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烙印
第十九章烙印
下午三点,陈默骑着电动车到了城隍庙。
十一月底的上海,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些刺骨了。他把电动车锁在庙后门的老地方,搓着手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孟在办事处的厢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两杯茶,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盏老式的油灯。大白天点油灯,这是老孟的老习惯——他说电灯的光太硬,看东西不舒服。
“坐。”老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陈默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普通的龙井,是老孟自己泡的养生茶。
老孟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一样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等陈默开口。
陈默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黑色碎片的小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老孟面前。
“这个符号,你见过。”
老孟拿起塑料袋,凑到油灯下看了看。碎片上的暗红色符号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像一块烧焦的疤痕。
“见过。在你给我的碎片上。”
“同一个符号,出现在另一个树妖身上。”陈默说,“柳婆的女儿。”
老孟的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看着陈默。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在刘舒婷家里。”陈默把昨晚在直播里看到、今天上午在林雨馨的陪同下亲眼确认的事情说了一遍——白裙子,红鞋,鞋面上的符号,淡粉色的光芒,滋养刘舒婷的身体,以及她极低的修为。
老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盏油灯,凑到墙边的一幅地图前面——那是上海的地界灵气分布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灵脉的走向和密度。他的手指在陆家嘴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黄浦江往南划,停在了虹桥附近。
“虹桥那边灵气不算浓,但很稳定。”老孟放下油灯,“选在那里养鼎炉,很聪明。不会引起其他妖怪的注意,也不会触发城隍庙的警报。”
“她不知道我能看到她。”陈默说,“她的修为很低,低到连我们商场之前那只黄鼠狼精都不一定打得过。她全部的灵力都用在了刘舒婷身上,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感知周围。”
“所以你有机可乘。”
“对。但前提是——我得先搞清楚她身上的烙印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不惊动烙印主人的情况下切断它。”
老孟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块黑色碎片从塑料袋里倒出来,用镊子夹起来,放在放大镜下。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凑近看了很久。
“这个烙印不是刻在表面的。”老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它是嵌在核心里的。就像把一颗种子种在土里,然后等它生根发芽,和核心长在一起。你想把它拔出来,核心就会碎。核心碎了,树妖就死了。”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别的办法?”
“有。”老孟把碎片放回塑料袋,推到陈默面前,“不拔,只封。用封印术把烙印封住,让它暂时失效。烙印失效之后,树妖和主人之间的联系就断了。主人感觉不到她,她也接收不到主人的指令。”
“封印能持续多久?”
“看施术者的功力。你来的话——大概一炷香。”
“一炷香太短了。”
“所以你需要学一门封印术。专门针对这种烙印的。”老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封灵诀”三个字,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是陈伯恒留下的。他说如果你来找我查烙印的事,就把这个给你。”
陈默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是老土地公的手笔。第一行写着一句话:“封灵诀,以己之灵,封彼之灵。非以力胜,以巧取。”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学这个需要多久?”
“你资质不差,但法力太薄。正常学要七天。日夜不停地练,可能三天。”老孟看着他,“但你没有三天。那个树妖每天都在给刘舒婷输送灵气,每多一天,刘舒婷的身体就被改造得更深。拖得越久,越难逆转。”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用封印,直接去找那个树妖呢?”
“你想做什么?”
“跟她谈谈。告诉她真相——她被控制了,她在做的事情不是在帮助刘舒婷,而是在把她变成一个鼎炉。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无法反抗。如果她愿意配合,也许有办法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切断烙印。”
老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陈默说,“是我不想再杀一个被控制的妖怪。柳婆是主动作恶,她该死。但这个——她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杀她容易,但杀了她之后呢?烙印的主人会知道,会来找刘舒婷。到时候更麻烦。”
老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你这个思路,不是没有道理。”他终于开口了,“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怎么跟她谈?她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她——不,你能看到她,但她看不到你。你出现在刘舒婷家里,她只会把你当成普通人。你怎么让她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陈默想了想。
“我可以让林雨馨约刘舒婷出来。在外面见面,不在她家里。那个树妖会跟着刘舒婷,但公共场所她不敢轻举妄动。我可以找一个单独的机会跟她说话。”
“第二,”老孟竖起两根手指,“就算她愿意配合,你怎么切断烙印?你不会封印术,你的法力也不够。硬来的话,她可能会死。”
陈默沉默了。
老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淡黄色的珠子。比地脉珠小一圈,表面光滑,没有裂纹。
“这是‘灵引珠’。陈伯恒留下的第二样东西。”老孟把珠子推到陈默面前,“用法和地脉珠不同。地脉珠是借地脉之力强化己身。灵引珠是借别人的灵力,暂时增强你的某种仙术。你有《土地神掌》,对吧?用灵引珠,你的《土地神掌》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出两掌的威力。如果你学了封印术,用灵引珠,你的封印可以持续更久——至少一个时辰。”
陈默拿起珠子,在掌心里转了转。珠子很轻,温度比体温略低,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
“功德值多少?”
“这个不要功德值。陈伯恒留给你的,免费的。”老孟看着他,“但他留了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之后,你会欠一个人情。’”
“欠谁的?”
“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么多。”
陈默把珠子放回木盒,盖上盖子,揣进口袋里。
“我先学封印术。七天太长了,我争取三天学会。学不会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老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默站起来,准备走,“我需要功德值。五十五点什么都换不了。我打算在商场附近抓一些小妖怪,攒点功德值,换一本《灵眼术》。有了《灵眼术》,我才能看清楚柳婆女儿身上的烙印结构,才能知道怎么封印它。”
“你辖区里现在没有妖怪。柳婆死了,黄鼠狼抓了,剩下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你打算抓什么?”
