住了。明天活动你要是来现场，我请你喝奶茶。三十八块钱的那种。”

　　她挥了挥手，从消防通道的楼梯走上去了。陈默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钱，铜钱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纹路在闪烁。那是铜钱在自动记录周围环境中的异常信息。

　　陈默把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金色纹路排列成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这个人形轮廓不属于刘舒婷，而是属于某个从刘舒婷身上擦肩而过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顺着B1层的走廊往回走，走到刘舒婷刚才站过的奶茶店门口时，铜钱上的金色纹路突然变亮了。他蹲下来，用铜钱贴着地面慢慢移动，最后在某一块地砖的缝隙处停了下来。

　　缝隙里嵌着一小片黑色的东西，薄得像纸，表面有细微的纹理。陈默用小刀把它挑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是一片枯萎的花瓣，颜色乌黑，边缘卷曲，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味。

　　不是普通的花瓣。上面附着着一丝残存的妖气。

　　陈默把花瓣装进证物袋，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B1层，目光最终落在了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上。鼠三娘就是从通风管道里跑出来的，但那个小老鼠精啃珍珠都费劲，不可能留下这种妖气。

　　这片花瓣的主人，修为至少在百年以上。

　　他回到监控室，泡面已经坨了。陈默把面倒进垃圾桶，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他把今晚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从刘舒婷进入商场开始看。

　　画面里的刘舒婷一个人逛着商场，时而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时而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大概是在录视频素材。她走到B1层的时候，在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就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她身后的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墙皮脱落，不是光影变化，而是墙壁本身像水面一样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从墙里探出了半个身子，贴着刘舒婷的后背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缩回了墙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如果不是陈默一帧一帧地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黑色影子上，放大，再放大。影子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但比例不对——脖子太长，手臂太细，头顶上还有一团不规则的东西，像是花冠或者藤蔓。

　　陈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商场墙壁里藏着至少百年修为的妖怪，而且这个妖怪刚刚接触过明天要来做活动的主播刘舒婷。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任务栏依然是空的，没有任何系统提示。

　　以前他做什么事都等着系统派任务，但三年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系统不是万能的。系统只能检测到已经暴露的、正在发生的妖气波动，而那些潜伏的、隐蔽的妖怪，系统经常漏报。老土地公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别太信那块铁疙瘩，它就是个记录员。真正的土地公，得靠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陈默把监控录像保存到手机里，关掉了电脑。

　　他决定暂时不惊动那个藏在墙里的东西。明天刘舒婷还会来，如果那个东西的目标是她，明天就是最好的抓捕时机。

　　在此之前，他得做点准备。

　　凌晨三点半，陈默离开商场，骑着电动车去了城隍庙。静安寺的城隍庙晚上不开门，但他有特殊通道——土地公可以走“地脉”，也就是地下灵脉的快速通道。他在地下车库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踩着铜钱沉入了地面。

　　地脉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空间，像在地铁隧道里穿行，只不过四周不是混凝土而是流动的灵气。三分钟后，他从城隍庙后院的一口枯井里钻了出来。

　　城隍庙的地界守护司办事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厢房，里面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老头姓孟，是城隍庙的庙祝，也是上海地界守护司的联络员。

　　“老孟，借个东西。”陈默敲了敲柜台。

　　老孟睁开一只眼：“是你啊，小陈。借什么？”

　　“镇妖符。能困住百年以上妖怪的那种。”

　　老孟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番：“你遇到大家伙了？”

　　“还不确定，先备着。”

　　老孟没多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黄纸包，推到陈默面前：“三张镇妖符，扣你十五点功德值。”

　　“十五点？我抓一个百年小妖才给五点，你这三张纸就收十五点？”

　　“爱要不要。”老孟把纸包往回拽。

　　陈默一把按住：“要要要。记账上。”

　　他的功德值从一百三十五掉到了一百二十点。排名大概要掉到倒数第二了。

　　陈默把镇妖符揣好，骑着电动车回到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把电动车停在员工车棚里，上楼的时候路过一楼中庭，看到那个粉白色的直播间已经搭建好了。灯光、摄像机、背景板，一应俱全。

　　他站在直播间前看了几秒，突然注意到背景板上印着一行小字，刚才没看到——“特别鸣谢：林氏集团·林雨馨女士”。

　　林雨馨。活动方案上的那个名字。

　　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但没有深想。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墙里那个东西，以及明天——不，今天下午就要来的刘舒婷。

　　他走进监控室，泡了今天的第三杯咖啡，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段监控录像。黑色影子从墙壁里探出来的画面，他看了不下五十遍。

　　天亮的时候，保安队员老周来接班，看到陈默红着眼睛盯着屏幕，吓了一跳：“陈队，你一宿没睡？”

　　“睡了。”陈默打了个哈欠，“梦游来着。”

　　老周不信，但也没多问。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前往外看。朝阳从东方明珠塔的背后升起来，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黄浦江。

　　商场的大门外，第一批顾客已经开始排队了。他们有的是来逛街的，有的是来参加下午活动的，还有的只是路过，顺便进来上个厕所。

　　陈默看着那些人流，脑子里想着墙壁里的那个黑色影子。七十二个小时前，它只探出了半个身子，贴着刘舒婷的后背停留了两秒。两秒钟能做什么？

　　能种下一颗种子。能标记一个猎物。能打开一道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三张镇妖符，又摸了摸那枚通宝铜钱。装备不多，但够用了。

　　“行吧。”陈默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上海滩，新的一天开始了。妖怪们，你们的保安队长已经上线。”

　　他对着玻璃门理了理歪了的帽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而此刻，在商场B2层最深处的那面墙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它感受到了地脉灵气的细微波动——那是陈默昨晚借用“地脉”通道时留下的痕迹。

　　一个声音在墙壁的空腔里轻轻响起，像是树根在泥土中缓慢伸展时的沙沙声。

　　“土地公……有意思。”

　　沙沙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