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二年(935年)七月,杭州。
新钱“乾观元宝”发行半月,杭州、越州、明州三州渐入正轨。百姓从观望到接受,商铺从试探到主动使用,钱庄的兑换窗口前,长队一天比一天短。曹仲达每日盯着各州报上来的数字,心中稍安——改革最难的一关,算是撑过去了。
但福州那边,王继鹏的暗线一直没有动静。他在等什么?曹仲达不知道。他只知道,王继鹏不会善罢甘休。
七月初,曹仲达巡视杭州城里的几家钱庄。
兑换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不再像月初那样排长队。钱庄掌柜迎出来,满脸堆笑:“曹大人,新钱已经铺开了。百姓用着顺手,商铺也愿意收。上个月换出去的旧钱,已经陆续回炉重铸了。”
曹仲达接过掌柜递来的账册,翻了翻。数字对得上,没有大的出入。
“有没有人拿假钱来换?”他问。
掌柜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他压低声音,“前几天有人在钱庄门口转悠,不像来换钱的,倒像是来探路的。我们的人盯了两天,那人走了,再没来过。”
曹仲达目光一凝。王继鹏的人,果然来过杭州。他们来探什么?新钱的成色?兑换的规矩?还是钱庄的防备?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七月初五,越州的报告送到杭州。
报告上说,新钱推行顺利,百姓接受度高。越州是吴越的老地盘,百姓对朝廷的信赖比别处强,新钱一推,没什么阻力。倒是市面上的私钱,比杭州还多——越州靠山,私铸铜钱的小作坊不少。兑换窗口开了半个月,收上来的旧钱堆成了小山。
曹仲达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私铸作坊,限期关停。逾期不关的,按律查办。”
七月初八,明州的报告也到了。
明州的情况比越州复杂。明州是吴越最大的海港,各国商船云集,市面上流通的钱币五花八门——日本的钱、高丽的钱、大食(阿拉伯)的钱,还有私铸的劣币,混在一起,乱得很。新钱推行后,商人们反应不一。有的乐意用,说成色好,份量足,跟外国商人交易有面子;有的不乐意,说新钱只在吴越能用,出了吴越人家不认。
曹仲达看完报告,提笔给明州那边写了一封信:“新钱在明州,先在榷场试行。外国商人来吴越做生意,收新钱;出了吴越,人家认不认,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急。”
七月中旬,钱弘侑从泉州回到杭州。
曹仲达在府中设宴为他接风。席间,钱弘侑详细说了榷场的情况。
“新钱在榷场试行得不错,大食、真腊(柬埔寨)、三佛齐(苏门答腊岛)的商人都认。日本、高丽的商人也没说什么。只有几个老商人,用惯了旧钱,对新钱不太放心。但试了几天,发现新钱比旧钱好用,也就不吭声了。”
曹仲达点头:“榷场稳了,福、漳、泉三州就好办了。”
钱弘侑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在榷场的时候,有几个福州来的商人,偷偷打听新钱的事。他们问得很细——成色、份量、发行数量、兑换规矩,什么都问。我让人盯着,他们问完就走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曹仲达放下酒杯:“王继鹏的人。他们在榷场探路,是想在福州动手。”
钱弘侑一怔:“福州?他要做什么?”
曹仲达目光沉了下来:“新钱一推,他在沿海三州就彻底成了空壳。他能不急?他在福州动手,无非是两件事——要么在钱上做手脚,要么在人上做文章。不管是哪一样,我们都要防。”
七月十八,福州的消息传到杭州。
水丘昭信在信里说,王继鹏最近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但他府里的人进出频繁,夜里常有人从后门进出,鬼鬼祟祟的。水丘昭信的人跟了几次,发现那些人去了福州城里的几家钱庄,还去了城外几处偏僻的作坊。那些作坊平时大门紧闭,这几天却灯火通明,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像是赶工。
信的最后,水丘昭信写道:“王继鹏的人已经在福州城里布了眼线,城外的作坊也在赶工。臣以为,他这是在私铸假钱。臣请令——查封这些作坊,将人拿下,以绝后患。”
曹仲达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王继鹏要仿制新钱,在福州城里布眼线,在城外开作坊。他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渐深,钱塘江面上波光粼粼。不能再等了。
同一时间,福州,长乐宫。
王继鹏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面前摊着几张纸,是派去杭州、越州、明州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新钱推行顺利,百姓接受度高,商铺愿意用,钱庄防备严密——几乎没有破绽。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没有破绽……”他低声自语,“那就制造破绽。”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主人,要不……再想想办法?”
