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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朝堂论对 使团未归

吴越纪年 盲舟越客 3967 2026-04-15 13:58

  清泰三年(936年)闰十一月,杭州。早朝。

  殿中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烛火映着殿柱上的蟠龙浮雕,龙鳞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钱元瓘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搭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

  “北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石敬瑭称帝,国号晋。张敬达被杀,晋安寨降契丹。后唐亡了。”

  殿中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昭悦出班。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的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光。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王,中原易主,新朝已立。吴越应尽快派使者北上,表示归顺。否则,新朝怪罪下来,吴越承担不起。”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皮光业已经在路上了。”

  程昭悦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退回了班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

  何成节跟着出班:“大王,张敬达虽死,但后唐宗室尚在。万一石敬瑭迁怒于吴越——”

  “石敬瑭要的是面子。”钱元瓘打断他,“我们给他面子,他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何成节还想说什么,钱元瓘的目光扫过来,他退了回去。

  殿中安静了片刻。沈崧拄着拐杖出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臣附议。”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石敬瑭新得天下,需要诸侯承认。吴越主动称臣,他求之不得。不会提过分要求。”

  皮光业不在,户部的事由沈崧代管。他虽然年迈,但说话的分量还在。几个本来想跟着何成节说话的大臣,见沈崧开了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钱元瓘点了点头。“还有谁要说?”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御史出班,声音有些发紧:“大王,契丹助石敬瑭得天下,割燕云十六州。中原屏障尽失,契丹铁骑随时可南下。吴越虽远,但不可不防。”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个御史的脸涨得通红,退回了班列。

  “还有谁?”

  没有人再说话。

  “那就这样。等皮光业回来,再议。”钱元瓘站起身,“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退了出去。

  散朝后,钱元瓘把曹仲达留下。

  “程昭悦今天话不多。”钱元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昨晚又没有睡好。

  曹仲达压低声音:“他话不多,未必是好事。臣担心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皮光业回来。等国书到了,大王在朝堂上大加褒奖的时候,他可能会发难。”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曹仲达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

  “那就等他发难。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又问:“皮光业有消息吗?”

  曹仲达犹豫了一下。“使团本该三日前入境,至今没有消息。臣派人去北境驿站守着,还没有回报。”

  钱元瓘的面色沉了下来。“再派人去找。沿着陆路一路向北,到苏州、常州,每一个驿站都不要放过。”

  “臣明白。”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西湖上起了风,柳枝被吹得乱晃。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惊飞起来,扑棱棱地飞远了。

  “如果皮光业出了事,”他说,声音很轻,“石敬瑭的国书就送不到。送不到,我们就得再派使者。再派使者,就要耽误时间。耽误时间,石敬瑭就会觉得我们不够诚心。”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再等三天。”钱元瓘转过身,“三天后还没有消息,你亲自带一队人北上寻找。沿着皮光业走过的路,一站一站地问。”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闰十一月,程昭悦府中。

  散朝后,程昭悦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何成节的住处。三个人关起门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丫鬟进来点灯,被何成节挥手赶了出去。

  程昭悦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拧在一起。

  “大王今天没接我的话。”他说。

  何成节坐在他对面,何成训坐在门口,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

  何成节问:“那我们怎么办?”

  “等。”程昭悦端起茶杯,又放下,“等皮光业回来。等国书到了,大王在朝堂上大加褒奖的时候,我们再说话。”

  何成训问:“说什么?”

  程昭悦看了他一眼。“后唐虽然亡了,但后唐的旧臣未必都甘心。我们手里还有几条线,不急。”

  何成训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程昭悦叮嘱道:“小心点。上次的信被截了,大王没动我,是还不想动。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何成训起身,抱拳:“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如果皮光业回不来呢?”

  程昭悦沉默了一会儿。“回不来更好。回不来,大王就得再派使者。再派使者,朝堂上就得议。一议,我们就有说话的机会。”

  何成节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闰十一月,家族学堂。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纸上,落在孩子们的脸上。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摇头晃脑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音大得像喊,有的小得像蚊子叫。阿尔瑟福坐在最后一排,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他的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钱弘宗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书推过来,指着上面的字,用很轻的声音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尔瑟福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发音还是不太准,“玄”读成了“旋”,“宙”读成了“奏”。弘宗没有笑他,耐心地纠正。

  “玄——不是旋。”

  “玄。”阿尔瑟福又念了一遍,比刚才好了一点。

  弘宗点了点头。“你学得很快。”

  课间,弘佐和弘俶跑过来,围在阿尔瑟福身边。弘佐手里拿着一个纸折的小船,放在阿尔瑟福面前。

  “你看,这是船。”弘佐说,“你坐过船吗?”

  阿尔瑟福拿起纸船,翻来覆去地看。纸船折得很精致,船头尖尖的,船尾方方的,中间还有一个小篷。

  “坐过。大海。很大的船。”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比这个……大很多。”

  弘俶问:“你坐船从拂菻来,要多久?”

  阿尔瑟福想了想,皱起了眉头。“很久。不记得了。船在海里走了很多天,天总是蓝的,海总是蓝的。看不到岸。”

  弘佐又问:“你还会回去吗?”

  阿尔瑟福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船放回桌上。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纸船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不回去了。这里……也是家。”

  弘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学。以后我们一起做事。”

  阿尔瑟福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小王爷。”

  弘宗笑了。“不客气。”

  闰十一月,北境驿站。

  黄昏时分,曹仲达站在苏州城外的一处驿站前,望着北方的官道。官道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夕阳正在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他在这里等了一天,没有等到皮光业的队伍。

  一个亲兵从北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大人,常州那边也问了,没有见过皮大人的队伍。”

  曹仲达问:“润州边境呢?”

  “也问了。守关的军士说,最近没有吴越的使团从北边回来。”

  曹仲达沉默了很久。天色完全黑下来,官道上只剩下一片漆黑。他转身走回驿站,写了一封急信,派人连夜送回杭州。

  回到杭州时,已是深夜。他走进偏殿,钱元瓘还在批奏章,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有消息吗?”钱元瓘没有抬头。

  曹仲达摇了摇头。“没有。臣亲自去了苏州、常州,一直到润州边境。沿途驿站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皮大人的队伍。”

  钱元瓘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手指搭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

  “再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闰十一月,夜。

  钱元瓘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天边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

  北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想给他披上。钱元瓘摆了摆手。

  “大王,夜凉了,回去吧。”

  钱元瓘没有动。他听着风声。冬天的杭州,北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枯枝被风折断,咔嚓一声,落在瓦上,又滚下去。

  “你听。”他说。

  曹仲达侧耳听了听。是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杭州的冬天,就是这个声音。”

  钱元瓘说完,转身走进了宫门。

  (第九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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