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苏凝霜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但她认识我。”

　　“为什么？”

　　“因为”苏凝霜转过身，微微一笑，“我是苏定方的女儿。许敬宗那种人，最想巴结的就是武将。”

　　翠儿恍然大悟。

　　许敬宗是弘文馆学士，品级不高不低，在朝中属于“有脑子没背景”的类型。这种人最需要靠山。而苏定方是实权武将，正是许敬宗想巴结的对象。

　　许敬宗的夫人如果知道苏定方的女儿主动上门，一定会受宠若惊，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给苏凝霜看。

　　“小姐，您这脑子……”翠儿竖起大拇指，“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考状元有什么意思？”苏凝霜拿起团扇，轻轻摇了摇，“走吧，别让许夫人等急了。”

　　“人家还不知道您要去呢！”

　　“现在知道了。”苏凝霜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我刚才让人送帖子过去了。”

　　翠儿愣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家小姐跟太子爷，简直是天生一对。

　　都是那种“我还没出手你就已经输了”的类型。

　　许敬宗的府邸在安兴坊，不大不小，不显眼不寒酸就像许敬宗这个人一样，处处透着“别注意到我”的小心翼翼。

　　苏凝霜的马车停在门口时，许夫人已经带着两个丫鬟在门口等着了。

　　“苏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许夫人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角色。

　　“许夫人客气了。”苏凝霜下车的动作优雅，“早就听闻许夫人雅好茶道，今日特来讨杯茶喝。”

　　“苏姑娘说笑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夫人拉着苏凝霜的手往里走，热情得像见了亲闺女。

　　苏凝霜一边走一边打量许府。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摆着几盆兰花，看着雅致，但仔细一看花盆是定窑的，值不少钱。

　　一个五品学士，家里摆着定窑的花盆？

　　有意思。

　　进了正厅，许夫人亲自泡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凝霜没有急着打听许敬宗的事，而是聊茶、聊花、聊长安城的八卦。她的谈吐优雅得体，时不时夸许夫人两句，把许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苏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许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不仅生得好看，说话也好听。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闷头写字，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许学士是饱学之士，自然不一样。”苏凝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听说许学士最近在弘文馆很受魏王殿下器重？”

　　许夫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哪里哪里，就是帮着魏王殿下整理整理文书罢了。”

　　“整理文书？”苏凝霜放下茶杯，漫不经心，“那可辛苦了。边关最近不太平，军报往来频繁，整理文书最是费神。”

　　许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苏凝霜捕捉到了。

　　“可不是嘛，”许夫人干笑两声，“他天天忙到半夜，有时候连家都不回。”

　　“不回家？那住哪儿？”

　　“说是……在弘文馆凑合一宿。”

　　苏凝霜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聊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许夫人送到门口，热情地邀请她下次再来。

　　马车离开许府，拐进一条小巷子之后，苏凝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翠儿。”

　　“在！”

　　“许敬宗有问题。”

　　“啊？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她家院子里那些花盆，定窑的，一个值五十贯。许敬宗的俸禄，一年才两百贯。他养不起那些东西。”

　　“第二，我说到边关军报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担心丈夫辛苦的表情，是害怕的表情。”

　　“第三”苏凝霜顿了顿，“她说许敬宗在弘文馆过夜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瞟了一下。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瞟。”

　　翠儿听得目瞪口呆：“小姐，您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看兵书学的。”苏凝霜微微一笑，“《孙子兵法》里有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一个人，就要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会不会说谎。”

　　“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凝霜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李承乾那封信，看了一眼上面的蝗虫简笔画。

　　“去东宫。”

　　“啊？！现在？”

　　“现在。”苏凝霜把信收好，“这件事不能拖。拖一天，就可能出大事。”

　　东宫。

　　李承乾正在后院跟蝗虫说话。

　　“你们快点长大啊，我还指着你们发财呢。”

　　“殿下，”小顺子在旁边小声提醒，“蝗虫听不懂人话。”

　　“你不懂，这叫心灵交流。我跟它们有感情了。”

　　“殿下跟虫子有感情？”

　　“对。它们是我养的第一批生物。跟养孩子一样。”

　　小顺子正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跑进来，脸色古怪得很。

　　“殿下！苏、苏姑娘来了！”

　　李承乾手里的米糠撒了一地。

　　“谁？”

　　“苏定方苏将军的女儿！苏凝霜！”

　　李承乾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满米糠，裤腿上还蹭着一块泥巴。

　　“让她在前厅等！我换身衣服！”

　　“殿下，来不及了苏姑娘已经进来了！”

　　李承乾抬头，就看见苏凝霜站在后院门口，一身素色长裙，手里拿着团扇，正用一种看稀奇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上的米糠和面前那一排陶罐。

　　“殿下在……喂虫子？”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把手上的米糠拍掉。

　　“对。喂虫子。”

　　“殿下不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他站起来，笑了笑，“我又没偷没抢。养虫子犯法吗？”

　　苏凝霜看着他沾满米糠的衣服和那张毫不在意的脸，突然笑了。

　　“殿下，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太子的太子。”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千金小姐的千金小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完之后，苏凝霜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殿下，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