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935年)八月,福州。
水丘昭信带兵查封城外作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作坊藏在山坳里,周围是密密的竹林,从外面看就是几间普通的民房,不走近根本看不出名堂。水丘昭信的人摸到门口时,里面还在赶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晨雾中传出老远。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作坊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在了里面。假钱、钱模、铜料,一箱箱往外搬,堆在空地上,像座小山。作坊里的工匠、伙计,一个个被押出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不敢吭声。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的脸,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可管家跑了。水丘昭信的人搜遍了作坊,也没找到他。作坊里的人供出,是管家一手操办,王继鹏是否知情,谁也不敢说。有个老工匠哆哆嗦嗦地供道:“管家说,这是‘替主人分忧’。我们只管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水丘昭信站在作坊门口,望着远处长乐宫的飞檐,沉默许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在脸上,他却觉得刺骨。王继鹏的人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让人在城外增设了三道哨卡,进出福州的人,一个个盘查。城门那边,也派了人盯着,记下每日进出的人。他又在城外几处要道布了暗哨,扮成砍柴的、采药的、赶路的,日夜不停地盯着。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王继鹏正在书房里翻看各地送来的禀报。管家跑了,他又换了一个心腹在身边伺候。他翻着那些作坊被查封的报告,越翻越快,到最后“啪”一声把纸拍在案上。身旁的心腹吓了一跳,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王继鹏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不重,心腹却觉得浑身发冷,连忙跪下。
王继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说话。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窗外,隐隐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淡淡道:“知道了。出去吧。”
与此同时,福州城里贴出了告示——新钱“乾观元宝”正式在福州、泉州、漳州三州全面推行,旧钱限期兑换,逾期作废。告示是吴越官府贴的,白纸黑字,盖着钱元瓘的大印,贴在城门口、街市口、钱庄门口,风吹得哗哗响。
可福州城里的百姓反应平平。有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摇摇头走了。有人凑在一起嘀咕,说旧钱用了这么多年,突然要换,谁知道新钱成色怎么样。还有人担心——换新钱会不会吃亏?旧钱换新钱,是平价换还是折价换?
水丘昭信在信里写道:“百姓不是不愿意用新钱,是怕吃亏。旧钱用了这么多年,突然要换,谁心里都没底。王继鹏的人趁机散布谣言,说新钱成色不行,说兑换的规矩朝令夕改,说吴越这是在刮百姓的钱。”
曹仲达看完信,提笔给水丘昭信回了一封信:“新钱兑换,给百姓看实物。把新钱和旧钱放在一起,让他们自己掂、自己看。好钱坏钱,一掂就知道。谣言不攻自破。”
信送到福州时,钱弘尊正在驿馆里。他是吴越王的大郎君,常驻福州驿馆,名为“陪伴”闽主,实则是吴越在福州的代表。他看过信,便让人在城里设了几个兑换点,把新钱和旧钱摆在桌上,让百姓自己掂、自己看。
一个老妇人拿起新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旧钱掂了掂,眼睛一亮:“这个沉!这个轻!”旁边的人凑过来,也掂了掂,纷纷点头。有人把新钱和旧钱放在一起比了比,新钱铜色黄中泛红,旧钱发暗发灰,一眼就能分出好坏。消息传开,来换钱的人越来越多,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队。
八月中旬,泉州榷场的生意比往常更好了。
大食(阿拉伯)、真腊(柬埔寨)、三佛齐(苏门答腊)的商船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日本、高丽的商船也多了。这些外国商人认新钱——成色好,份量足,跟别处做生意有面子。一个三佛齐商人拿着一把新钱,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对身边的同伴说:“这钱好,比我们那边用的钱强。”消息传开,来榷场做买卖的商贾越来越多。
榷场的商贾用新钱,城里的百姓看在眼里。有人开始动心——榷场的商人都用新钱,这钱还能差到哪儿去?