王继鹏冷笑一声:“新钱不是成色好吗?不是份量足吗?那就仿一批。成色差一点,份量轻一点,混进市面上去。百姓分不清真假,用了假钱,自然会怪吴越。新钱的名声坏了,看他们还怎么推。”
管家一怔:“仿制新钱?这——”
王继鹏抬手止住他:“仿制的钱模,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福州城外那几个作坊,也日夜赶工。等假钱做出来,混进市面,新钱的名声就臭了。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吴越自己就得收回去。”
管家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
王继鹏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在意。
曹仲达回到府中,铺开纸墨,提笔给水丘昭信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福州城外那几个作坊,明日一早,带兵查封。人拿下,假钱没收,钱模搜干净。作坊里的人,一个个审,看是谁指使的。查清楚后,把人和假钱一并送到杭州。”
信写完了,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水丘昭信那边好说,福州城外的作坊都在吴越眼皮底下,跑不了。
他把信封好,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七月下旬,一艘日本商船驶入杭州湾。船上下来的人,带来了大宰府的一封信,还有三个人——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年轻人,都被绳子捆着,面色灰败。
曹仲达在驿馆见到来人,接过信,展开细看。信是大伴宗成写来的。
大伴宗成在信里说,铜料已经装船,不日即可运到杭州。信的末尾,他提了一件事:最近有人在九州打听吴越新钱的事,问得很细,像是要摸清新钱的成色和铸造工艺。大宰府的人盯了几天,趁他们在一处僻静地方交易时,一网打尽,抓了三个人。
信的末尾,大伴宗成写道:“这三人自称是闽地来的商人,但言语支吾,形迹可疑。大宰府中,有人与王继鹏暗中往来,想从他那茶叶生意里分一杯羹。但大宰府与吴越的瓷器、铁器贸易,才是长久之计。茶叶换银子,银子换铜料,铜料换瓷器、铁器——这条线,大宰府更愿意跟吴越走到底。所以,这几个人就交给吴越处置了。另,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东西,一并附上。”
曹仲达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又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纸上画着新钱的图样,正面“乾观元宝”,背面“越兴”,一笔一画描得工工整整。还有几张纸,写的是新钱的成色、份量、发行数量,都是从杭州、明州打听来的。
他把纸放下,命人把那三个人押上来。
三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抬起头,看了曹仲达一眼,又低下去。
“谁派你们来的?”曹仲达问。
三人面面相觑,没人开口。
曹仲达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王继鹏派你们去日本,打听新钱的事,还想在日本仿制新钱,对不对?”
为首那人浑身一震,终于开口:“曹大人饶命!是……是主人让我们去的。他说,只要在日本仿出新钱,混进吴越的市面,新钱的名声就臭了。我们只是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仲达听完,挥了挥手,让人把他们押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许久。
七月底,曹仲达坐在书房里,将各州报上来的账册又翻了一遍。
杭州的新钱兑换已近尾声,百姓手里十之七八换成了新钱。越州那边也顺利,私铸作坊关了好几家,剩下的也在限期之内。明州的榷场,外国商人用新钱交易已成常态,大食、真腊、三佛齐的商船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福、漳、泉三州的榷场,新钱也铺开了。虽然福州城里还有人在观望,但榷场那边已经稳了。只要榷场稳了,城里的百姓迟早会跟着用。
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案头。改革中的又一关,算是撑过去了。可王继鹏不会善罢甘休——他的人在福州城里布了眼线,在城外开了作坊要仿制假钱。
他提笔给水丘昭信写了一封信:“福州城外那几个作坊,明日一早,带兵查封。人拿下,假钱没收,钱模搜干净。作坊里的人,一个个审,看是谁指使的。查清楚后,把人和假钱一并送到杭州。”
信写好了,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水丘昭信那边好说,福州城外的作坊都在吴越眼皮底下,跑不了。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月色如霜,海风呼啸。曹仲达站在窗前,望着那封信被带走的背影,久久没有转身。
他不知道水丘昭信能不能抓到人,不知道作坊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不知道王继鹏会不会在别处再开一家作坊。但他知道,新钱已经铺开了,福、漳、泉三州能不能顺顺当当全部推下去,就看这一仗了。
(第六十五章完)
猜一猜(第六十五章末)
1.水丘昭信带兵查封福州城外的作坊,究竟能不能抓到人?王继鹏的管家跑了吗?
2.福、漳、泉三州的新钱推广,能顺顺当当铺开吗?城里那些观望的百姓,会不会被王继鹏的谣言说动?
3.王继鹏的假钱计划被挫败后,他还会不会从别的路子动手?新钱在沿海三州,到底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