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科博克
科博克那具本就不算硬朗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拐杖弹跳了两下,滚落到一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辛莱依旧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平静地落在瘫倒在地的科博克身上。
他没有起身去扶的意思。
科博克在地上趴了约莫有十几息的时间,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两枚并排放着的月牙形吊坠,仿佛要将它们生吞活剥。
“……科博克阁下,”辛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地上凉,您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配上辛莱那副悠然看戏的神情,怎么听都带着几分讽刺。
科博克双手撑地,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捡拐杖,而是扶着桌沿,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老兽,喘息粗重而急促。
“三王子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让您……见笑了。”
“见笑倒不至于,”
辛莱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正气凛然的表情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
至少看起来像是同情。
“换作是谁遇上这种事,都冷静不下来。科博克阁下能保持这般风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番话像是往火上浇了一勺油,又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科博克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股巨大的羞愤堵住了喉咙。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门外那里空无一人,他的妻子此刻或许还在回味方才与达利的私会,或许正在整理衣衫,装作无事发生。
“来人!”科博克突然暴喝一声,声音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震得微微一颤。
门外的亲卫推门而入,却被科博克那副狰狞的面孔吓得愣在当场。
“去,”科博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那、那个贱人……给我带过来!”
亲卫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小心翼翼地问:“阁下,您说的是……”
“我的夫人!”科博克几乎是咆哮出声,“把她给我带过来!立刻!马上!”
亲卫们从未见过自家主人这般失态,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辛莱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科博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科博克阁下,此事虽不堪,但您也不必过于动怒。身体要紧。”
科博克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老枯木。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辛莱那张年轻而从容的脸,忽然间觉得无比刺眼。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辛莱说的是事实,他帮了自己,不是来威胁自己的,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这个不受宠的三王子,反而比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贵族们更像一个体面人。
“三王子殿下……”科博克的声音哽咽了,“我科博克·翡萨烈,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辛莱摆摆手:“先处理家事要紧。这人情的事,往后再说。”
他说着,又坐回了沙发上,端起茶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姿态。
科博克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拐杖,撑着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枚吊坠上,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移开,又忍不住再看回去。
“这枚……”他指着辛莱拿出来的那枚,声音发涩,“当真是法兰克给您的?”
辛莱点头:“千真万确。朗姆尾鸡酒馆,法兰克总管说,是那女人主动找上门的。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您的夫人,只当是什么不检点的荡妇……”
“够了。”科博克抬手打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法兰克……达利……”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毒药,
“好,好得很。”
毕竟法兰克是总管,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人家一根手指,怪也只能怪达利。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娇滴滴的询问声:
“找我什么事?这么急……我还以为晚宴出了什么岔子呢……”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科博克的夫人,翡萨烈氏主母,一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全然没了刚刚在床上被抓奸时的慌乱,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刚刚缠绵时的淡紫色的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贵妇人的派头。
然而辛莱注意到,她的耳根处有一抹不太自然的红晕,颈间的丝巾也系得比平时高了些,恰好遮住了某些可能留下的痕迹。
科博克盯着她,一言不发。
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辛莱身上时,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三王子殿下也在啊……方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科博克那张脸上的神色,是她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暴虐。
“老爷…?”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科博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颈间,落在那条系得严严实实的丝巾上。
“把丝巾解开。”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女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好好的,解什么丝巾啊……屋里有些凉,我……”
“我说,”科博克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把、丝、巾、解、开。”
女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惊恐地转向辛莱,而辛莱只是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三王子殿下……”女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辛莱微微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一个字。
“我叫你解开!”科博克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巨响。
女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双手颤抖着伸向颈间,指尖勾住丝巾的结,却怎么也解不开。
她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最后几乎是撕扯般地将丝巾扯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