可福州城里,王继鹏的人并没有闲着。他们不再散布谣言——谣言没用,百姓自己掂过钱,心里有数。他们换了一个法子——在榷场的账目上做手脚。
榷场的利,三七分成,吴越拿七成,王继鹏拿三成。新钱推行后,榷场的生意好了,账目上的数字也该好看。但水丘昭信的人发现,上个月的账目对不上——榷场的税收比实际少了三成。
水丘昭信连夜查账。烛火下,他一笔一笔地对,从白天对到半夜。账本上被人动过手脚,数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新旧不一。顺着账目往下查,发现是王继鹏的人干的。他们瞒下了榷场的收入,把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在信里写道:“王继鹏不敢在明面上动手,就在暗地里使绊子。榷场的账目,他做手脚不是一天两天了。臣已把账目重新核对,该追的追,该罚的罚。但王继鹏的人还在,防不胜防。”
曹仲达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王继鹏在账目上做手脚,是要把榷场的利抓在自己手里。新钱推开了,百姓认了,但榷场的利,他不想放手。
八月下旬,曹仲达在明州榷场巡视时,遇到一个大食商人。那人年约五十,走南闯北几十年,汉语说得流利。他拿出一块新钱,在手里掂了掂,赞道:“好钱。成色足,份量重。我在大秦见过更好的路,没见过更好的钱。”
曹仲达一怔:“大秦的路?”
大食商人点头:“大秦人(东罗马)修路,用石头垫底,上面铺碎石,再浇一种灰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马车跑在上面,又快又稳。他们的路,几百年都不坏。”
曹仲达心中一动。永康铜矿的路,磕磕绊绊,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矿石运不出来,伤亡不断。要是能修一条大秦那样的路……
他问:“那种灰浆,用什么做的?”
大食商人想了想:“好像是用山里的石头烧的,还有一种灰。具体怎么配,我不清楚。不过——”他顿了顿,“我在日本见过类似的东西。日本人用火山灰拌石灰,抹墙砌石,干透了也很结实。”
曹仲达将这话记在心里,回到杭州后,连夜翻查典籍,又找了几个工匠来问。工匠们说,火山灰拌石灰,确实能当粘合剂,比糯米浆还牢。日本九州多火山,火山灰遍地都是,不值钱。若能弄回来,修路的事就有指望了。
八月下旬,曹仲达入宫面见钱元瓘。
“大王,永康铜矿的路,臣一直放心不下。矿石运不出来,伤亡不断,不是长久之计。臣近日听说,大秦人修路用火山灰拌石灰,干透后比石头还硬。日本九州多火山,火山灰遍地都是。臣请派人赴日,采购火山灰,修一条永康到婺州的官道。”
钱元瓘沉吟片刻:“火山灰的事,你派人去办。但——”他顿了顿,“日本那边,铜料的事已经稳了,瓷器、铁器的买卖也谈妥了。这次去,不只是买火山灰,要正式递交国书。吴越与日本往来多年,一直是商人传话,没个正经名分。这次,就把名分定下来。”
曹仲达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臣举荐蒋承勋为使。他跑日本多年,熟悉海路,与日本商人、大宰府都有往来,是最合适的人选。”
钱元瓘点头:“就让他去。国书的事,你拟个稿子,拿来给本王看。”
八月底,曹仲达在府中召见蒋承勋。
“蒋先生,有一趟差事,非你不可。”
蒋承勋抱拳:“曹大人吩咐。”
“去日本,买火山灰。”曹仲达顿了顿,“还要递交国书。吴越与日本往来多年,一直没有正式使节。这次,大王要你把名分定下来。”
蒋承勋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了。火山灰的事好办,九州那边遍地都是。国书的事——”他犹豫了一下,“日本朝廷那边,会不会收?”
曹仲达道:“收不收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我们的事。你把国书递到大宰府,他们自然会转呈朝廷。日本朝廷愿不愿意接,那是后话。但吴越的态度,要摆出来。”
蒋承勋郑重地点了点头。
八月底,曹仲达站在码头上,望着蒋承勋的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
船上装的不只是丝绸、瓷器,还有一份正式的国书。这是吴越第一次向日本派遣正式使节。他不知道日本朝廷会怎么回应,不知道大宰府会不会从中作梗,不知道火山灰能不能顺利运回来。
但他知道,这条路,迟早要修。这场改革,还没有完。
窗外,月色如霜,海风呼啸。
(第六十六章完)
猜一猜:
1.蒋承勋带着国书东渡日本,大宰府会不会接下这份国书?日本朝廷又会如何回应?
2.火山灰能不能顺利运回来?吴越与日本的正式邦交,能就此打开局面吗?
3.蒋承勋此番赴日,还会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