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门槛上,青砖还湿着,泛着灰光。我站在院里,手搭在门框上,手指被木头磨得有点痒。沈楠已经走出几步,停在梅树下,背对着我。风吹起她月白袍子的下摆,像要飘走。
我没动。
转身把屋门拉上,咔嗒一声插好门闩。药炉冷了,灶台空着,昨晚的粥味也散光了。窗纸破了个小洞,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上点了个亮斑。
我低头看脚边,那双绣鞋还在床角,鞋尖朝外,像有人随时会穿上它走出来。但现在屋里没人,也不会有人回来了。
我走出去,走到她身后。
“门锁好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出门,风让她不习惯。
我们并肩往巷口走。
街上人多起来。卖豆腐的老张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笑着说:“哟,秦家两口子出门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笑:“出趟远门。”
他眉毛一扬:“哎哟,正经事?我还说你俩成亲三年连街都没一块逛过呢。”
我没说话,沈楠也没说话,脚步没停。
走过铁匠铺,打铁声叮当响。炉火红着,徒弟砸铁条,火星四溅。我看了一眼,铁条弯了,像刀脊。
沈楠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没看她,反手握住。她手凉,但很稳。
再往前是城主府门口。石狮子蹲着,一只耳朵缺了块。我停下半秒,她也慢了一步。
“他在里面吗?”她问。
“不在。”我说,“他已经死了。”
她说:“我知道。我只是……再看一眼。”
我们继续走。
巷子尽头就是南门。守卫换了人,新来的两个兵不认识我。他们见沈楠穿素袍,神色冷,又牵着我的手,就点头放行。一人想拦,另一个扯了他袖子,低声说:“那是沈家女,别惹事。”
城门打开,外面官道笔直通向山影。风从野外吹来,带着土味和草香。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枝上挂着几条破布,不知是谁绑的。
我们踏上城门外第一块石板。
脚底感觉变了,不再是平地,而是粗糙不平。我背上包袱压了肩,顺手扶了下。她拎着小袋子,走得快了些。
就在这时,风里传来一句话。
“秦风,你逃不掉的!”
声音不大,贴着地面传过来。我猛地转头,看向路边树林。
树影晃动,叶子沙沙响。一道红纱从树后一闪而过,太快,像看错了。没人站出来,也没人追,只有枯叶卷着扑向沟渠。
沈楠停下了,手按在腰间。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眼神变了,眼里好像闪过一点金光,又没了。
“她来了?”她问。
“没来。”我说,“只是留句话。”
“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她不敢。”我看那片林子,“她知道你现在在我身边,也知道我不再是以前那个软弱的上门女婿。她要是出现,今天就得死。”
她松开手,沉默一会儿。“可她还会再来。”
“会。”我点头,“但她拦不住我们。”
她看着我,眉头轻轻皱起:“你说‘我们’。”
“我不是一个人走了。”我重复昨晚的话,“这次是你跟我一起。”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软了一下。
我们继续走。
路两边是荒田,去年收完就没翻土,草长到膝盖高。远处有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梁。庙前石碑倒在地上,字看不清,只剩一个“青”字。
太阳升到头顶。
我解开外衣,伸手摸内袋里的护腕。布厚,针脚密,边上有暗纹,是她亲手缝的。我又摸了摸腰间的锁魂链,铁环冷,缠得整齐,昨晚擦干净了,没有血迹。
她一直在我左边,左手一直拉着我的右手。我们没说话,但步子一致,像练过很多次。
路过一口枯井,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进青州城的样子吗?”
“记得。”我说,“那天也很亮,我穿借来的衣服,鞋子磨脚,一路瘸着进城。”
“你来是为了我。”
“我来是为了活命。”我纠正她,“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有人要杀我,而你家愿意收一个废物女婿。”
她没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说,“我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你要去哪。我不用别人安排路,我自己走。”
她点点头,没停下。
前面路分叉。左边通幽岭,山路陡,常有野兽;右边是官道,平坦,但要经过三座大城,人多眼杂。
我站在路口,没急着选。
她看着我:“你想走哪条?”
“你觉得呢?”
她看了看右边,又看看左边。“你想变强。”
“我想活着回来见你。”
她笑了下:“那就走左边。”
我迈步向左。
刚走十来步,背后又刮来一阵风,比刚才更冷。我停下,回头。
树影深处,那抹红纱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低,像趴在地上。接着有铃铛声,叮……叮……,断断续续,随风飘走。
沈楠听见了,肩膀绷紧。
“她跟着。”她说。
“让她跟。”我说,“只要她不出现,就不算破局。”
“可她总会出现的。”
“那就等她出现。”我转回身,“我不怕她来,我只怕她不来。”
山路变陡,碎石硌脚。我扶了下她的胳膊,她靠了我一下,很快站直。
“冷吗?”我问。
“不冷。”她说,“只是……这路比我想象的难走。”
“这才刚开始。”我说,“以后还有更难的。”
她嗯了一声,没退。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我们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背包压得我右肩酸,汗顺着背流,湿透里衣。她喘气重了些,额头出汗,但脚步稳。
天边变橙红时,我们翻过第一道山梁。
山下是个村子,有炊烟,狗叫鸡鸣。村口孩子追皮球,笑声远远传来。再远处,群山叠嶂,雾升起,盖住山顶。
我停下,看她。
她望着远方,脸被夕阳染暖,眼里光比三年来都亮。
“累吗?”我问。
“不累。”她说,“我只是在想,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握紧她的手。
她看我:“你说我们能走到最后吗?”
我抬手,挡住她眼前的阳光。
“能。”我说,“因为我们现在是一起走了。”
她笑了,很小,但很真。
我们继续往下走。
山路弯,脚下石头滑。她鞋底沾泥,差点绊倒,我伸手扶她后腰,她没躲。走到平地,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拿着。”她说,“路上吃。”
我接过,沉,是干粮和水囊。
“你什么时候装的?”
“出门前。”她说,“我知道你会忘了带。”
我低头看布包,麻绳系得紧,打了双扣。
她走在前面半步,背挺直,袍子在风里轻轻动。
我背着包,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