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南天门,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
苟不群站在柱子前,左看右看。
“什么都没有啊。”
天兵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柱子下面:“往下跳。”
苟不群探头一看——柱子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深洞,深不见底,冷风从里面呼呼地往上吹。
“你们这是招聘还是谋杀?”
“考验你的胆量。”天兵说,“不敢跳就别来了。”
苟不群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感觉自己往下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这个洞是不是没有底。
就在他开始后悔的时候,“砰”的一声,他摔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
“咳咳咳——”
苟不群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摔在一堆干草上。周围是一个地下的宫殿,灯火通明,但装修很简陋,跟天庭南门的气派完全没法比。
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老头很老了。老到什么程度呢?他的眉毛长得垂到了桌子上,胡子长得拖到了地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但他的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来了?”老头头也不抬。
“来了。”苟不群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叫什么?”
“苟不群。”
“姓苟?”老头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姓好,够贱。”
“……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在夸你,是在陈述事实。”老头放下笔,“来,第二关。”
“第二关?我不是已经通过初试了吗?”
“初试是让你活着走到天庭。你活着来了,所以过了。”老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第二关,骂我。”
“什么?”
“骂我。”老头重复了一遍,“用你最恶毒的话骂我。考验你的嘴上功夫。骂得越狠越好。”
“你不生气?”
“老夫活了十万年,什么没经历过?”老头不屑地笑了笑,“你骂不哭我的。”
苟不群盯着老头看了十秒钟。
“你确定?”
“确定。”
苟不群深吸一口气。
他在房产销售行业干了十年,被客户骂了十年,也骂了客户十年。骂人这门手艺,他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
而且他骂人有个特点——不带脏字。
因为带脏字会被投诉。不带脏字,骂完你你还得谢谢他。
“您老人家活了十万年,”苟不群开始了,“一定见过不少世面吧?”
“当然。”老头挺了挺胸。
“那您一定也见过不少不要脸的人。”
“……嗯。”
“但您一定没见过像我这么不要脸的。”
“这倒是。”老头点了点头。
“因为像我这么不要脸的人,都活不过三天。”苟不群笑了笑,“但我活过了。而且活得很好。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不要脸,是有底线的。”
“哦?”老头来了兴趣,“什么底线?”
“我不会坑好人,不会骗穷人,不会欺负老实人。”苟不群一字一顿地说,“但像您这种活了十万年、自以为什么都见过的老东西——我坑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您活了十万年,一定很寂寞吧?”苟不群继续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时代一次次变迁,您一定很孤独吧?”
“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能活这么久?”苟不群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头心里,“因为您怕死。您比谁都怕死。您活十万年,不是因为您不想死,是因为您不敢死。”
“您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活着上,却没有一天是真正活过的。您见过那么多世面,但您真的看过吗?您只是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样活着。石头也能活十万年,但石头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您说您什么都见过,但您见过春天吗?您见过花开吗?您见过年轻人谈恋爱吗?您见过孩子出生吗?没有。因为您只是活着,不是生活着。”
“您不是活了十万年,您只是把同一天重复了十万遍。”
老头的嘴唇开始发抖。
“您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苟不群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您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但您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您这十万年白活了。”
“您不敢。您永远不敢。就像您永远不敢死一样。”
“因为您是个懦夫。”
老头哭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打湿了他拖到地上的胡子。
“呜呜呜你住口!”老头捂着耳朵,“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苟不群闭上嘴,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头。
“你不是说骂不哭你吗?”他淡淡地说。
“我没见过你这么贱的人啊!”老头哭着说,“你骂人不带脏字,比带脏字还狠!你戳我心窝子!”
“那是你心理素质差。”
“我活了十万年!你说我心理素质差?!”
“活了十万年还被骂哭,心理素质确实差。”
老头被噎住了。
他瞪着苟不群看了半天,最后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第三关。”他有气无力地说。
“还有第三关?”
“考验你的不要脸程度。”老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盒子,“考题:偷我盒子里的东西。不能被我当场抓住。”
苟不群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老头。
“你确定?”
“确定。”
苟不群走到老头面前,当着老头的面,把老头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
“你干什么?!”老头瞪大眼睛。
“偷东西啊。”苟不群把玉佩揣进怀里。
“当着我的面偷?!这也算偷?!”
“你没当场抓住啊。”苟不群理直气壮。
“我看见了!我怎么没当场抓住?!”
“你看见了,但你没抓住。”苟不群指了指老头的手,“你的手没碰到我,就不算抓。”
“你!!”老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而且,”苟不群继续说,“你让我偷你盒子里的东西,又没说不让我偷别的。我偷你玉佩,符合题目要求。”
“我让你偷盒子里的!”
“你没说‘只准’偷盒子里的。”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苟不群拍了拍怀里的玉佩,“就算我偷错了,那又怎样?你让我考验不要脸,我确实不要脸了。你应该给我高分才对。”
老头盯着苟不群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苟不群。
“满分。”
苟不群接过纸,看了看:“这就过了?”
“过了。”老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我们这个部门,就需要你这种人。”
“那我什么时候能入职?”
“现在。”老头指了指身后的门,“进去吧,有人在等你。”
苟不群朝那扇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对了,您的玉佩——”
“你留着吧!”老头没好气地说,“就当见面礼了!”
“谢谢啊。”苟不群笑嘻嘻地把玉佩揣好,推门走了进去。
老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苟不群的评分表上又加了一行字:
“此子贱气冲天,前途不可限量。建议重点培养——如果他不先把自己作死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