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道心唯苟
又是这套说辞。
周成仙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大半,眉头拧紧行。
他今天摆这桌酒,一半是念着当年的情分,一半就是想在徐渊面前显摆显摆,看看这个当年压了他一头的老大哥,如今是什么反应。
他预想过徐渊会羡慕,会嫉妒,会懊悔,甚至会拉下脸来求他带带。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他嘴里日进斗金的机缘,在对方眼里,还不如桌上的一筷子鱼肉重要。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心里堵得慌。
“行吧,人各有志。”周成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喝酒喝酒,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接下来的席面,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周成仙不再找徐渊搭话,转头跟刘月儿聊起了自己的灵酒生意,“坊市的筑基前辈一次性订了十坛”,还有“隔壁黑石坊的分销都谈妥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每一句都透着显摆。
刘月儿配合得天衣无缝,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眼神里的崇拜快要溢出来,捧哏的话一套接一套,听得周成仙满面红光。
钱石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徐渊一眼,欲言又止。
唯有徐渊,是整桌最自在的人。该吃吃,该喝喝,一桌子价值十几枚灵石的灵膳,被他扫了大半。
免费的饭,不撑到嗓子眼,那都是亏了。
酒过五巡,菜过五味。
周成仙见徐渊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半分他想看到的情绪,连一丝尴尬都没有,彻底失了兴致,一挥手就喊了小二结账。
“今日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看向刘月儿,“月儿,你住得远,天黑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刘月儿脸颊瞬间泛红,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麻烦周哥了。”
几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下楼的时候,刘月儿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徐渊走到她身边时,忽然压低了声音。
“徐大哥。”
徐渊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灯光落在刘月儿精心打扮过的脸上,她对上徐渊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心里莫名一虚,可还是把准备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大可来找周哥,他念旧情,不会不管你的。”
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仿佛她此刻已经是周成仙的道侣,正施恩给一个落魄的旧人。
徐渊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他甚至没接话,只是抬了抬眼皮,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刘月儿僵在楼梯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设想过无数种徐渊的反应恼羞成怒,沉默不语,强撑着说一句“不用”,唯独没想过这种完全的无视。
仿佛她的话,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个字来回应。
这种感觉,比被当面怼回来,还要让她难堪百倍。
出了醉仙楼,夜风一吹,带着坊市夜晚的凉意,卷走了酒气。
徐渊袖着手,沿着坊市的主街往回走,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青崖坊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得多,路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灵药的、卖法器的、收妖兽材料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可徐渊的脑子里,已经把整场饭局复盘得明明白白。
周成仙的灵酒传承,来路不明,曝光太急,没有任何背景撑腰,就在坊市里大张旗鼓地敛财。在散修坊市里,这就是一块挂在明面上的肥肉,盯上他的人,绝不会少。
要么被赵家拉拢,要么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至于刘月儿……
徐渊嘴角动了动,算不上冷笑,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淡。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连山路都走不稳,摔了跤只会哭着喊“徐大哥”的小姑娘,如今也学会了攀高枝,踩旧人。
势利眼在这修仙界,从来都不是什么缺点,甚至算是底层散修的生存智慧。只可惜,她看人的眼光实在太差了。
周成仙那点风光,能撑三个月?还是半年?
