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元年(936年)闰十一月,海上。
皮光业站在船头,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身后是破损的桅杆和临时修补的帆布,船身上有几处裂痕,用木板和麻绳绑着。水手们瘫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三天前的那场风暴,差点把这条船送进海底。
皮光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洛阳城的景象。他想起自己奉命出使后晋,本应从陆路返回,却因为要等一个人,改走了海路。船队在登州耽搁了几日,又在海上遭遇风暴,以至于杭州那边迟迟等不到消息——曹仲达一定急坏了。
他摸了摸怀中的诏书,还在。
船缓缓驶入杭州港口。码头上点着火把,火光映着海面,碎成一片金红。曹仲达站在码头上,亲自迎接。
皮光业走下船板,跪在地上。“臣皮光业,奉命出使,今携诏书归来。”
曹仲达扶起他,低声说:“大王在宫中等着。这一路,辛苦了。”
皮光业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海面。风暴已经过去,海面上风平浪静,月光碎成一片银白。
宫中偏殿。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皮光业带回来的诏书。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皮光业跪在阶下,禀报出使经过。
“臣到汴梁时,石敬瑭尚未入洛阳。”皮光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汴梁城外的大营里召见了臣。那时契丹骑兵还未撤,营中旌旗猎猎,铁甲寒光。石敬瑭穿着契丹赐的锦袍,坐在帐中,面色威严。”
钱元瓘抬起头。“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见到臣,不等臣行完礼,便问:‘吴越王派你来的?’臣答:‘是。’石敬瑭大喜,站起身来,说:‘吴越远在海隅,能率先来朝,朕心甚慰。钱王忠顺,朕素知之。’”
皮光业顿了顿,继续说:“臣呈上国书和礼单,石敬瑭看了一遍,当场对冯道说:‘吴越率先来朝,当以厚礼待之。’他命人赐臣锦缎十匹,又设宴款待。”
钱元瓘点了点头。“他有没有提闽地的事?”
“提了。”皮光业说,“宴席上,石敬瑭问臣:‘钱王近来可好?’臣答:‘大王身体康健,只是闽地兵祸连年,百姓流离。大王亲赴闽地戡乱,安抚百姓,故迟了几日来朝。’石敬瑭听了,说:‘闽地既平,钱王有功。朕当有以酬之。’”
“后来臣说:‘吴越愿永为藩臣,岁贡不辍。’石敬瑭大喜,当场命冯道拟诏,加授大王为威武军节度使,总镇海、镇东、威武三军,进封吴越国王,统领两浙十三州及闽地五州。”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他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是。”皮光业说,“臣也有些意外。后来冯道私下对臣说,石敬瑭新得天下,最缺的就是诸侯承认。吴越率先来朝,他求之不得。闽地远在东南,他够不着,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石敬瑭这个人,不容易。契丹人帮了他,也绑住了他。燕云十六州一割,中原的门户就开了。他这个皇帝,坐得不安稳。”
皮光业没有说话。
“他入洛阳那天,是什么情形?”钱元瓘问。
皮光业想了想。“臣随行入城。契丹骑兵只送到城门口便折返北上。石敬瑭一个人骑马穿过洛阳城门,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后唐的百官跪在丹陛两侧,黑压压的一片,不敢抬头。石敬瑭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大殿。”
“李从珂呢?”钱元瓘问。
“烧了。”皮光业说,“玄武楼,自焚。带着传国玉玺、曹太后、刘皇后,还有他的儿子李重美。石敬瑭入城后,追废他为庶人,以庶人之礼安葬。”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石敬瑭听到李从珂自焚的消息,是什么反应?”
“臣当时不在场,但听冯道说,石敬瑭站在城门外,望着玄武楼的火光,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说了一句话:‘李从珂虽不是明君,但以死殉国,也算有骨气。’”
钱元瓘点了点头。“石敬瑭这个人,心里苦。契丹人帮他得了天下,他也把燕云十六州割了出去。中原门户大开,他睡不安稳。”
皮光业说:“臣在洛阳时,曾远远见过石敬瑭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站了很久。刘知远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钱元瓘没有再问。他把诏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后唐亡了。石敬瑭入了洛阳。吴越的江山,终于得了中原的承认。”
闰十一月,洛阳。石敬瑭入城当日。
石敬瑭骑在马上,缓缓穿过洛阳城门。契丹骑兵没有进城,只送到城门口便折返北上。石敬瑭穿着契丹赐的锦袍,腰系玉带,面色平静。他的身后跟着刘知远等一班亲信将领。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被士兵拦在两侧,伸着脖子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不敢抬头。石敬瑭没有看他们,目光直视前方。
皇宫大门敞开着。后唐的百官跪在丹陛两侧,黑压压的一片,不敢抬头。石敬瑭下了马,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道跪在最前面,声音发颤:“臣冯道,率百官恭迎陛下。”
石敬瑭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走进大殿。殿中空荡荡的,龙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的黄绸已经换过了。石敬瑭站在龙椅前,没有坐下。他转过身,面对着殿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李从珂的尸首呢?”他问。
刘知远答:“找到了。烧得不成样子。臣已命人收殓。”
“追废为庶人。以庶人之礼安葬。”
刘知远躬身:“臣遵旨。”
当天夜里,石敬瑭没有住进皇宫,而是住在城中的一处行宫。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是后唐旧臣的名册。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看,手里的笔在几个人名上画了圈。
冯道进来的时候,石敬瑭正在批奏章。他抬起头,看了冯道一眼,搁下笔。
“吴越的使者,你见过了?”
