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商场

　　下午一点半，陆家嘴金融中心商场一楼中庭，人山人海。

　　陈默站在监控室里，透过玻璃幕墙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头，默默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百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手里举着灯牌和应援棒，上面写着“舒婷”“婷婷子”“舒心如意”之类的字样。最前排的几个铁粉凌晨四点就来排队了，这会儿已经站了快十个小时，但精神头比上夜班的保安还好。

　　“现在的年轻人，追星比我们当年追妖精还拼命。”陈默嘟囔了一句，拿起对讲机，“各岗位注意，各岗位注意，活动还有半小时开始，人流密集区域加强巡查，发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们此起彼伏的“收到”。

　　陈默把对讲机别到腰带上，又从抽屉里摸出那三张镇妖符，分别塞进左右袖口和裤兜里。铜钱照例攥在右手掌心，随时可以激活。他今天的身份是活动现场的安保负责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各个区域走动，这倒是给了他极大的便利。

　　他下楼的时候，在中庭边缘遇到了赵国强。赵经理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挺着肚子站在VIP通道口，像一只努力保持体面的企鹅。

　　“陈默，你给我盯紧了。”赵国强压低声音，“今天来的可不只是粉丝，林氏集团的林董也要来。他女儿林雨馨你听说过吧？前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住院了，林董心情一直不好，今天来现场视察，要是出一点岔子，咱俩都别干了。”

　　陈默心里一动：“林雨馨住院了？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查不出原因，就是昏迷不醒。”赵国强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啊，年纪轻轻的就……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你去忙你的。”

　　赵国强转身走了，陈默站在原地，把那句“昏迷不醒”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查不出原因的昏迷，各项指标正常却醒不过来——这不是医学问题，这是魂魄问题。

　　他想起昨晚在B1层墙壁里看到的那个黑色影子，想起那片枯萎的花瓣上的妖气。有没有可能，林雨馨的昏迷和这个藏在墙里的东西有关？

　　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舒婷！舒婷！舒婷！”

　　陈默抬头看去，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地下车库的VIP通道开了出来，直接停在了中庭的活动区后方。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保镖，然后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一件oversized的白色T恤，最后是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刘舒婷本人比照片好看。这是陈默的第一反应。她的五官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让人舒服的亲和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突然站在了面前。

　　她朝粉丝们挥了挥手，尖叫声又高了八度。

　　陈默注意到，就在刘舒婷出现的那一瞬间，他掌心里的铜钱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剧烈的反应，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把铜钱举到眼前看了看，铜钱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指向商场的西侧墙壁。

　　西侧墙壁后面是商场的后勤通道，再往后就是B1层那个奶茶店所在的位置。

　　那个东西来了。

　　刘舒婷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了直播间的小舞台。她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先跟粉丝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按照流程开始介绍商场和今天的活动内容。她说话很自然，没有那种精心排练过的痕迹，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逗得台下粉丝哈哈大笑。

　　陈默站在舞台侧面的安保区域，表面上在看管隔离带，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西侧墙壁的方向。铜钱的震颤越来越明显，说明那个东西正在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向是——朝着舞台。

　　他顺着墙壁看过去，从西侧墙壁到舞台之间，距离大约三十米。这三十米要经过一排品牌专柜、一个问询台、还有几根承重柱。如果那个东西想靠近刘舒婷，它必须穿过这些区域。

　　但问题来了——陈默看不见它。昨晚监控录像里那个黑色影子，在现实中是完全隐形的。他能感知到妖气的存在，但无法确定精确的位置。

　　他需要一个方法，让那个东西现形。

　　活动进行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环节出现了。主持人拿着手卡念道：“接下来是特别环节——林氏集团的代表为舒婷小姐送上祝福。有请林氏集团商业运营部总监，林雨馨女士！”

　　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陈默一愣。林雨馨不是昏迷了吗？

　　舞台上，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走上了台。她大概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气质干练，但明显不是林雨馨——因为名牌上写的是“王雅茹，运营副总监”。

