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鹿门三试
鹿门山,云雾缭绕,松涛阵阵。
这里远离了荆州的尘嚣,宛如一方净土。山间小径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偶有猿啼鹤唳,更添几分幽深。
魏延今日未穿铠甲,只着一身青色儒衫,头戴纶巾,看上去倒像个游学书生。但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长剑,以及身后陈到那如标枪般挺拔的身影,依旧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先生,这鹿门山果然不凡。”魏延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叹道,“身处乱世,竟有如此世外桃源,水镜先生真乃高人也。”
徐庶骑马走在前面,闻言回头一笑:“将军,此处不仅是景美,更是藏龙卧虎之地。庞统庞士元、诸葛亮孔明,皆曾在此求学。今日之行,将军切记,不可逞强,需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与耐心。”
魏延微微颔首,心中却暗自思忖:这水镜先生司马徽,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徐庶如此推崇,甚至连庞统那样的狂士都对他敬若神明?
行至半山腰,一座古朴的茅庐映入眼帘。茅庐前有一方池塘,几尾锦鲤悠闲游弋。
“到了。”徐庶翻身下马。
此时,茅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并非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而是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手中提着一把锄头,裤脚卷至膝盖,裤腿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元直来了。”中年人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声音温润如玉,“还有……义阳魏将军。”
魏延心中一惊,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对方却一口叫破身份。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义阳魏延,见过先生。”
这中年人,正是号称“水镜先生”的司马徽。
司马徽上下打量了魏延一番,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人心。片刻后,他淡然一笑:“魏将军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元直信中已说。只是,我鹿门山虽小,却也不是谁都能随意进出的。”
魏延一怔:“愿闻其详。”
司马徽指了指茅庐前的石阶,道:“欲入我门,需过三试。一试眼力,二试心力,三试才力。若将军能通过,徽自当扫榻相迎;若不能,还请将军回吧。”
徐庶在一旁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魏延。他知道,这是司马徽在给魏延“立威”,也是在考验这位新晋诸侯的成色。
魏延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魏延愿受考验。”
第一试:眼力
司马徽带着魏延来到茅庐侧面的桑林中。此时正值初夏,桑叶茂盛。
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老者,正坐在树下修补渔网。他须发皆白,面容沧桑,双手布满老茧,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渔夫。
“魏将军,”司马徽指着老者问道,“你且看看,此人是谁?”
魏延走近几步,仔细端详。
这老者虽然衣着朴素,但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不似寻常百姓那般佝偻。且他那双修补渔网的手,虽然粗糙,但指节修长,隐隐透着一股劲力。
更重要的是,当魏延的目光扫过他时,老者并未抬头,但手中的动作却微微一顿,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气息,竟让魏延感到一丝压迫感。
魏延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徐庶曾提起过的一人。
“若魏延没猜错,”魏延沉声道,“这位前辈,便是庞德公庞老先生吧?”
此言一出,那老者终于抬起头来。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呵呵一笑:“魏延?那个在义阳搞出‘义阳烧’的小子?有点意思。”
司马徽微微点头:“将军眼力不错。德公兄虽隐居于此,却是荆襄名士之首,连亮儿和士元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
庞德公放下渔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魏延道:“小子,既然认出了老夫,这第一试,算你过了。”
第二试:心力
穿过桑林,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庭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两杯清茶。
“将军请坐。”司马徽示意魏延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却久久无人说话。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魏延端坐在石凳上,腰杆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头。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既不游离,也不逼视,只是静静地看着司马徽。
陈到站在远处,手按刀柄,神色紧张。他从未见过自家将军如此有耐心。
徐庶则在一旁闭目养神,仿佛早已习惯。
一个时辰后。
司马徽突然开口:“将军不觉得无趣吗?”
