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秀美的面庞之上,本来总隐隐带着一丝忧色,这时纵声大笑,欢乐之际,更增娇丽。陈祖义心想:“我若能一辈子逗引你喜笑颜开,那就妙之极矣!”
不料她只欢喜得片刻,眼光中又出现了那朦朦胧胧的忧思,轻轻的道:“除了正经事情之外,他从来不跟我说别的。有事从来不跟我说起,他有什么心思,也从来不问我,我有什么心事,他也不懂。所以,还是你好。”说到这里,玉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神态腼腆,目光中露出羞意。
陈祖义本来想跟她开句玩笑,问她:“你有什么心事?”但见到她的丽色娇羞,便不敢唐突佳人,道:“你去直接问他,你喜不喜欢我?”
王翠翘更是害羞,忙道:“怎⋯⋯怎么可以?我是规规矩矩的公主,怎可先开口,让附马看轻了?”王翠翘这番心事,从来没跟谁说过,只在自己心中千番思量,百遍盘算,遇上陈祖义后,不知怎地,竟然对他很信得过,将心底的柔情密意都吐露了出来。她说了一阵子话,愁闷稍去,道:“我悄悄去告诉母后,让她同意我们的事,让母后跟父王说。”
陈祖义一听,脸色都变了,忙道:“公主,这可使不得!万一王妃怪罪下来……”
王翠翘却很是坚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这样偷偷摸摸的,迟早要暴露。你放心,母后疼我,我去求她,她未必不允。”
陈祖义知道这一去,可就把两人之事全抖落在阳光下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但与邻国关系紧张,也会让各国笑话。公主是金枝玉叶,至多被训斥几句,可自己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教书先生,竟敢勾引公主,国王若是震怒,只怕立时就要推出去砍头。
但公主执意要去,他拦也拦不住,只得在廊下等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像被人攥在手里揉搓。
王翠翘来到上房,见母后正斜倚在床上,望着壁上的一幅茶花图出神,便叫了声:“母后!”
王妃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神色严峻,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王翠翘道:“母后,你己经知道我俩的事了,就允了我俩吧。”王妃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罪该当斩,没杀了他己经很仁慈了,你还敢说出口。”王翠翘眼中泪水滚动,道:“我是你女儿,你就这样狠心,凭什么这样对我!”她鼓着勇气说了这几句话,但一出口,心中便怦怦乱跳,自惊怎地如此大胆,竟敢出言冲撞母后。
王妃眼光如冷电,在女儿脸上扫了几下,半晌不语,跟着便闭上了眼睛。王翠翘公主大气也不敢透一口,不知母后心中在打什么主意。
过了好一阵,王妃睁开眼来,说道:“你作为一个女儿家,怎么说的出口,不知羞耻。”王翠翘听得她声调寒冷,一时吓得话也答不出来。王妃道:“你想怎样你说好了。反正你如今年纪大了,不用听我话啦。”王翠翘又急又气,流下泪来,道:“母后,你⋯⋯你别这么说。”
王妃轻轻叹了口气,一直绷紧着的脸登时松了,语气也和缓了些,说道:“我是为你好。你是一国公主,关乎国家脸面。世界上坏人太多,防不胜防,你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儿家,要懂得保护自已。”
翠翘道:“他……他不是坏人……”
王妃向公主挥手道:“己经到了这地步了,还有什么法子,这人必须得除掉。以后你除了学习,不许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做一件不该做的事,越礼的事,否则他死的越快,你们知道后果。你去罢!”王翠翘应道:“是。”走到门边时,停了一停,回头道:“母后,你饶了陈明吧,要杀就杀我。”王妃冷冷的道:“我说过的话,几时有过不作数的?你多说也无用。”王翠翘咬了咬牙,低声道:“你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别逼我。”左足轻轻一顿,便即出房。王妃道:“回来!”这两个字说得并不如何响亮,却充满了威严。公主重又进房,低头不语。王妃望着几上香炉中那弯弯曲曲不住颤动的青烟,低声道:“乖女儿,你知道了什么?不用瞒我,什么都说出来好了。”
公主道:“母后,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别管我的事。”王夫人厉声道:“你愈来愈放肆了!”挥手道:“你们到此刻为止!除了学习,再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就告诉你父王,那后果不用我多说。出去,出去!”