　　主持人也发现了错误，赶紧凑过去耳语了几句。王雅茹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职业微笑，接过话筒说：“不好意思各位，林总监今天身体抱恙，临时由我代为出席。她特意让我转达对舒婷小姐的祝福和对各位粉丝的感谢。”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陈默注意到，就在王雅茹说出“身体抱恙”四个字的时候，舞台后方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暗影。那个暗影只有巴掌大小，贴在墙壁表面，像一块潮湿的水渍。

　　他攥紧了铜钱，悄悄往那个方向移动了两步。

　　暗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缩回了墙壁里，消失了。

　　“跑得倒挺快。”陈默心里有了数。这个东西对“林雨馨”这个名字有反应。它可能是冲林雨馨来的，但因为林雨馨今天没来，它就盯上了刘舒婷。

　　为什么是刘舒婷？陈默暂时想不通。

　　活动的后半程没有再出现异常。刘舒婷唱了一首歌，跟粉丝做了几个互动游戏，最后在尖叫声中挥手告别，坐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沿着VIP通道开回了地下车库。

　　陈默没有跟上去。他判断那个东西在人多的地方不敢轻举妄动，刘舒婷暂时是安全的。真正危险的时候是晚上，当商场清场、人群散去，那个东西才会真正出手。

　　他回到监控室，开始调取活动期间的所有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终于在王雅茹上台的那一段画面里，捕捉到了那个暗影的踪迹。

　　这次比昨晚清楚多了——暗影从墙壁里伸出了一条细长的、像藤蔓一样的触手，朝着舞台的方向延伸了大约两米，然后在刘舒婷身边停顿了零点几秒，像是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陈默把画面放大，终于看清了触手的细节：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理，颜色是深褐色偏黑，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开口，开口边缘长着一圈细小的绒毛。那圈绒毛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收集什么信息。

　　“不是柳树妖。”陈默自言自语，“这玩意儿像……花？还是藤？”

　　他把画面截图保存，准备晚上去城隍庙找老孟鉴定。就在他准备关电脑的时候，一条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不是系统弹窗，是新闻推送。

　　“突发：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今日下午紧急取消所有公开行程，据悉其独女林雨馨病情恶化，目前仍在瑞金医院ICU接受治疗，院方尚未公布具体诊断结果。”

　　陈默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十秒钟，然后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了“林雨馨”三个字。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林氏集团的千金，二十六岁，海归MBA，去年开始接管集团商业板块，被誉为“上海滩最年轻的商业女性领袖”。照片上的她跟监控录像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女孩是同一张脸——长头发，白裙子，海岛背景，笑容干净但眼神疲惫。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林雨馨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十二天前，在陆家嘴金融中心商场的一个品牌开业仪式上。当时她剪了彩，讲了话，跟嘉宾合了影，一切正常。

　　十二天后，她昏迷不醒。

　　而十二天前，商场里还没有出现那个墙壁里的东西。

　　陈默把时间线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十几天前，林雨馨在商场出席活动。几天后，她开始出现异常，最终昏迷。与此同时，商场墙壁里出现了那个不知名的妖怪。妖怪在昨天接触了刘舒婷，今天又在活动期间再次接近她。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林雨馨是第一个受害者，刘舒婷是下一个目标。

　　但现在他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报警说“墙壁里有妖怪要吸人魂魄”。他得自己动手，在那个东西对刘舒婷下手之前，把它揪出来。

　　陈默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商场晚上十点关门，清场完毕大概十一点。他还有六个半小时准备。

　　他想了想，拿起对讲机切到了赵国强的频道：“赵经理，今天活动的主播刘舒婷，她的团队离开商场了吗？”

　　赵国强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跟人说话，过了几秒才回复：“走了走了，早就走了。怎么了？”

　　“她明天还有安排吗？”

