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八月初三,杭州。
曹仲达走进文德殿的时候,钱元瓘正在批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搁下笔。
“北边有消息了?”
“有。”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契丹主耶律德光召集各部首领,吵了几天,终于定下来了。出兵。”
钱元瓘接过信,没有立刻看,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分量。
“五万骑兵。”他看完信,把信纸搁在案上,“耶律德光亲自带兵。九月初就要南下。”
曹仲达站在一旁,等着他往下说。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契丹的位置慢慢滑到太原,停在那里。
“张敬达围了太原快三个月了。”他说,“石敬瑭还能撑着,靠的就是一口气。契丹一出兵,这口气就续上了。”
“大王觉得,契丹能打赢?”
“能。”钱元瓘转过身,“后唐那些兵,打打内战还行。碰上契丹铁骑,不是对手。石敬瑭这个皇帝,是契丹人给的了。”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派人北上。契丹那边,石敬瑭那边,都派。礼物带上,别舍不得。但不要表态,谁赢了我们拜谁。”
曹仲达点了点头:“臣去安排。”
“还有。”钱元瓘叫住他,“让仰仁诠抓紧练兵。契丹一出手,中原就要变天。淮南那边,说不定会趁火打劫。”
八月初八,朝堂。
钱元瓘把契丹出兵的消息说了。殿中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户部侍郎出班:“大王,契丹南下,后唐必败。吴越应尽快向石敬瑭示好,抢在别人前面。”
另一个大臣跟着说:“不如趁机攻淮南,北方大乱,正是时候——”
“够了。”钱元瓘的声音不高,但殿中立刻安静下来,“仗还没打,胜负未分,急什么?等打完了再说。”
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程昭悦身上停了一瞬。程昭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笏板,一动不动。
散朝后,钱元瓘把曹仲达叫到偏殿。
“程昭悦最近在搞什么?”
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
“婺州有人闹事,说是青壮年不愿从军,聚了十几个人。报上来的时候,变成了上百人。处州管库的说粮草要留着备荒,不肯拨给新兵。衢州那边,新造的弩炮运不出去,说是车不够。”
钱元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搁在案上。
“手伸得够长。”
“大王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钱元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就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召他来。”
程昭悦走进偏殿的时候,面色如常。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大王召臣?”
钱元瓘没有让他起来。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一页一页地翻。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程昭悦的腰开始发酸,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但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钱元瓘才开口。
“婺州的事,你听说了吗?”
“臣听说了。”程昭悦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地方官吏办事不力,臣已责令——”
“处州的粮草呢?”
“管库的太过谨慎,臣已命他即日拨粮。”
“衢州的车呢?”
“车队已经出发了。”
钱元瓘放下奏章,站起身,走到程昭悦面前。
“程昭悦,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王,十二年。”
“十二年。”钱元瓘点了点头,“十二年,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程昭悦的腰弯得更低了:“臣知道。”
“那就好。”钱元瓘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各州的事,我会派人去查。谁在搞鬼,我查出来,绝不轻饶。”
他走出了偏殿。
程昭悦直起身,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他站了一会儿,擦了一把额头,退了出去。
八月十五,福州。
英烈祠落成了。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坐北朝南。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金漆写着四个字——“忠烈永昭”。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水丘昭券站在祠堂前,穿着一身素袍,腰间系着白带。他的身后站着福州的大小官吏,林安跪在台阶下面,额头抵着石板,肩膀一耸一耸的。
水丘昭券没有看他。他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兄长。”他说,声音很轻,“闽地定了。你的仇,报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官吏说:“从今往后,每年今日,在这里祭奠殉难的吴越将士。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吴越不会忘记。”
远处的长乐宫偏殿,李仁达站在窗前,望着英烈祠的方向。他看见祠堂前的人影,看见香火的青烟,看见那块匾额在阳光下闪光。
他站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翻了好几遍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停了一会儿,又翻了过去。
八月二十,衢州军营。
仰仁诠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第一批新兵。三百人,站得比一个月前整齐多了。他们的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了,眼神也比刚来的时候稳了。
“今天比武。”仰仁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刀枪、弓弩、队列,三项。每项前三名,赏钱。最后三名,加练。”
副将一挥手,比武开始了。
刀枪对练,两个新兵你来我往,刀刃碰撞,火星四溅。一个赢了,气喘吁吁地举起手;一个输了,红着脸退下去。
弓弩射击,靶子在百步之外。箭矢呼啸着飞出去,有人中了靶心,有人脱了靶。
队列演练,三十人一排,齐步走过校场。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仰仁诠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崇从杉关赶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淮南那边最近安静了。”赵崇压低声音,“斥候活动少了很多。”
仰仁诠没有回头。“徐知诰在等。等北方的结果。契丹赢了,他可能动手;契丹输了,他可能缩回去。”
“那我们怎么办?”
