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九月十二,杭州。
曹仲达走进文德殿的时候,钱元瓘正站在地图前。那是一幅北方舆图,太原的位置上朱笔画的圈还在,晋安寨的位置又添了一个红点。
钱元瓘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太原滑到晋安寨,又从晋安寨滑到洛阳。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
“大王,北边来的急报。”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信纸。
钱元瓘这才转过身。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拧了一下。他把信纸搁在案上,走回椅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身子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腰不太舒服。
“契丹打赢了。”他说,“张敬达退了,退到晋安寨。契丹人和石敬瑭围上去了。”
曹仲达微微抬头:“大王觉得,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钱元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张敬达手里还有五万人,困在寨子里。饿也能饿一阵子。石敬瑭想赢,没那么快。”
窗外,西湖上起了风,柳枝被吹得乱晃,几片黄叶飘落下来。钱元瓘看了一眼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打探。”他说,“有什么消息,立刻报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倦意。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疲惫。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九月十五,朝堂。
钱元瓘把北方战况说了。殿中嗡嗡地议论起来。
一个大臣出班:“大王,契丹大胜,石敬瑭翻身在即。吴越应尽快派使者北上,抢占先机。”
另一个大臣跟着说:“后唐气数已尽,此时不表态,更待何时?”
钱元瓘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他的手指搭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仗还没打完。”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安静了下来,“张敬达还在晋安寨,五万人困兽犹斗。后唐末帝还能调兵。谁输谁赢,现在说还太早。”
他顿了顿,又说:“继续打探。谁赢了我们拜谁。现在,什么都不做。”
群臣不再说话。程昭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一动不动。
散朝后,钱元瓘把曹仲达留下。他站起身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案沿,才站稳。
“北边的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他走回案前,坐下,“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做点实在的。”
曹仲达问:“大王的意思是?”
“南巡。”钱元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杭州到明州,从明州到福州,从福州到泉州,再从漳州、汀州、建州绕回来,经处州回杭州。“九月底,永康到杭州的路通了,杭州到明州的路也通了。我去剪彩,顺便看看明州的港口。”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然后去福州,祭英烈祠,给水丘昭信上一炷香。再去泉州,看码头,会海商。漳州、汀州、建州的边防,我也走一遍。最后经处州回来。”
曹仲达看着那条长长的路线,犹豫了一下:“大王,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路上辛苦——”
“辛苦也得去。”钱元瓘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闽地新附,人心未稳。我亲自走一趟,比派多少使者都管用。”
他说完,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曹仲达不再说什么,躬身领命。
九月二十,福州。
水丘昭券站在长乐宫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杭州送来的密令。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大王要从明州过来。”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先剪彩,看港口,然后到福州。”
亲兵问:“那我们怎么安排?”
水丘昭券走到窗前,想了一会儿。
“行宫准备好,不要太奢华,但也不能太寒酸。英烈祠再整饬一遍,大王要祭奠。”
他转过身,继续吩咐。
“派人去汀州,告诉钟翱,大王要见他。让他准备准备。”
“福州本地的大族,林氏、黄氏,都通知到。大王要见他们。”
“泉州那边,让地方官把码头收拾干净。大王要去看。”
亲兵一一记下,转身去办。
水丘昭券站在窗前,望着城北英烈祠的方向。祠堂的青烟在风中飘散,隐约能看见匾额上“忠烈永昭”四个字。
他站了很久。
九月二十二,汀州。
钟翱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封从福州送来的信。他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族人。
“大王要见我。在福州见。”
族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问:“使君,大王这是要干什么?”
“收买人心。”钟翱把信折好,收入袖中,“但也是给钟氏面子。大王亲自来,我们不能不给面子。”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准备礼物。汀州的茶叶、木材、矿产图,都备一份。让大王知道,汀州是吴越的屏障,钟氏是吴越的臣子。”
九月二十五,杭州。
曹仲达走进偏殿的时候,钱元瓘正在批奏章。他的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他一本一本地翻,批得很快,但翻几本就要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大王,南巡的事都安排好了。水丘昭券回了信,闽地各大族都愿接驾。英烈祠整饬完毕,行宫也准备好了。”
钱元瓘放下笔,点了点头。他揉了揉眉心,那里有两道深深的纹路。
“程昭悦那边呢?”
曹仲达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传一些话。说大王南巡是为了避祸,北方要打过来了,吴越撑不住了。”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谁传的?”
“查不到直接证据。”曹仲达说,“但源头是几个小吏,跟何成训有过往来。”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
“不必查了。等我南巡回来,再看他们怎么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扶着窗框,微微弯了一下腰,像是腰又疼了。
曹仲达上前一步:“大王——”
“没事。”钱元瓘直起身,摆了摆手,“第一批新兵练得怎么样了?”
“仰仁诠刚报了捷报。”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首批三千人训练结束,队列、刀枪、弓弩、弩炮,都过关了。仰仁诠请大王派人检阅。”
钱元瓘接过信,看了一遍。
“你替我去。”他对曹仲达说,“看看那些新兵,是不是真的练出来了。”
九月二十七,衢州军营。
仰仁诠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首批结业的三千新兵。三千人,站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他们的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了,眼神比三个月前稳了很多。
曹仲达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些人。
“开始吧。”他对仰仁诠说。
仰仁诠一挥手,副将吹响了号角。
队列操演,三千人同时转身、前进、后退,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刀枪对练,两两一组,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弓弩射击,靶子在百步之外。箭矢呼啸着飞出去,大部分中了靶心。
弩炮操演,技术院改良的新弩一字排开。一个学生拉动弩炮,箭矢飞出去,扎在三百五十步外的靶子上。
曹仲达点了点头。
“大王看了会很满意。”他对仰仁诠说。
仰仁诠没有笑。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表情。
“第二批已经开练了。”他说,“但杉关那边,淮南人虽然安静了,不能松。赵崇天天盯着。”
曹仲达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王南巡,会去建州、汀州、漳州。到时候你陪大王走一走,让他亲眼看看边防。”
仰仁诠抱拳:“末将明白。”
九月二十九,杭州。
钱元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仰仁诠的练兵报告,一份是水丘昭券的闽地筹备报告。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的鬓角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也深了。
曹仲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北方有什么新消息?”
“晋安寨还在围。”曹仲达说,“张敬达没降,石敬瑭也没攻下来。双方僵着。”
钱元瓘点了点头。
“仗还要打一阵子。”他说,“我们不急。等他们打完了,再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咳嗽了两声。
“南巡的事,你跟我去。朝中的事,让皮光业盯着。程昭悦那些人,翻不起大浪。”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九月的最后一天,夜。
杭州城里桂花香弥漫,秋意已深。远处池塘里的蛙叫早就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
钱元瓘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天边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拢了拢衣袍。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
“北方的仗还在打。”曹仲达说,“南巡的事都安排好了。九月底明州的路通了,大王先去剪彩。”
钱元瓘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四十六了。”
曹仲达一怔:“大王——”
“身子不如从前了。”钱元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很稳。
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还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桂花香在夜风中飘散。
(第八十八章完)
猜一猜(第八十八章末)
1.契丹初胜,张敬达退守晋安寨被围——北方这场大战还会持续多久?胜负的天平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2.钱元瓘即将南巡,途经明州、福州、泉州、漳州、汀州、建州等地,长途跋涉且舟车劳顿——途中会不会遇到意外波折?各地接驾是否顺利?
3.闽地五州虽已归附,但减赋放粮、建祠祭奠等措施能否真正收拢人心?各地大族是真心归顺,还是暂时观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