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元年(936年)十二月二十日,杭州。偏殿。
窗外飘着细雪,落在西湖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化了。钱元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章。他一本一本地翻,批得很快,但翻几本就要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曹仲达、皮光业、沈崧三人联袂入宫,站在阶下。
“都来了?”钱元瓘搁下笔,抬起头。
“回大王,今年的汇总奏报已整理完毕。”曹仲达上前一步,将奏报呈上。
钱元瓘接过去,没有立刻看,搁在案上。“一个一个说。皮光业,先从钱说起。”
皮光业出列,翻开账册。“大王,永康铜矿扩产顺利,全年铜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乾元通宝已在吴越十七州全面流通,旧钱回收过半,百姓接受良好。市舶税收比去年增长三成,国库充盈。”
钱元瓘问:“够不够明年修路和练兵的支出?”
皮光业迟疑了一下。“账面上够。但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永康铜矿的矿工,今年累死了七个人。矿洞越挖越深,里面的水排不出去,工匠们整日泡在冷水里,腰腿都坏了。技术院的人去了几次,也没拿出好办法。”皮光业顿了顿,“臣担心,再这样下去,明年不止七个人。”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让喻浩亲自去一趟。矿工的死活,跟铜一样重要。”
皮光业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看向曹仲达。“路呢?”
曹仲达出列,面色不太好看。“四条主干道——永康到杭州、杭州到明州、杭州到秀州到苏州、杭州到湖州,前两条已经通了,后两条还差一截。杭州到秀州那段,有一段路地基一直不稳,铺了三次,裂了三次。老陈头亲自去看了,说是底下的土质不行,要换一种法子。”
“换什么法子?”
“老陈头说,要把那段路的土全部挖掉,换上碎石和火山灰混合的料。但这样一搞,工期至少要拖到明年三月,银子也要多花不少。”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该花的银子不能省。路要修稳,不能修了又裂,裂了又修。让老陈头放手去干,银子不够从铸钱监拨。”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还有呢?”
曹仲达犹豫了一下。“技术院今年培养了三百多个工匠,但有一半还没出师。喻浩说,老陈头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咳嗽不止。臣担心,万一老陈头倒下了,筑路这一摊子没人接得上。”
钱元瓘的眉头皱了一下。“让喻浩多带几个徒弟,把老陈头的手艺记下来。册子已经有了,但不能光靠册子。让喻浩自己也要学会,不能什么都指着老陈头。”
曹仲达一一记下。
“闽地呢?”钱元瓘问。
曹仲达翻了一页奏报。“闽地五州赋税减半政策执行良好,百姓归心。水丘昭券在福州稳定局面,李仁达在杭州安分守己。汀州铜矿已与钟氏签订协议,技术院已派人进驻。但是……”
“但是什么?”
“水丘昭券来信说,福州码头最近来了一些海商,说是从日本来的,但口音不对。他让人暗中查了,怀疑是淮南派来的探子。臣已派人去核实。”
钱元瓘的手指停了一下。“淮南。徐知诰在搞什么?”
“还不清楚。”曹仲达说,“但臣以为,淮南不会一直安静。石敬瑭得了天下,无暇南顾。徐知诰要是想称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钱元瓘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细雪还在飘,西湖上蒙着一层薄雾。他站了很久,久到炭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响。
“让水丘昭券盯紧福州码头。一有动静,立刻报。”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沈崧拄着拐杖,一直没有说话。钱元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沈崧,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崧慢慢出列,声音苍老却清晰。“大王,臣管了这么多年户部,头一回见国库这么充盈。但臣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
“石敬瑭得了天下,后唐亡了。北方的仗打完了,但吴越的仗还没开始。淮南那边,徐知诰迟早要动手。到时候,国库里的银子,是拿来修路,还是拿来打仗?”沈崧顿了顿,“大王,臣不是反对修路。臣是怕,万一两边同时要花钱,咱们撑不住。”
钱元瓘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路要修,兵也要练。不能偏废。明年,铸钱监的银子,一半拨给技术院修路,一半拨给仰仁诠练兵。两边的账,你亲自盯着。”
沈崧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兵呢?仰仁诠那边有什么消息?”
曹仲达答:“仰将军在建州、衢州练兵,新兵两批共六千人已训练完成。杉关、仙霞关等要隘防御加固,新式弩炮批量装备边防军。仰将军说,兵不能白练,要随时能打。但是……”
“又但是?”
“仰将军来信说,新兵训练三个月,伙食费比预算超了三成。他请求明年增加军粮拨付,否则新兵吃不饱,练不动。”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让他先撑着。明年开春,从永康铜矿的收益里拨一笔给他。兵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钱元瓘拿起那份汇总奏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细雪打在窗纸上,沙沙的。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这一年,不容易。”他睁开眼睛,看着三人,“石敬瑭得了天下,后唐亡了。吴越能稳住,靠的是你们,靠的是修路、铸钱、练兵。但明年更难。路还没修完,兵还没练够,铜矿的矿工累死了人,福州码头来了探子。哪一样都松不得。”
三人躬身:“臣等愿为大王效力。”
钱元瓘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回去好好过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三人退了出去。曹仲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大王,除夕家宴如何安排?”
