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吴越纪年

第67章 国书抵日 前路未卜

吴越纪年 盲舟越客 3849 2026-04-08 09:16

  清泰二年九月,博多湾。

  蒋承勋站在船头,望着港口越来越近。半个月的颠簸,船身斑驳,帆布上留着风暴撕裂后重新缝补的痕迹。海风咸涩,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进贤冠。跑了几十年海,穿惯了短褐草鞋,这身行头穿在身上,总觉得束手束脚。但这是国事,不是生意。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几个身着黑色直衣的官员站在栈桥尽头,为首者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正是大伴宗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侍从,手里捧着木盒,盒里装的什么,蒋承勋不知道。

  “蒋先生,一路辛苦。”大伴宗成躬身行礼,汉语虽然生硬,却说得流利。

  蒋承勋回礼:“大伴先生客气。”

  他从怀中取出锦缎包裹的国书,双手捧起,递了过去。那包裹用明黄色的锦缎裹着,扎着红绳,是曹仲达亲手封的。临行前,曹仲达把国书交到他手里时,叮嘱了一句:“这东西,比你的命重。”蒋承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重,可他知道,这里头装的是吴越的体面。

  大伴宗成接过国书,打开锦缎,取出里面的纸卷,展开。他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一字一句念出来:“大唐吴越国王谨致书于日本国王殿下。吴越与日本,一衣带水,往来已久。愿两国永结同心,商贸通好,百姓安康。通商之事,愿两国商船往来无阻,各设榷场,互市交易。另请互派使者,驻于两国首府,以便沟通,建立正式往来之谊。”

  念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蒋承勋一眼,又低下头,将国书合上,搁在案上。

  “蒋先生,国书的事,大宰府要转呈朝廷。请你在博多湾等一等。”

  蒋承勋问:“要等多久?”

  大伴宗成笑了笑:“不好说。朝廷商议,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也不好说。蒋先生先在驿馆住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驿馆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风一吹,沙沙作响。蒋承勋住在东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那几棵松树。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案,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几本日文书,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在廊下坐着,望着那几棵松树发呆。

  每天一早,他就去大宰府打听消息。从驿馆到大宰府,要走一刻钟的路。穿过两条街,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条小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大宰府的门前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他在树下站一会儿,整了整衣冠,然后走进去。

  对方总是客客气气。一个年轻的官员迎出来,端茶送水,说“还在商议”。蒋承勋问:“朝廷还没回话?”对方摇头:“还没有。”蒋承勋又问:“大概要等多久?”对方笑了笑:“不好说。蒋先生再等等。”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七天,九天。他每天走同样的路,过同样的桥,在同样的树下站一会儿,进同样的门,听同样的话。第九天,他走回驿馆时,脚步比前几天慢了许多。他在廊下坐下,望着那几棵松树,心里想着曹仲达在杭州等他的消息,想着钱元瓘会不会等得不耐烦,想着那封国书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第十天傍晚,大伴宗成忽然来了。他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食盒。

  “蒋先生,一个人在驿馆待着闷不闷?我请你喝酒。”

  蒋承勋跟着他去了港口边上的一家小酒馆。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海浪拍着堤岸,哗哗作响。海面上有几艘渔船,船头的灯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大伴宗成要了一壶清酒,几碟小菜,两人对坐。

  酒过三巡,大伴宗成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蒋先生,国书的事,朝廷还在商议。大宰府也做不了主,只能等。不过——”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火山灰的事,大宰府原则上同意。只是这规矩章程,还得仔细商议。什么时候能办,不好说。”

  蒋承勋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敬了大伴宗成一杯:“大宰府有心了。”

  大伴宗成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火山灰的事,可以先聊聊。”大伴宗成夹了一块鱼干,慢慢嚼着,“不急在一时。蒋先生在博多湾,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蒋承勋点了点头。两人闲聊起来,从杭州的市井聊到博多湾的港口,从吴越的丝绸聊到日本的刀剑。大伴宗成问起吴越的风土人情,问起杭州的街市,问起钱元瓘的身体,问得很细。蒋承勋一一作答,心里却明白,他在试探。

  酒喝到一半,大伴宗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蒋承勋。

  “蒋先生,闽地那边,最近可还太平?”