过了一会,王翠翘从王妃房中出来,眼中含泪,低头走了回来。她芳心无主,不知如何是好,走到西厢廊下,忽听得一人低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王翠翘抬头看时,正是陈祖义,忙道:“你……你别跟我说话。”
原来陈祖义见王翠翘去后,发了一阵呆,迷迷惘惘的便跟随而来,远远等候,待她从王妃房中出来,又身不由主的跟了来。他见王翠翘脸色惨然,知道王妃将她训斥了一顿,说道:“王妃怎么说?”王翠翘道:“我俩的事母后没答允”
原来王妃将她训斥了一顿,让她好好读书,与陈祖义只能是师生关系,不可越过这道红线,也别只顾贪玩。
陈祖义道:“就算王妃不允,也得想法子呀。”
王翠翘道:“母后没答允,还有什么法子可想?”越说心中越委屈,忍不住又要掉泪。
陈祖义见她这般模样,道:“别难过,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我们可以出宫去,到时再回来。”
王翠翘吃了一惊,抬眸望他:“出宫?”
过了一会才道:“我怎么能去?妈是决计不许的。”
陈祖义微笑道:“你妈自然不许,可是你不会自己偷偷的走么?我便曾自行离家出走,回家后爹娘见我平安,开心得很,也没怎么责骂。”
陈祖义见公主没有说话,压低声音道:“天下之大,何止一个花旗国?我们走得远远的,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只有我两人快快活活地生活在一起,自由自在,没人能管得了我们。等孩子生下后,过个三年五载,再抱着外孙回来,父王母后就是再大的气,见着白白胖胖的外孙,还能不认?”
王翠翘听了这几句话,这话说得又大胆又荒唐,她脸上腾地红了,但同时茅塞顿开,双目一亮,心道:“是啊,我偷着出去玩几天,就算回来给父王母后狠狠责打一场,又有什么要紧?他们总不会杀了我。”想到能为陈祖义受苦,她心中又酸又甜,暗忖:祖义说他曾偷偷逃跑,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陈祖义偷看她神色,显是意动,当下极力鼓吹,趁热打铁:“你老是耽在王宫里,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么?”王翠翘摇头道:“那有什么好瞧的?”陈祖义道:“外面世界太精彩了。你不去瞧太可惜了。”王翠翘虽觉有理,却仍鼓不起勇气:“我从没出过门,去那里都不知道。”
陈祖义立即自告奋勇,道:“我陪你去,路上有什么事,一切由我应付就是。”至于去那,此刻自然决计不提。
王翠翘秀眉紧蹙,侧头沉吟,拿不定主意。陈祖义又道:“一不做二不休,咱们现在就走。”王翠翘伸了伸舌头,道:“这般的大逆不道,我父王怎肯干休?你这人胆子忒也大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陈祖义带来一幅海图:“今夜潮水正好,我的船藏在珊瑚湾。”他伸手握住公主的手,语气带着蛊惑,“跟我走吧,去看真正的世界——这或许是你唯一能见识外界奇妙世界的机会,我愿以性命担保你的安全。”
王翠翘说道:“好吧,我跟你走。”陈祖义道:“既然如此,咱们即刻便走。”王翠翘道:“要是有甚好歹,可怎么好?我连极乐岛在东在西都不知道?”左足一顿,道:“你跟我来!”