钱元瓘想了想,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
“把孩子们都叫上——弘宗、弘佐、弘俶,还有那个拂菻孩子,也叫来。弘僎、弘儇他们几个,能来的也都叫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他搁下笔,又说:“寡人的几个兄弟,元璙、元璟他们,都在外镇守,今年怕是回不来。但姊妹们还在杭州,把她们也请来。”
曹仲达一一记下。
钱元瓘又说:“那几个幼弟,元璝、元璲,也都叫上。父王晚年所生,年纪尚小,平日里寡人顾不上照看。过年了,让他们也来热闹热闹。”
曹仲达点头:“臣记下了。”
钱元瓘顿了顿,又说:“还有父王的几个女儿,寡人的姊妹们——元芳、元淑、元蕙她们,也一并请来。元芳是父王第二十女,今年十九;元淑第二十二女,今年十八;元蕙第二十三女,今年十五。都是未出阁的年纪,平日里拘在府里,过年了该出来透透气。”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几位年纪稍大、已出嫁的妹妹,元珍、元珊她们,也带着京城留守的妹夫和孩子们一并请来。父王一生子女众多,有些早夭的,有些远嫁的,留在杭州的也就这些了。过年了,都叫来,热闹热闹。”
曹仲达一一记在纸上。
钱元瓘又说:“水丘昭券的家人,也请来。他替寡人守着福州,他的家人寡人替他照看。”
曹仲达点头:“臣记下了。”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水丘昭信的夫人和儿女,也请来。他替寡人死在福州,他的遗孀孤女孤子,寡人不能不管。他的女儿水丘婉今年十五岁,还未婚配。还有一个幼子,叫水丘安,今年才七岁。母子三人住在城南,平日里很少出门。”
曹仲达一一记下。
钱元瓘点了点头。“请她们来。过年了,让她们也热闹热闹。到了暖阁,让大姐元瑛陪着她们母女,免得拘束。那个七岁的孩子,让弘宗带着,跟孩子们一起玩。”
曹仲达躬身:“臣去安排。”
钱元瓘忽然想起什么,又说:“还有李先生。他是孩子们的先生,也算半个家人。请他一起来。”
曹仲达一怔:“李赞华?”
“对。”钱元瓘说,“他孤身一人在吴越,过年冷冷清清的。让他来,热闹热闹。”
曹仲达躬身:“臣遵旨。”
钱元瓘望着窗外的天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去吧。”
十二月三十日,除夕。
杭州城张灯结彩,爆竹声从午后就开始响,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宫城挂上了红灯笼,宫门上贴了春联,是沈崧亲笔写的——“吴越千家乐,东南万象新。”
暖阁里烧上了炭火,暖烘烘的。窗户上糊了新纸,透进来的光带着淡淡的红。长桌上铺了新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杯里已经斟好了温酒。
曹仲达站在暖阁门口,一一清点人数。大姐钱元瑛已经到了,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二姐钱元琏和三妹钱元珍正在低声说话,不时笑一下。
几位已出嫁的妹妹也带着丈夫和孩子陆续到了。四妹钱元琼挽着丈夫的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五妹钱元琳抱着小女儿,丈夫提着礼物跟在后面。六妹钱元珍和七妹钱元珊也带着各自的夫君和孩子到了,暖阁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众人向钱元瓘行礼,钱元瓘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钱元瓘的几个幼弟也到了。钱元璝走在最前面,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钱元璲,年纪小一些,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两人走进暖阁,齐齐向钱元瓘行礼。
“兄长过年好。”
钱元瓘点了点头。“都坐下吧。路上冷不冷?”
“不冷。”钱元璝答,“宫里派人来接的,马车里有炭盆。”
三位未出阁的姊妹随后也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钱元芳,父王第二十女,十九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眉目温婉,举止端庄。身后跟着钱元淑,第二十二女,十八岁,穿淡绿色;钱元蕙,第二十三女,十五岁,穿浅粉色。三人向钱元瓘行了礼,坐在了元瑛、元琏、元珍旁边的位置上,低声说笑。
水丘昭券的夫人带着三个孩子也到了。大女儿水丘嫣十五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眉目清秀,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后。两个儿子,大的约十岁,小的七八岁,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乱动。水丘嫣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看四周,又低下头。
水丘昭信的夫人带着女儿水丘婉和幼子水丘安也到了。大姐钱元瑛站起来,迎上去,拉着水丘昭信夫人的手,把她领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妹妹坐这儿。”钱元瑛的声音很温和,“今晚人多,你跟着我,不用拘束。”
水丘昭信夫人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坐了下来。水丘婉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坐在了母亲旁边。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水丘安才七岁,虎头虎脑的,躲在水丘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暖阁里的人。
钱元瑛看了水丘婉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别怕。”
又低头看着水丘安,笑了。“这孩子倒是精神。”
水丘安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奶声奶气地说:“姑母过年好。”
钱元瑛笑出了声。“好,好。”
钱元瓘走进暖阁的时候,目光扫过众人,在水丘婉和水丘安身上停了一瞬。他又看了一眼水丘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走到主位坐下。
孩子们还没到。弘宗、弘佐、弘俶、阿尔瑟福,还有弘僎、弘儇他们,应该还在学堂里。李赞华也还没来。
钱元瓘站在暖阁的窗前,望着院子里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慢慢收紧。
曹仲达走过来,低声说:“大王,世子他们还在学堂。李先生也还没到。要不要先上茶?”
钱元瓘摇了摇头。“不急。让他们慢慢来。”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他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门口。
大姐钱元瑛放下茶杯,看着他。“元瓘,等孩子们来了再开席?”
钱元瓘点了点头。“等他们来了再说。”
门外,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也传来笑声和鞭炮声。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水丘婉抬起头,偷偷看了钱元瓘一眼,又低下头。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更紧了。水丘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吃得满嘴都是。
水丘嫣坐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的,手指轻轻抚着裙摆。
钱元瑛伸手轻轻拍了拍水丘婉的手背,没有说话。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望着门口。
门还关着。
(第九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