“见过了。”冯道躬身,“皮光业在驿馆候见,说吴越王钱元瓘遣使来贺,带了厚礼。”
石敬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契丹人的骑兵撤了,洛阳拿下来了,李从珂烧了。但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中原门户大开。这个皇帝,不好当。
“让他明日觐见。”石敬瑭说。
冯道躬身,退了出去。
石敬瑭睁开眼睛,拿起案上一封未拆的信。那是钱元瓘的国书,他还没有看。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钱元瓘的字写得很工整,措辞也很得体。先是恭喜石敬瑭登基,然后表示吴越愿永为藩臣,岁贡不辍。最后提到闽地的事,说闽地兵祸连年,吴越出兵戡乱,暂屯兵马于福州等处,就地筹措粮草,以保境安民。
石敬瑭放下国书,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就地筹措粮草”是什么意思。钱元瓘已经把闽地吞了,现在来要他的承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刘知远。”他叫了一声。
刘知远从门外走进来。“陛下。”
“契丹人撤了,但随时会回来。”石敬瑭的声音很低,“燕云十六州给了他们,中原就没有屏障了。朕得赶紧把内政稳住,把兵练好。不然,契丹人想来就来,朕挡不住。”
刘知远抱拳:“臣明白。”
石敬瑭转过身,看着他。“还有,吴越那边,盯紧点。钱元瓘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做糊涂事。”
刘知远领命,退了出去。
石敬瑭走回案前,拿起钱元瓘的国书,又看了一遍。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钱元瓘。”他轻声说了一句,把国书搁在案上。
次日,行宫正殿。
皮光业穿着朝服,跪在丹陛之下。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捧着礼单和国书。石敬瑭坐在御座上,面色和善,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吴越使者皮光业,拜见陛下。”皮光业叩首。
石敬瑭不等他行完礼,便说:“起来说话。吴越远在海隅,能率先来朝,朕心甚慰。钱王忠顺,朕素知之。”
皮光业再叩首:“吴越愿永为藩臣,岁贡不辍。愿陛下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石敬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礼单上。冯道呈上来,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舒展。
“钱王有心了。”他顿了顿,又说:“朕新得天下,最缺的就是诸侯承认。吴越先来,朕不会亏待钱王。你们占了闽地,朕知道。闽地远在东南,朕够不着。钱王替朕守住东南,朕省心。”
皮光业叩首:“陛下圣明。吴越永世不忘陛下之恩。”
石敬瑭提起笔,拟了一道诏书。写完了,递给冯道。
“加授钱元瓘为威武军节度使,总镇海、镇东、威武三军节度使,进封吴越国王,统领两浙十三州及闽地五州。赐金印、玉带、锦袍。”
冯道接过诏书,看了一遍,躬身退下。
石敬瑭摆了摆手。“退下吧。回去告诉钱王,朕对他寄予厚望。”
皮光业退出大殿,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当天夜里,石敬瑭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诏书的底稿。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拿起笔,想改什么,又放下了。
冯道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案上,退后一步。
“陛下,吴越的事,就这样定了?”
“定了。”石敬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钱元瓘要面子,朕给他面子。他要里子,朕也给他里子。他拿了闽地,就得替朕守住东南。朕省心。”
冯道犹豫了一下。“陛下就不怕吴越坐大?”
“坐大?”石敬瑭看了他一眼,“吴越再大,能大过契丹?契丹人在北边,朕才睡不着。吴越在南边,离朕远着呢。”
冯道不再说话。
石敬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钱元瓘是个聪明人。”他说,声音很轻,“聪明人知道分寸。朕给他想要的,他不会给朕添乱。”
冯道躬身:“陛下圣明。”
石敬瑭没有再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
闰十一月,杭州。钱元瓘听完皮光业的禀报,把诏书搁在案上。
“石敬瑭这个人,不容易。”他对皮光业说,“契丹人帮了他,也绑住了他。燕云十六州一割,中原的门户就开了。他这个皇帝,坐得不安稳。但眼下,他是中原之主。吴越要的是太平。他给太平,我们认他。”
十二月,朝堂。册封大典。
朝堂上张灯结彩,百官朝服。钱元瓘身着石敬瑭赐的锦袍,腰系玉带,坐在御座上。宣诏官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敕: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吴越王钱元瓘,忠顺朝廷,率先称藩,特加授威武军节度使,仍以两镇兼领,总镇海、镇东、威武三军节度使,进封吴越国王,统领两浙十三州及闽地福州、建州、汀州、漳州、泉州五州,永镇东南。赐金印、玉带、锦袍。钦此。”
百官山呼万岁。钱元瓘站起身,接受朝贺。
“吴越的江山,是父王打下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今日得中原册封,名正言顺。但不可骄傲自满。路还要修,兵还要练,钱还要铸。吴越的路,还长着呢。”
次日早朝,程昭悦出班。
“大王,臣听说皮光业从北方带回来一个人,姓李,来历不明——”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李赞华之事,寡人早已知道。他是北方来的读书人,因避战乱来投吴越。此事不必再议。”
程昭悦面色微变,还想说什么。钱元瓘的目光扫过来,他把话咽了回去,退回了班列。
散朝后,钱元瓘对曹仲达说:“程昭悦消息倒灵通。看来他在北边也有人。让人盯着他,看他到底在搞什么。”
闰十一月三十日夜。
杭州城笼罩在深冬的寒意里。北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彻骨的凉意,掠过城头的旗帜,吹得旗角噼啪作响。远处的技术院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钱元瓘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天边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石敬瑭入了洛阳,后唐亡了。”钱元瓘的声音很轻,“北方的仗打完了。但吴越的仗,还没开始。淮南那边,徐知诰迟早要称帝。我们要抓紧时间,把闽地稳住,把路修好,把兵练强。”
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钱元瓘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下,一下。
北风还在吹。杭州城的冬天,就是这个声音。
(第九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