魏延淡淡道:“先生以此待客,必有深意。魏延虽鲁莽,却也懂得‘静水流深’的道理。”
司马徽笑了:“世人皆道魏文长勇冠三军,性烈如火。今日一见,方知将军不仅有勇,更有静气。这乱世之中,能沉得住气的人,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第二试,考的是‘定力’。为将者,不仅要有杀伐决断的勇气,更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将军,过关了。”
第三试:才力
最后一试,回到茅庐正厅。
司马徽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递给魏延。
“此乃《六韬》残卷,乃是姜太公治军之策。”司马徽道,“将军既为义阳营之主,统兵两千。不知对这‘文伐’二字,有何见解?”
魏延接过竹简,并未急着回答。
他当然知道《六韬》。这是兵家必读之作。但他平日里读兵书,更多是看其中的战阵之法、奇谋诡计。这“文伐”,也就是用非军事手段打击敌人,他确实涉猎不深。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定会搜肠刮肚,引经据典,试图蒙混过关。
但魏延没有。
他沉默片刻,将竹简轻轻放在桌上,正色道:“先生,魏延乃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这《六韬》微言大义,魏延不敢妄言。若论‘文伐’,魏延只知一点:治国之道,在于富民;强兵之道,在于安民。义阳营之所以能立足,非因兵强马壮,而因百姓归心。若百姓衣食无忧,则敌无可乘之机;若百姓怨声载道,则虽读尽天下兵书,亦难逃败亡。”
这番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浅。
但司马徽听罢,却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个‘百姓归心’!”
司马徽抚掌大笑,“世人皆重‘武略’而轻‘文治’,皆重‘奇谋’而轻‘大道’。将军虽不通经义,却深谙治国之本。这‘文伐’二字,说到底,攻的便是人心!将军以民为本,便是最大的‘文伐’!”
他走到魏延面前,深深一揖:“魏将军大才也!”
魏延连忙起身回礼:“先生谬赞,魏延不过是实话实说。”
司马徽直起身,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三试已过,将军真乃当世豪杰。鹿门山虽小,却也容得下将军这般人物。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延心中大石落地,豪气顿生。
“多谢先生!”
就在众人准备入厅详谈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水镜先生好雅兴,竟让这粗鄙武夫过了三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鹤氅、手摇羽扇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正是庞统庞士元。
而在庞统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修长、容貌甚伟的青年,目光温和,气度儒雅。
“士元,休得无礼。”司马徽嗔怪道,“这位是义阳魏延将军,乃是元直的主公。”
庞统上下打量了魏延一眼,冷哼一声:“主公?哼,听说他在义阳靠卖酒发家,又用诡计夺了豪强的粮食。这等行径,也配谈治国?”
魏延眉头微皱。他虽敬重名士,却也不是任人羞辱的软柿子。
“庞先生,”魏延淡淡道,“魏延行伍出身,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再易子而食,不再流离失所,便是最大的道理。若庞先生觉得这是诡计,那魏延宁愿多使几次这样的诡计。”
庞统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鲁的武夫,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此时,一直沉默的那位青年突然开口了。
“士元,魏将军所言极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魏将军能先安民,再图治,此乃王道之基。”
魏延转头看向那青年,心中一动。
这人是谁?竟有如此见识?
司马徽见状,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诸葛孔明,乃是亮儿的兄长。”
魏延心头巨震。
诸葛亮!
这就是那个被徐庶称为“卧龙”的诸葛亮?
此时的诸葛亮,尚未出山,身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藏着万千丘壑。
魏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久闻卧龙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诸葛亮连忙回礼:“将军谬赞。亮不过是山野村夫,怎敢当将军如此大礼。”
司马徽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文长,孔明,士元,”司马徽笑道,“今日鹿门山,群贤毕至。不如我们入厅煮酒,共论天下大势,如何?”
魏延朗声笑道:“正合我意!”
夕阳西下,将鹿门山染成了一片金黄。
茅庐内,茶香袅袅。
一场关于天下、关于未来、关于争霸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