陈祖义听到“你跟我来”这四字,当真喜从天降,一生之中,从未听过有四个字是这般好听的,见她在前快步而行,便跟随在后。
两人来到公主的闺房,王翠翘坐在镜前,最后一次梳理自己的头发。她换上深色衣裙,将长发紧紧绾起,用一根木簪别住。镜中人忽然陌生起来——不像公主,倒像一个普通的、要去做一件大事的女子。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檀木的床、绣花的帐、案上的铜镜、窗前的琴。这是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每一件东西都认得她。
他们从寝宫后门出来,沿着一道墙根走。墙根下有杂草遮着,巡逻的侍卫看不见有人偷逃。杂草没过公主脚踝,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月光被屋檐遮住,墙根下一片漆黑,他们只能摸索着前进。走过一道角门,走过一排早已废弃的厢房,走到尽头,有一道垂花门,门上的铜环是松的,陈祖义往左拧三圈,咔哒一声轻响,门打开了。门后是一片荒芜的马厩。杂草比人还高,月光照在倒塌的食槽上,白惨惨的。穿过马厩,看见那道矮墙。
王宫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花园,花园外是海。二十年前,国王的王后犯错,被囚禁于此,最后死在这里,国王下令封园,从此再无人打理。久而久之,花木疯长,路径湮没,而且时常传出这里闹鬼,有人说半夜听见女人的哭声;有人说看见白衣的影子在花树间飘荡;更有人说,先王后的魂魄一直守在园中,谁要敢进去,就会被拖进池塘里做伴。因此这个花园成了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所在。侍卫们夜间巡逻,向来绕过此地。年深日久,连巡更的路线都改了。这里就是俗称的冷宫,是那些犯了错的宫女居住的地方,凡是来这里住的宫女下场凄惨。
现在只有一个老宫人住在园中——严妈妈。她是先王后当年的陪嫁丫鬟,王后死后,她主动请缨看守废园,一守就是二十年。有人说她忠心,有人说她疯魔,但不管怎样,她成了这废园唯一的主人。
此刻,月正中天。两人站在废弃花园的围墙外,墙头爬满了藤萝,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墙不高,公主攀住墙头,一用力,翻了过去。落地时,脚下一软,踩到了厚厚的竹叶与枯枝。她抬起头,看见一片竹林。
陈祖义也深吸一口气,攀住墙上的缝隙,也翻了过去。
脚落地时,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陈祖义屏息四顾,只见满目荒芜——野草齐腰,花木疯长,一条鹅卵石小径几乎被杂草吞没。远处有一座石屋,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是严妈妈的住处。更远处,一方池塘静静卧在月光下,水面浮满萍藻,死气沉沉。
废园的北边,有一片竹林,竹叶很密,两人躲在里面。月光从竹叶缝隙洒下来,碎成千万点银光。两人没有动,他们在竹林草丛中蹲了一会儿,听着风声、虫鸣,以及偶尔从石屋传来的咳嗽声。
他们知道严妈妈耳朵极灵,脚步再轻也能察觉,但眼神不济,只要不走到灯火处,便看不清人脸。
只要过了这个石屋,湖后面有一道废弃的角门,门上的锁已经锈蚀,用力一撞便能撞开。门外是一条荒芜的小径,沿着宫墙,宫墙根下有一个排水涵洞。涵洞虽窄,但勉强能爬过一个人。出了涵洞,便是宫外的珊瑚湾。
王翠翘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屋前,扬声道:“老严,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一双小眼眯着,目光却锐利如刀。
严妈妈上下打量着王翠翘的打扮,用干枯的声音说道,“公主,这大半夜的,您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王翠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老严,母后有事跟你说,你现在过去。”
严妈妈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王妃有什么要紧事,要公主亲自来说?”