  蒋承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正对上大伴宗成的目光。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紧。他想起了临行前曹仲达的叮嘱——“大宰府问闽地的事,不要多话,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我在杭州,闽地的事不清楚。”蒋承勋说。

  大伴宗成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又敬了蒋承勋一杯。

  酒喝完了,大伴宗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蒋先生,国书的事,急不得。火山灰的事,也急不得。”他顿了顿,“但大宰府的态度,你应该看得明白。”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蒋承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宰府的态度?什么态度?拖?等?还是别的什么?他端起酒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海。海浪还是哗哗地响,渔船上的灯还是那么一晃一晃的。

  又过了三天。蒋承勋每天去大宰府,每天得到同样的答复。他不再问了,只是每天去坐一坐,喝一杯茶,然后回驿馆。他开始写一封信,写得很慢,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他想起曹仲达在杭州等他的消息,想起钱元瓘在宫里看那份国书的样子,想起自己从杭州出发时码头上那些送行的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国书递了,大宰府在拖。火山灰的事,他们原则上同意,但要商议章程。大伴宗成请我喝酒,问了许多闽地的事。他说,大宰府的态度,我应该看得明白。”

  信送走后,蒋承勋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他不知道杭州那边收到信后会怎么想,不知道曹仲达会不会急,不知道钱元瓘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但他知道,大伴宗成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九月底,杭州。

  曹仲达看完蒋承勋的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大宰府原则上同意火山灰的事,但要商议章程。他们在拖,但拖得不算彻底。大伴宗成请蒋承勋喝酒,是示好,还是试探?他问闽地的事,是想知道吴越在闽地到底有多大的力,还是另有所图?

  他入宫面见钱元瓘,将信呈上。钱元瓘看过信,搁在案上。

  “原则上同意,就是还没定。没定的事,不用急。让他们拖。我们越急,他们越拿架子。”他顿了顿,“大伴宗成请喝酒,是在试探。你让蒋承勋不要多话,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国书的事,火山灰的事,都不是一顿酒能解决的。”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他走出文德殿,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福州那边,水丘昭信和钱弘尊盯得很紧。王继鹏被围在长乐宫里,出入不便。但那些事,眼下都不重要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封国书,都是博多湾的答复。

  九月底,博多湾。蒋承勋在驿馆里又等了三天。大宰府的人每天来问候,端茶送水,客气得很,但就是不提国书的事。蒋承勋心里急,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知道,急也没用。

  第十天夜里,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大伴宗成的随从,气喘吁吁。

  “蒋先生,大伴大人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蒋承勋穿好衣服,跟着他穿过夜色中的博多湾。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大伴宗成坐在那家小酒馆里,面前摆着酒壶,却只倒了一杯。

  “坐。”大伴宗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蒋承勋坐下。大伴宗成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蒋先生,朝廷的答复下来了。”大伴宗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国书的事,日本朝廷愿意接。但——”他顿了顿,“互派使者的事,要再议。通商的事,也要再议。至于火山灰,大宰府可以做主,先运一批过去。”

  蒋承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宰府的意思是——”

  大伴宗成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国书先留下,火山灰先运过去。其他的事,慢慢谈。不急。”他笑了笑,“蒋先生,你觉得呢?”

  蒋承勋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

  窗外,月色如霜,海浪拍着堤岸,哗哗作响。大伴宗成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两人对坐,谁都没有再说话。

  蒋承勋不知道日本朝廷为什么只肯接一半,不知道火山灰运回去之后会怎样,不知道大伴宗成那句“慢慢谈”里藏着多少变数。但他知道,这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第六十七章完)

  猜一猜

  1.日本朝廷只肯接国书,却把互派使者和通商的事搁下——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2.火山灰先运回吴越,可永康到婺州的路千头万绪,曹仲达能顺顺当当修起来吗?

  3.大伴宗成问起闽地的事,蒋承勋说“不清楚”——日本人对闽地的兴趣,到底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