陈默想了想。
“鼠三娘说,商场后门的巷子里,最近有几只野猫成了精。不到二十年修为,不会化形,但会偷东西吃。抓一只给五点功德值,抓十只就有五十点。”
老孟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好歹是个土地公,去抓野猫精?”
“土地公也要吃饭。五十点功德值够换半本《灵眼术》了。”陈默拍了拍口袋里的木盒,“走了。三天后再来。”
他走出城隍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看不清路了。他骑上电动车,打开车灯,慢慢地往回开。
经过那条小路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工地的围挡还在,但里面的打桩机已经停了,工人们下班了,整个工地安安静静的。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围挡前面,看着那片被挖开的土地。
土是新鲜的,深褐色,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陈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铜钱在口袋里微微热了一下——不是妖气,是地脉灵气的自然流动。这片土地下面的灵脉还在,没有被污染,没有被破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回开。
回到商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陈默从员工通道进去,先回监控室换了制服。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本《封灵诀》拿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总纲,讲封印术的原理——以己之灵,封彼之灵。不是用自己的法力去压制对方的法力,而是用自己的灵力在对方的烙印外面包一层壳,像把一个东西装进一个盒子里,盒子外面的东西就感受不到它了。
原理不难,难的是操作。需要对灵力的精细控制,需要对自己的灵觉有足够的信任。
陈默把册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开始抄写《封灵诀》的咒诀和手印。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字迹从潦草变得工整,从工整变得流畅。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理解那些咒诀的含义——不是文字表面的意思,而是文字背后指向的那种感觉。
“封。”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他闭上眼睛,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朝上。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法力慢慢凝聚,顺着经脉流到掌心。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土地神掌》那种爆发性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他用左手在右手掌心上方画了一个圈,同时默念《封灵诀》的第一句咒诀。圈画完的瞬间,掌心的光芒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不对。他要的不是压住自己的灵力,而是用灵力去包裹别的东西。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还在,光还在。他想了想,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没有画圈,而是用左手的食指在右手掌心上方写了一个“封”字。写完的瞬间,掌心的光芒像被一只手捂住了,暗了下去,但只暗了一秒,又重新亮了起来。
还是不对。
陈默把册子翻到第二页,仔细看陈伯恒写的注解:“封灵诀,非以力胜,以巧取。力大则破,力小则散。需以意御灵,以灵化形,以形封物。”
以意御灵。不是用法力去压,而是用意念去引导灵力,让它自己形成封印。
陈默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把右手放在桌上。他不再试图“做”什么,而是想象自己的灵力是一团水,从掌心流出来,慢慢地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透明的、没有形状的东西。这个东西可以变大,可以变小,可以变成任何形状。它不需要用力,它只需要存在。
然后他想象把这个东西盖在某个东西上面——盖住它,包裹它,让它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还亮着,但光的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明亮变成了柔和。他把左手食指伸进右手掌心的光芒里,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触感。
有感觉了。
陈默把右手攥成拳头,掌心的光芒消失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三天。”他自言自语,“应该够了。”
他站起来,拿起对讲机,切到了全员频道。
“各岗位注意,夜间巡查开始。重点区域不变。另外,后门巷子里最近有几只野猫,看到了不要惊动它们,通知我就行。”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收到”。老周的声音特别大。
陈默走出监控室,穿过中庭,往后门的方向走。他要去找那几只野猫精。二十年修为的小东西,不会化形,只会比普通野猫聪明一点、力气大一点、能听懂人话。抓一只给五点功德值,抓五只就够他换《灵眼术》了。
走出后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被树冠挡住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站在巷子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铜钱。铜钱是温的——不是妖气的警报,而是地脉灵气的自然温度。这片土地下面的灵脉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听到了一声猫叫。
很轻,很短,从巷子尽头的垃圾桶后面传来。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到了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光。不是普通猫眼的绿色,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
“出来。”陈默说。
垃圾桶后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一只灰黑色的野猫从后面走了出来。它不大,比普通猫小一圈,毛色暗淡,瘦得肋骨都看得见。但它走到陈默面前的时候,姿态不像一只猫——它蹲坐下来,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猫的、清醒的光。
二十年修为。刚开灵智,连化形都不会,但已经能听懂人话了。
陈默蹲在它面前,和它对视。
“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抓你走?”
野猫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舔完之后,它站起来,走到陈默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陈默愣了一下。
“你这是——投降?”
野猫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默伸手把它拎起来,掂了掂。很轻,大概三四斤。野猫在他手里也不挣扎,缩着爪子,安安静静的。
“行。算你识相。”陈默把野猫夹在胳膊下面,拿出手机给老孟发了条消息:“抓了一只野猫精,二十年修为。明天送去城隍庙。”
老孟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夹着野猫往监控室走。野猫在他胳膊下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在打呼噜。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它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
“你倒是不怕我。”陈默嘟囔了一句。
野猫没理他,继续打呼噜。
回到监控室,陈默找了个纸箱,把野猫放进去。野猫在纸箱里转了一圈,蜷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陈默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纸箱里。野猫闻了闻,没吃。
“不吃拉倒。”陈默坐回椅子上,拿起《封灵诀》继续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照在监控室的窗户上,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睡着一只野猫。
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土地公,”他对着倒影说,“你混得真惨。”
倒影没有回答他。只有月光,和野猫的呼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