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挂着很多画像,画像上的人看起来都很厉害——有的骑着龙,有的踩着云,有的浑身冒火。苟不群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觉得这些人一定很有钱,因为他们的衣服上绣的全是金线。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第七小组。
苟不群推门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墙角有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泡着一只……皮皮虾?
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皮皮虾。那只虾有巴掌大,浑身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起来贼精贼精的。
房间里还有几个人。
一个壮汉坐在最大的桌子后面,正在看文件。他壮得像座山,胳膊比苟不群的大腿还粗。但他只有一条腿。
没错,一条腿。他坐在椅子上,那条独腿伸得笔直,脚上穿着一只巨大的靴子。
一个浑身冒电的家伙靠在墙角的插座上充电——字面意义上的充电。他的头发根根竖立,衣服上噼里啪啦地闪着电火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照镜子。她身后有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每条尾巴的颜色都不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个老龟趴在角落里,背着一个巨大的龟壳,龟壳上刻满了看不懂的古老文字。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瞌睡,但偶尔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就是新来的?”壮汉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是我。”苟不群点了点头,“苟不群。”
“欢迎欢迎!”壮汉跳着站起来——他真的只用一条腿就站起来了,而且站得比谁都稳,“我是组长牛顶天!夔牛族!”
“夔牛?”苟不群看了看他的独腿,“你……怎么只有一条腿?”
“夔牛都这样。”牛顶天拍了拍自己的独腿,“一条腿才稳。”
苟不群看了看他那条腿,又看了看他站得笔直的身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那个是马面雷神。”牛顶天指了指墙角那个浑身冒电的家伙,“雷兽族,脾气不太好,你尽量别惹他。”
“我已经听到你说我坏话了。”马面雷神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我没说你坏话。”牛顶天赶紧解释,“我就是说你别惹他。”
“那不就是说我脾气不好吗?”
“呃……”
“他确实脾气不好。”苟不群插了一句。
马面雷神转过头,瞪着苟不群。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电光。
“你说什么?”
“我说你脾气不好。”苟不群面不改色,“但脾气不好不是坏事。说明你直爽、不藏事、好相处。”
马面雷神愣了一下。
“比那些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的人强多了。”苟不群补充道。
马面雷神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倒会说话。”他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充电。
“那个是苏妲己。”牛顶天指了指照镜子的女人,“九尾狐族,谈判专家。”
苏妲己放下镜子,朝苟不群微微一笑。
那一笑,苟不群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条尾巴同时轻轻摆动,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小哥哥,新来的?”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是、是的。”苟不群难得地结巴了一下。
“以后多多关照哦~”
“一定一定!”
苏妲己又笑了笑,继续照镜子。
“那个是玄武老龟。”牛顶天指了指角落里打瞌睡的老龟,“后勤保障,他年纪大了,别打扰他。”
玄武老龟睁开一只眼,看了苟不群一眼。
“老夫活了十万年了。”他慢吞吞地说,“死了也无所谓。”
苟不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现在去死啊。”
玄武老龟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老夫还没交代完后事。”
“那你交代啊。”
“交代完了。”
“那你去死啊。”
玄武老龟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夫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交代。”
“你是不是不想死?”
玄武老龟沉默了五秒钟。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玄武老龟又沉默了十秒钟。
最后他闭上眼睛,继续打瞌睡。
“老夫困了。”
苟不群笑了笑,站起来。
“那个水缸里的是什么?”他指了指墙角的水缸。
“你的搭档。”牛顶天说,“上古异种噬神虾,叫皮皮虾。”
苟不群走到水缸前,低头看。
水缸里的皮皮虾也在看他。
一人一虾对视了三秒钟。
“皮皮虾?”苟不群皱眉,“这名字谁起的?”
“它自己。”牛顶天说,“它说它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它说,‘皮皮虾,我们走’这句话很酷。”
苟不群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它是上古异种,不是上网多了?”
“什么是上网?”牛顶天茫然地问。
苟不群没回答。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水缸里的皮皮虾。
“嘿,皮皮虾,起来。”
皮皮虾不动。
“装死?”苟不群又戳了戳。
皮皮虾突然弹起来,一口咬住了苟不群的手指。
“嗷!!!”