“我母后说……”王翠翘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撒过谎,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忘了干净。
陈祖义见她容貌丑陋,目光中尽是煞气,两根尖尖的犬齿露了出来,便似要咬人一口,登觉说不出的恶心难受。严妈妈年纪虽老,耳朵仍灵,陈祖义在门外呼吸粗重,登时便给她听见了,她目光越过公主,落在公主身后的阴影里。
“谁在那儿?”严妈妈厉声问。
陈祖义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拱手道:“在下陈祖义,是奉国王之命教导公主的老师。见过妈妈。”严妈妈道:“你来干什么。”转头向王翠翘道:“公主,这人不是好人,你可别上了她当。”王翠翘道:“好啊,你放心吧!他……他陪我来传话的。我就是和他出宫玩玩。”她这句话一出口,立时知道不对,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唇。陈祖义暗暗叫苦:“唉,这位公主,连撒个谎也不会。”
幸好严妈妈似乎年老胡涂,对这个大破绽全没留神,说道:“公主,你先进来说。”等公主一进屋,严妈妈立刻将房门一关,并上了锁。
严妈妈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听得人脊背发凉:“传话?传什么话要公主亲自来,还穿成这副模样?”她退后一步,“公主,你先请在这儿呆会。至于这位陈先生,老婆子倒要去问问王妃,什么时候给公主请了这么一位老师。”
陈祖义一惊,忙抢到门跟前,喝道:“你干什么?快放了公主。严妈妈叽叽叽的连声怪笑,说道:“这中间古怪甚多。公主,让我去亲自问过王妃再说。”
王翠翘怒道:“你没上没下的干什么?快放了我!”严妈妈道:“公主,我对王妃忠心耿耿,不敢做半点错事。但公主既这么吩咐,待我去问过王妃再说,倘若当真这样,老婆子再向公主磕头赔不是,你让人用板子打老婆子背脊好了。”
王翠翘大急,道:“喂,喂,你别去问母后,母后要生气的。”
严妈妈更无怀疑,公主定是背了国王王后弄鬼,为了逃出宫去,假传号令。她要乘机领功,说道:“很好,很好!公主稍待片刻,老婆子一会儿便来。”王翠翘叫道:“你别去,先放开我再说。”严妈妈那来理她,快步便向王妃寝宫走去。陈祖义见事情紧急,张开双手,拦住她去路,笑道:“你放了公主,再去请问王妃,岂不是好?你是下人,怎可不听公主的吩咐?”
严妈妈眯着一双小眼,侧过了头,说道:“你这小子很有点不妥。”话刚出口,陈祖义突然将严妈妈一把抓住,严妈妈怒喝:“放开手!”她心下大骇,叫道:“臭小子⋯⋯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陈祖义但知此刻千钧一发,倘若放脱了她,王翠翘固受重责,自己更将性命不保。严妈妈道:“你⋯⋯你快放开我⋯⋯”陈祖义抢过钥匙,打开门,将严妈妈狠狠推了进去,砰地关上门,咔嚓落锁。
严妈妈的叫骂声隔着门传来,只片刻之功,她语声已有气无力。她知道自己放跑公主,将性命不保,但知事己无可挽回,已然神情委顿,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道:“放⋯⋯放⋯⋯放了我⋯⋯公主别被人骗了!想想前王后!快别走。”陈祖义左手捏住她面颊,右手便将一些烂布塞入她口中。
两人来到花园深处。一方池塘静静卧在月光下,水面上浮满萍藻,黑沉沉地看不见底。池塘后面,一道破败的角门隐在荒草中。
陈祖义走到角门前,轻轻一推。门晃了晃,没开。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抵住门,猛然发力——咔哒一声闷响,锈蚀的门锁断了。
门开了。门外是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直通远处隐隐约约的宫墙。
两人对视一眼,手拉着手,沿着小径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荒草抽打着衣裙,月亮在前方冷冷地照着。
宫墙到了。墙根下,一个黑洞洞的涵洞张着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陈祖义蹲下身,往里看了看,回头向她伸出手。
“跟我来。”
王翠翘望着那个黑洞,心跳如鼓。涵洞很窄,不知通向何处,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从小锦衣玉食,何曾钻过这样的地方?