“练兵。”仰仁诠说,“把兵练好了,不管他什么时候动手,都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赵崇:“杉关那边,不能松。淮南人安静了,更要盯紧了。”
赵崇抱拳:“末将明白。”
远处,技术院的学生正在教新兵使用新式的弩炮。喻浩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一笔一画地记。
“射程三百五十步,比上个月远了五十步。”一个学生拉动弩炮,箭矢呼啸着飞出去,扎在远处的靶子上。
喻浩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八月二十,改良弩炮,射程三百五十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校场。新兵们还在练刀,喊杀声一阵一阵的。
喻浩低下头,继续写。
八月二十五,杭州。
钱元瓘收到了水丘昭券的奏报。英烈祠落成,闽地五州民心渐稳,粮价回落,商路恢复。匠科在闽地设了分考点,首批录取二十多人。汀州钟氏献出的矿产图已经用上了,预计年底可以开矿。
他把奏报放在案上,对曹仲达说:“水丘昭券干得不错。”
曹仲达点了点头:“闽地初定,减赋放粮是关键。百姓有饭吃,就不会闹。”
“程昭悦那边呢?”
“各州的事查清楚了。”曹仲达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婺州闹事的,是当地一个里正煽动的。处州管库的,是程昭悦的门生。衢州运器械的,是何成训的小舅子。”
钱元瓘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先不动。”他说,“让他们知道我知道了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仰仁诠,新兵训练不能松。契丹一出手,中原就要变天。吴越能不能站住,就看我们手里有没有兵。”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八月二十八,杭州。
北方又来了消息。曹仲达走进偏殿的时候,钱元瓘正在看一幅新挂上去的地图。
“大王,契丹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九月初就要南下。后唐末帝急调各路兵马迎战,但军心不稳,听说有将领已经开始暗中联络石敬瑭了。”
钱元瓘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契丹到太原,从太原到洛阳。
“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他说,“后唐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曹仲达。
“派使者北上。契丹那边、石敬瑭那边,都派。礼物带上,不要舍不得。但不要表态,谁赢了我们拜谁。”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告诉仰仁诠,九月底之前,第一批新兵必须练出来。淮南那边,随时可能动手。”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八月三十,夜。
杭州城里凉意渐浓,蝉鸣声已经听不见了。池塘里的蛙叫也稀疏了很多,偶尔有一两声,断断续续的。
钱元瓘站在宫城高处,望着北方的天际。天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望着,一动不动。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
“契丹就要南下了。”曹仲达说,“中原要变天了。”
钱元瓘沉默了一会儿。
“变天也好,不变也好,吴越都要站得住。”他说,“路修好了,铜挖出来了,钱铸出来了,兵练好了,手里有东西,心里不慌。”
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还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钱元瓘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
曹仲达站了一会儿,也转身走了。
风还在吹。
(第八十七章完)
好的,第三个问题更换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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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一猜(第八十七章末)
1.契丹五万骑兵即将南下,后唐军心动摇——这场北方大战的胜负,会如钱元瓘预料的那样迅速明朗吗?吴越的观望策略能否奏效?
2.吴越新兵训练初具规模,改良弩炮射程已达三百五十步——这些新练之兵和新造之器,若边境真的爆发冲突,能顶得住吗?
3.程昭悦等人在背后搞的小动作被钱元瓘警告后,他们是真的收手了,还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发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