苟不群惨叫一声,拼命甩手。皮皮虾死死咬住不放,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
“松嘴!松嘴!”
皮皮虾不松。
“你再不松嘴我就把你煮了!”
皮皮虾咬得更紧了。
苟不群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另一只手去掰皮皮虾的钳子,但皮皮虾的钳子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帮帮忙啊!”他向牛顶天求助。
牛顶天挠了挠头:“它一般不咬人的,你是不是得罪它了?”
“我就戳了它一下!”
“那你戳它干嘛?”
“我看看它是不是活的!”
牛顶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皮皮虾,松嘴吧。”牛顶天说,“他是新同事。”
皮皮虾看了牛顶天一眼,又看了看苟不群,然后慢慢松开了嘴。
苟不群赶紧把手缩回来。手指上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经开始渗血了。
“你有病啊?!”他冲着皮皮虾喊。
皮皮虾浮在水面上,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有药吗?”
苟不群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药吗?”皮皮虾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丝嘲讽,“你说我有病,那你有药吗?”
苟不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药就别乱说。”皮皮虾翻了个白眼,“乱说会挨咬的。”
说完,它沉到水底,继续装死。
苟不群盯着水缸看了半天,转过头问牛顶天:“它一直都这样?”
“一直都这样。”牛顶天点头,“很有个性。”
“有个性个屁,就是欠揍。”
“你打不过它的。”马面雷神头也不回地说,“它是上古异种,虽然还是幼崽,但咬合力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
苟不群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决定暂时不跟皮皮虾计较。
“我的办公桌在哪儿?”他问。
牛顶天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
“那儿。”
苟不群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三条腿的,坐上去摇摇晃晃。
“这椅子能坐吗?”
“凑合坐吧。”牛顶天叹了口气,“我们组的经费一直不够,设备都是别的组淘汰下来的。”
苟不群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破桌子、破椅子、破窗户、破墙。墙角的水缸倒是新的,但那是给皮皮虾住的。
“这破地方,早该拆了。”
“别别别!”牛顶天赶紧摆手,“这是咱们唯一的办公室了。”
“我知道。”苟不群站起来,走到墙边,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声音是空的。
“这墙是空心的?”
“不会吧?”牛顶天也走过来敲了敲,“这是天庭盖的,应该不会偷工减料吧?”
“你听听这个声音。”苟不群又敲了几下,“空心砖的声音,实心砖不是这个声。”
牛顶天凑近听了听,一脸茫然。
“我不懂建筑。”
“我懂。”苟不群拍了拍墙壁,“我以前卖房子的,什么材料没见过?这墙,绝对是空心的。”
“那怎么办?”
“拆了重建。”苟不群走到水缸边,把皮皮虾捞了出来。
“你干什么?!”皮皮虾挣扎着,“放开我!”
“帮我个忙。”苟不群把它举到墙边,“咬一口试试。”
“你让我咬墙?!”皮皮虾瞪大眼睛,“我是噬神虾!不是拆迁队!”
“你现在就是拆迁队的一员。”苟不群面无表情地说,“咬。”
“我不咬!”
“咬一口,我给你买小鱼干。”
“我是噬神虾!不吃小鱼干!”
“那你想吃什么?”
“万年玄铁!”
“太贵了,换一个。”
“千年寒冰!”
“也贵。”
“百年灵玉!”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是你先跟我谈条件的!”
苟不群深吸一口气。
“你先咬,咬完了再说。”
皮皮虾瞪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张开嘴,在墙上咬了一口。
咔嚓——
墙裂了。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皮皮虾咬的地方蔓延开来,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
“你看,空心的吧。”苟不群得意地说。
轰——
墙塌了。
不是一面墙,是四面墙。皮皮虾那一口,咬的是承重墙。承重墙一倒,整间办公室就像积木一样垮了下来。
苟不群被埋在废墟里,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出来。
“我很有分寸的。”他咳嗽着说。
牛顶天也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满地的碎砖烂瓦。
“你管这叫有分寸?!”
“我没想拆它。”苟不群指了指手里的皮皮虾,“是它咬的。”
“是你让我咬的!”皮皮虾大喊。
“我让你咬一口试试,没让你咬塌!”
“你也没说不能咬塌啊!”
“这还用说吗?!”
