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安六年的雨
建安六年,公元二零一年,深秋。
雨,下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哭嚎。
这不是江南烟雨的缠绵,而是北方深秋特有的冷雨。它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狠狠扎在荆襄大地的脊梁上。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荒草,全都被浸泡在这片死寂的灰暗里。
此时的天下,正如这漫天的冷雨,寒凉彻骨。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四世三公”袁本初,在官渡的烈火中折戟沉沙,如今正蜷缩在冀州的病榻上,等待着生命的终结;那个有着“治世能臣”之名的曹孟德,正踩着袁绍的残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方,企图将这片破碎的山河重新熔铸进他的霸业之中。
而在更南方的荆州,名义上的统治者刘表,正如这雨中的枯树,虽然枝繁叶茂,内里却早已腐朽。他坐拥荆襄九郡,带甲十余万,却只知坐谈,不知进取。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涌动。北方的曹操虎视眈眈,江东的孙权厉兵秣马,就连那个刚刚在汝南败走、寄人篱下的刘备,也在新野的角落里,擦拭着双股剑,等待着属于他的风云际会。
这是建安六年。
一个英雄辈出,却又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
义阳,位于荆州的最北端,是刘表防区的边缘,也是曹操势力南下的必经之路。这里没有襄阳的繁华,也没有江陵的富庶,有的只是连绵的战火余烬和流离失所的百姓。
魏岩是在这种冷意中醒来的。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项目经理的夺命连环扣惊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剧痛。那痛感像是有人拿着钝锯,在反复拉扯他左腿的小腿骨。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魏岩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也不是公司格子间惨白的灯光,而是一片灰暗的、被雨水打湿的天空。
雨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着泥水的涩意。
“我……在哪?”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低头一看,他浑身裹满了泥浆,穿着一身粗糙得磨人的麻布短褐,脚上的草鞋早就不知去向,双脚赤裸裸地踩在冰冷的烂泥里。
这不是他的身体。
魏岩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污泥的手,大脑一片空白。记忆的最后画面,是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报错代码,以及他因为连续加班36小时而眼前一黑。
“我穿越了?”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想笑,可喉咙里传来的干渴感却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了脑海。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
十五岁。
未来蜀汉的征西将军。
父亲是村里的铁匠,因不肯给恶霸打制兵器被打死;母亲改嫁,他被舅父收养。
舅父也是个铁匠,老实本分,却因为收留了他,得罪了本地豪强赵家。
就在昨天,舅父被赵家的家丁打断了腿,扔在了这城郊的乱葬岗等死。
原主因为悲愤和伤痛,今早也断了气。
“魏延……”
魏岩喃喃自语,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他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一个死局里。建安六年,汉室倾颓,这义阳之地虽然名义上归刘表管,实则就是法外之地,豪强横行,人命如草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这具身体不仅腿断了,肺里似乎也有旧疾,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心肺给呕出来。
“娘的,这晦气地方,怎么还有活人?”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魏岩艰难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油腻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站在雨里,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汉子身后,还有两个同样獐头鼠目的少年,正翻弄着不远处的一具尸体——那是他的舅父。
“二……二牛哥……”魏岩(暂且还是魏岩的思维)强忍着剧痛,用记忆中原主那怯懦的声线喊道,“我舅父他……”
“他?死透了!”叫二牛的汉子啐了一口浓痰,正砸在魏岩的脸颊上,“魏老四占着个破铁匠铺,不肯孝敬赵家,这就是下场!小崽子,你也活不长了,这雨天的,赶紧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别脏了老子的眼。”
二牛显然没把魏延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放在眼里,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把这老头身上的铜钱摸干净,那把柴刀也带走,别留活口,省得麻烦。”
那两个少年狞笑着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扯魏延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衣。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魏岩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他前世是孤儿院长大的,靠着拼命三郎的劲头才在现代社会站稳脚跟。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比这更绝望的处境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乱世雨天?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
当那少年的手伸过来时,魏岩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褪去了原主的怯懦,变得像受伤的孤狼一样凶狠、冷静。
“滚!”
一声低吼,沙哑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
那少年被他眼神一瞪,吓得手一哆嗦。魏岩趁机抓起地上的一把烂泥,狠狠糊在了对方脸上。
“操!小杂种敢还手!”