等那些红了眼的饿狼露出獠牙的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这场押宝,到底有多可笑。
这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了。
徐渊收回思绪,抬头就看见了巷口那座熟悉的青瓦小院。
推门进去,回身插上门栓,随手拍开了院里布着的简易禁制。这套禁制是他花了五枚灵石淘来的,挡不住练气中期以上的修士,却能让他在睡觉的时候,多一分安心。
进屋,点灯,昏黄的油灯照亮了不大的房间,桌案上还摊着白天没画完的符纸,朱砂已经干在了狼毫笔的笔尖,墙角堆着厚厚一沓画废的符纸,是他这半个月的成果。
桌案的另一边,摆着三个小瓷瓶,里面装的全是他炼出来的元气散,瓶身光溜溜的,是杂货铺五个铜钱一个的便宜货,可里面的东西,一枚就值五枚灵石。
墙角的柜子里,锁着一沓画好的精品锋刃符,那是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的底牌。
床铺底下压着灵石袋,里面躺着几十枚灵石,是他卖丹药换来的,不多,却够他安安稳稳过一阵子。
就这么大点地方,就这么点家当,却是他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安身立命的全部。
旁人的风光是旁人的,嘲讽也好,炫耀也罢,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靠那些东西活着。
“够了。”徐渊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自己的家当够了,还是说今晚这场无聊的饭局够了。
他脱掉外衫,盘腿坐到榻上,手握灵石,闭目凝神。
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沿着功法路线,一个周天接一个周天地运行。
堵了十年的瓶颈,早已松动,再有一两个月,他就能稳稳突破到练气四层。
到那时候,他就能炼更高阶的丹药,画更厉害的符箓,在半年后的那场灭顶之灾里,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至于周成仙、刘月儿,还有今晚那些有的没的,全被他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不值得他费半分心神。
子时,坊市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连隔壁院子灵兽的鼾声都停了。
徐渊恰好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缓缓睁开眼,丹田内的灵力又凝实了一丝,虽然微不足道,可日积月累,总能看到变化。
就在这时——【叮!今日情报已刷新。】
几行熟悉的文字,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徐渊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白色情报:明日午时,宝丹楼后门巷口,有散修售卖破损丹炉,炉底夹层内藏半张残缺火属性控火法诀《控火真解》,卖家不识货,丹炉仅售2枚灵石。】
白色情报?
徐渊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原本以为,上次的炼丹传承已经是天大的机缘,没想到,系统直接给他送来了眼下最缺的东西。
控火法诀。
他手里的玉简传承,丹方和基础手法写得明明白白,唯独在火候掌控上,只提了几句:温火慢,”猛火急攻的空话,跟没写差不多。
这一个月,他炼废了多少炉丹药,自己都快数不清了。十炉里能成两三炉就算走运,大半的材料都打了水漂。成丹率低,赚的灵石大半都填了窟窿,连修炼都不敢放开手脚。
而现在,一条情报明明白白告诉他,有半张完整的控火法诀,就藏在一个破丹炉里,只卖两枚灵石。
徐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狂喜,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
情报说的是明日午时,还有大半天的时间。他得好好准备,绝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半张法诀落到了他手里。
他从榻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蹲下身翻了起来。
易容的东西,得提前备好。
这一夜,徐渊没再睡。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先打了盆井水,仔仔细细洗漱了一遍,做完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间吐纳。十年下来,这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前半夜没睡,也半点不含糊。
一套吐纳做完,丹田内的灵力稳了稳,一夜没睡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徐渊这才走到桌案前,打开了昨晚翻出来的小布包。
里面是一包磨得极细的炭灰,是前两年跟钱石去深山采药时备下的,原本是用来涂在脸上防山林里的毒蚊虫,后来用不上,就一直扔在箱底。
他倒了点井水,把炭灰调成均匀的糊状,对着铜镜,一点点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黝黑的炭灰盖住了他原本清俊的眉眼,连皮肤的纹理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又特意在眼角和颧骨处抹厚了些,造出几道皱纹,瞬间就老了十几岁。
换上衣裳,是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短褐,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是他前两年穿旧了没舍得扔的。再把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打散,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随意挽了个髻,故意弄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饱经风霜的落魄老散修,扔在坊市东门的地摊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徐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着镜子,刻意佝偻起身子,调整了走路的姿势,把原本挺拔的身形,缩成了常年弯腰干活的模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放慢了几分。
易容只能骗过眼睛,骗不过神识。万一有修为高过他的修士扫过来,他这练气三层的修为一目了然,虽然不算什么秘密,可一旦跟买丹炉的老散修对上,迟早会留下隐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