　　“明天没了，今天就这一场。”赵国强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陈默，我跟你说，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人家是大网红，两千万粉丝，你一个月薪一万二的保安，八竿子打不着。”

　　陈默懒得解释：“我就随便问问。赵经理您忙。”

　　他把对讲机挂了，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

　　六点半，商场的客流开始回升。下班的白领们涌进来吃饭、购物、看电影，中庭的LED大屏播放着炫目的广告，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陈默没有在监控室待着。他把对讲机交给副队长老周，说自己“去巡查一圈”，然后一个人走进了B1层。

　　B1层的客流比楼上少一些，大部分是去地铁站换乘的通勤人群。陈默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昨晚刘舒婷站过的奶茶店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奶茶店今天正常营业，柜台前排着五六个人。陈默没有看他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柜台后面的墙壁。

　　那面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陈默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指尖感受到了一丝不正常的温度——比周围的墙面低了至少五度，像摸到了一块冰。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铜钱贴着墙脚慢慢划过。铜钱经过某一块瓷砖的时候，表面的金色纹路突然变成了黑色，像被墨汁浸染了一样。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铜钱变黑，说明妖气的浓度超出了铜钱的检测上限。这意味着墙里的那个东西，修为至少在两百年以上。

　　两百年以上的妖怪，他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答案是：够呛。

　　但陈默有个优点，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的时候，从来不会硬打。他会想办法。

　　他把铜钱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向了电梯。他要去B2层，去昨晚鼠三娘待过的那个通风口附近看看。那个位置离B1层的奶茶店只有不到五十米的直线距离，如果墙里的东西是整个商场地下的网络，那么B2层应该也能找到它的痕迹。

　　B2层的客流比B1层还少，大部分是去坐地铁的。陈默走到昨晚的通风口位置，鼠三娘已经被他带走了，但通风口附近还残留着她的气味。他蹲下来，用铜钱探测了一下地面。

　　这次铜钱没有变黑，而是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杯里。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铜钱的表面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一种类似于热成像的模糊轮廓。画面显示，陈默脚下的地板下面，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心的空间。那个空间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每一条“根系”都通往商场的一个角落——有的通往一楼中庭，有的通往B1层奶茶店，有的通往地下车库，还有一条最粗的，通往商场西侧的某个区域。

　　陈默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终于看懂了。

　　这不是一棵树。

　　这是一张网。

　　整个商场的下方，被人为地挖出了一个地下网络，而这个网络的中心点，就在B2层最深处——昨晚他听到呼吸声的那扇消防门后面。

　　那个东西不是藏在墙壁里。它藏在商场的地基里，在混凝土和钢筋的缝隙中，像树根一样蔓延到了商场的每一个角落。它之所以能出现在B1层的墙壁里，是因为它的“根”已经延伸到了那里。

　　陈默收回铜钱，画面消失了。他站起来，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妖怪。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入侵。对方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在商场的地下悄悄建立了自己的网络，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标记猎物。林雨馨是第一个，刘舒婷是第二个，后面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整个商场都变成它的狩猎场。

　　而他，上海地界守护司排名倒数第三的土地公陈默，是挡在它和猎物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那三张镇妖符从袖口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检查了一遍。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证明它们还是有效的。

　　他把符纸重新塞好，转身走向了电梯。

　　今晚清场之后，他要去那扇消防门后面，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电梯门关上之前，陈默听到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他抬起头，通风口的栅栏缝隙里，有一双小小的、亮晶晶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不是妖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

　　陈默冲着那双眼睛笑了笑：“看什么看？没见过土地公加班啊？”

　　老鼠嗖地钻走了。

　　电梯门打开，B2层的冷风扑面而来。陈默走出电梯，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低，只留下震动提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提神。

　　“来吧。”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大步走向了那条幽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紧闭的嘴。陈默走到门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着门后传来的呼吸声。

　　比昨晚更响了。更急促了。

　　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