二牛见状,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抬脚就往魏延断腿上踹。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雨中响起。
剧痛让魏岩眼前一黑,但他硬生生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混着雨水和泥浆。
“妈的,晦气。”二牛踹完一脚,见魏延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也觉得无趣,“行了,这小杂种活不过今晚,咱们走。这鬼天气,淋死老子了。”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只留下魏延和一具冰冷的尸体,在无尽的冷雨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魏延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他拖着那条彻底废掉的左腿,爬到了舅父的尸体旁。
“舅父……”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舅父的鼻息。没有呼吸了。
记忆中原主那个虽然贫穷,却总是把最好的一口饭留给他,骂骂咧咧却护他周全的老人,真的没了。
“呵……呵呵……”
魏延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这乱葬岗里回荡。他笑自己倒霉,笑这世道不公,也笑那个历史书上“脑后有反骨”的魏延,开局竟是如此凄惨。
“既然你魏延死了,那这具身体,就归我魏岩了。”
他擦去脸上的泥水,眼神从悲痛转为极度的冷静。
“魏岩,二十八岁,计算机研究生,前互联网大厂高级架构师,现……义阳城郊的残疾乞丐。”
他自嘲地报出了家门。
“腿断了,没钱,没权,没武功,只有一个死掉的亲戚和一个即将被豪强霸占的铁匠铺。”
“开局地狱难度?”
“有意思。”
前世的他,虽然技术过硬,但因为性格孤傲,不懂钻营,在公司里受尽排挤。最后为了一个不是他责任的项目背锅,才愤而加班到猝死。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既然老天让我来这一遭,还给了我十五岁的身体……”
魏延深吸一口潮湿的冷气,看向远处义阳城的方向。
“那我就好好陪你们玩玩。”
“历史上的魏延,最后死在了五丈原,被马岱斩杀,还背了个谋反的骂名。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是诸葛亮的计谋高,还是我这颗‘赛博大脑’转得快!”
他不再犹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身上这件麻布短褐,虽然破烂,但好歹能遮羞。怀里,原主藏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饼,那是舅父临死前塞给他的,说是路上充饥。
魏延咬了一口,麦壳扎得牙疼,但他嚼得津津有味。
吃完半块饼,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乱葬岗,到处都是无名坟包。舅父的尸体不能留在这喂野狗。
他用双手当铲子,在泥地里刨了一个浅坑,将舅父安葬。没有墓碑,他捡了一块木片插在坟前,用石头刻了“义父魏公之墓”几个字。
“舅父,你放心。害死你的人,还有那个赵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这需要时间。”
“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但我有时间,有脑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惨淡的光。
“义阳城,我得回去。”
“那间铁匠铺,是我唯一的资产。只要我能站起来,只要我能打铁……在这个乱世,铁就是命!”
魏延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移动。
左腿小腿骨粉碎性骨折,这在汉代就是绝症。没有石膏,没有手术,只能等死。
但魏岩不是汉代人。
“前世我为了评职称,研究过人体工程学和急救……我记得,野外固定骨折,可以用硬木板。”
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丛枯死的灌木。
“拼了!”
魏延拖着断腿,爬到灌木旁,用石头砸断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枯枝。他又脱下自己的麻布外衣,撕成布条。
忍着剧痛,他将枯枝贴在腿两侧,用布条死死缠紧。
“嘶——!”
剧痛让他差点晕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他咬着牙,硬是把夹板给固定好了。
“好了,现在我是半残了,不是全残。”
他靠在坟包上,大口喘息。
“下一步,回城。但不能走官道,赵家的人可能还在搜寻。得走小路,沿着河沟走。”
“进城后,先去铁匠铺。原主的记忆里,铺子里应该还藏着几件没卖出去的农具,那是我的启动资金。”
“然后,我要活下去。先吃饱饭,再想复仇。”
魏延扶着坟包,单腿跳着站了起来。风吹过,他瘦弱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他最后看了一眼舅父的坟墓,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义阳城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泥泞的脚印。
建安六年的这场雨,洗刷了旧世的尘埃,也迎来了一个新灵魂的觉醒。
乱世的棋盘,随着这个瘸腿少年的蹒跚步伐,悄然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