“怎么不用说?!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一人一虾吵成一团。
马面雷神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冒电,头发炸得像刺猬。
“苟不群!!!”
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
“老子电死你!!!”
苟不群赶紧躲到牛顶天身后。
“电我可以,先把办公室修好!”
“那关我什么事?!”
“你是拆迁队的!办公室塌了你也有责任!”
“那不是你拆的吗?!”
“你有证据吗?”
马面雷神被噎住了。
“大家都看见了!”他指着周围的同事。
“谁看见了?”苟不群环顾四周,“牛组长,你看见了吗?”
牛顶天犹豫了一下:“我……我没注意。”
“苏妲己,你看见了吗?”
苏妲己正站在废墟上,九条尾巴轻轻摆动,拂去身上的灰尘。她看了苟不群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其实什么都看见了。但她想看看这个新来的还能有多贱。
“老龟,你看见了吗?”
玄武老龟从龟壳里探出头,慢吞吞地说:“老夫在睡觉。”
“你看。”苟不群摊开手,“没人看见。”
马面雷神气得浑身发抖,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往外冒,把周围的碎砖都烤焦了。
“我跟你没完!”
“行行行,跟我没完。”苟不群摆摆手,“但你先别发电了,把我们的文件烧了怎么办?”
马面雷神低头一看——他脚下的文件确实已经烧着了。
他赶紧把脚挪开,但文件已经烧成了灰烬。
“那是最新的拆迁计划!”牛顶天惨叫一声。
“不是我烧的!”马面雷神赶紧撇清关系,“是苟不群!是他气的我!”
“是你自己脾气不好。”苟不群慢悠悠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马面雷神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
“我去充电!”他头也不回地喊,“等我充完电再来找你算账!”
“好的好的,等你。”苟不群笑嘻嘻地挥手。
马面雷神走后,苏妲己走到苟不群面前。
“小哥哥,第一天就把办公室拆了,胆子不小嘛。”
“意外。”苟不群摊手,“纯属意外。”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以后办公的地方?”
“所以我帮大家申请个新办公室啊。”
“你觉得天帝会批?”
“他不批我就天天去他门口坐着。”
苏妲己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你有点意思。”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苏妲己转身走了,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苟不群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咽口水。
“别看了。”皮皮虾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一块碎砖上,“你看也没用,她看不上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人类。人类在这个世界,比蚂蚁强不了多少。”
苟不群沉默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看得上我吗?”
皮皮虾翻了个白眼。
“我看不上你,但我没办法。谁让你是我的搭档呢?”
“那就好好合作。”苟不群蹲下来,跟皮皮虾平视,“你放心,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你刚才还让我咬墙,害我被埋了。”
“那是意外。下次我会提前告诉你承重墙不能咬。”
“你还想有下次?!”
苟不群笑了笑,站起来,看着满地的废墟。
夕阳的余晖从破墙洞里照进来,把碎砖烂瓦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天边,云雾缭绕的山峰上,宫殿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苟不群喃喃自语,“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皮皮虾跳到他肩膀上,“你就是个倒霉蛋。”
“那你跟着倒霉蛋干嘛?”
“因为我也是倒霉蛋。”
一人一虾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牛顶天站在废墟中间,看着满地的文件碎片,欲哭无泪。
“我们的拆迁计划……”
“明天重新写。”苟不群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先找个地方睡觉。”
“睡哪儿?”
苟不群看了看四周。办公室已经没了,走廊里堆满了碎砖烂瓦,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睡走廊吧。”他叹了口气,“反正夏天不冷。”
“现在是冬天。”牛顶天弱弱地说。
苟不群沉默了。
远处的马面雷神怒吼声隐隐传来:“苟不群!明天我跟你没完!”
苟不群看了看皮皮虾,皮皮虾看了看苟不群。
“这就是你的第一天。”皮皮虾说。
“精彩吧?”
“精彩个屁。”
苟不群笑了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走廊,带着一股凉意。
他裹紧了身上的破衣服,心里想的不是明天怎么面对马面雷神的怒火,也不是怎么跟天帝解释办公室的事。
他想的是——
“这个世界,老子来了。”
“谁也别想赶老子走。”
远处,六头妖兽的咆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苟不群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来找我吧。老子等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