但她没有犹豫。她握住陈祖义的手,弯下腰,跟着他爬了进去。
涵洞里潮湿阴冷,一股霉烂的气息呛得人几乎窒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王翠翘咬着牙,一手扶着洞壁,一手紧紧握着陈祖义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亮光。那点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终于,陈祖义松开她的手,率先爬了出去,然后回身,将她一把拉了出来。月光倾泻而下,海风扑面而来。
王翠翘站在涵洞口,浑身湿透,满身泥污,头发散乱,狼狈不堪。说道:“前面是侍卫室,我们过去会被发现的。”
陈祖义握住她的手:“不会的。这条路我己摸清了。侍卫换班的时辰、巡逻的路线、他们习惯偷懒的角落……我都记在心里。”
陈祖义带着她,绕着侍卫室远远地走。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草丛最密的地方,不让枯叶发出声响。王翠翘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
走到一半,侍卫屋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王翠翘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来。陈祖义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入草丛中。两人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咳嗽声停了。片刻后,石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又是均匀的呼吸声。
陈祖义慢慢松开手,在她耳边极轻地说:“走。”
他们继续前行,一队巡逻的侍卫从迎面而来,两人见状赶紧躲进草丛。火把的光焰扫过灌木丛,有一瞬间,王翠翘几乎能感觉到火把的热度。她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不敢看。
等侍卫走远,她抬起头,看见了满天繁星,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看见了岸边泊着的一叶小舟。
陈祖义站在她身边,也在望着那片海。“我们出来了。”他说,声音微微发颤。
王翠翘转过头,望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沾满了泥污,眼眶却亮得惊人。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谢谢你。”她说。陈祖义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从今往后,你走的路,我都陪你走。”
远处,小舟上两个人影站起来,是关野和边让。他们默默地望着这边,没有催促。王翠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宫墙高耸,沉默地立在月光下,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但她已经站在了屏障之外。
她转过身,和陈祖义一起,快步走向海边,向那叶小舟走去。
石榴园的暗影里,小舟解缆,载着两人,无声地滑入被月光染成银鳞的海面,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王翠翘本想带些替换衣裳,却怕给王妃知道了,派人抓自己回去。幸好一路上没撞到王宫婢仆,四人上了关野、边让事先划来的小船,扳桨向海中划去。关野、边让、陈祖义三人一齐扳桨,直到再也望不见王宫花树垂柳的丝毫影子,四人这才放心。但怕国王驶了快船追来,仍然手不停划。
划了半天,眼见天色向晚,海上烟雾渐浓,只见东首天边有灯火闪烁。陈祖义道:“公主,这儿有处农家,今晚委屈你暂住一宵,再商量怎生去极乐岛上,好不好?”王翠翘道:“嗯,就是这样。”她一直不说话,离王宫越远,越是沉默。
陈祖义见湖上清风拂动她的衫子,黄昏时分,微有寒意,又划良久,望出来各人的面目都已蒙蒙眬眬,小船向着灯火直划。
国王的讲述在此处停顿,老泪纵横。
后来的事,国王是从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夜侍卫口中零碎拼凑出来的:他们尊敬的、美丽的公主,穿着侍女衣裳,跟着陈祖义穿过石榴园那扇常年落锁的小门,乘着小舟,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寡人……寡人悔不当初啊!那贼子定然早有预谋,所谓出身海商之家,根本是谎言!他们那一去,便再未回来。水师追出百里,也未见到公主的影子,如今不知公主是死是活……”他哽咽难言,“后来才有零星消息传来,说陈明便是恶贯满盈的海盗陈祖义。他将翠翘掳去,不知所踪。寡人派出十余批使臣,重金悬赏,可一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文化与李远面色凝重。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陈祖义掳掠公主,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的长期谋划。此人胆大心细,更兼狡猾如狐,难怪横行海上多年,屡剿不灭。
“陛下放心,在下必当尽力。一方面寻找公主下落,另一方面,也要会一会这个陈祖义。”陈文化在国王面前慨然应下使命。“多谢!多谢上使!”国王颤巍巍起身,欲行大礼,被陈文化扶住。
君臣宴罢,陈文化和李远离开王宫,已是月上中天。回船的路上,李远低声道:“大人,陈祖义此人,狡诈狠辣,盘踞南洋多年,根深蒂固。怕是不好对付。”
陈文化眼神锐利如鹰:“此海盗不除,天下永不太平。”
李远道:“若公主还活着,陈祖义留她性命,必有所图。或是为要挟花旗国,或是另有所谋。”
两人不再言语,只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他们回到下榻的会同馆。遥远的、未知的某片海域上,那个被掳走的公主,此刻是生是死,无从知晓。
第二日,回到停泊在港口的宝船上,码头上人声鼎沸,士兵们正忙碌地卸货、交易,与花旗国的商人讨价还价,谈妥了几笔买卖。陈文化将公主被陈祖义拐走之事向陈武化一说,陈武化那粗黑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大海茫茫,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谈何容易?不过这陈祖义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公主头上,嚣张至此,总有撞上我们枪口的一天!”陈文化走到船舷边,目光扫过远处粼粼的海面,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陈祖义必须除掉。寻回公主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这片海域的安宁——此獠一日不除,往来商路便一日不得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