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四月下旬至五月初,福州、建州、福州外海。
王延政的“十天之期”已到,福州城未下。他站在中军旗下,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手指攥着旗杆,指节捏得发白。十天前他说“十天之内打进福州”,如今期限已到,城墙还在王继鹏手里。城头上火把明灭不定,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城下的营帐。
李仁达骑在马上,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几次想冲上去,都被王延政拦住。
“再试一次。”王延政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看看他们还有多少力气。”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沉闷,像一头老牛在喘气。建州军推着云梯、撞车,喊着号子向城墙推进。士兵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云梯的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刺耳又焦躁。
城墙上,守军开始骚动。有人喊“来了来了”,有人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林安站在垛口后面,手还在抖。他往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建州军像蚂蚁一样涌过来,咽了口唾沫,还是拔出了刀。
“放箭!”他喊,声音劈了。
城上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比上次少了一半还多。有的箭还没飞到城墙下就落了地,扎在泥土里,尾羽微微颤动。建州军的盾牌手举盾挡住,箭矢叮叮当当砸在木盾上,像雨打芭蕉。
滚油也少了。城上守军把仅剩的几锅油倒下来,烫得几个建州士兵惨叫倒地,但更多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建州军爬上了城头。一个士兵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守军一刀劈在肩膀上,血溅三尺。他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又一个爬上去,又被推下来。城头的厮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进攻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王延政望着城头,看见建州军的旗子在城墙上晃了几下,又缩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
“收兵。”
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漫长。建州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箭矢、折断的云梯和几十具尸体。城墙上的守军没有追击,只是瘫坐在垛口后面,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
回到营帐,王延政脱下头盔,搁在案上。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王延喜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城墙上守军薄弱的位置。
“城里的粮草快耗尽了,”王延喜说,“守军的士气也明显低落。再围几天,他们自己就会垮。”
王延政没有说话。他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望着福州城的方向。城墙上火把比昨天少了一半,黑黢黢的,像一张没了牙齿的嘴。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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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里,米价已经涨到一斗一千文,还没人卖。
街市上空荡荡的,店铺门板上了锁,上面落着灰。偶尔有人推开门探出头,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街巷,又缩回去。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街角翻垃圾,什么也没翻到,夹着尾巴跑了。
百姓开始吃树皮、草根。城南的老槐树被剥得光秃秃的,露出白花花的树干,像一具骷髅。城北的菜地里,野菜被挖得一根不剩,连根都刨了出来。有人在煮皮靴,有人在煮皮甲,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臭味。
守军每人每天的粮食减到了原来的一半。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有人靠在垛口后面打盹,有人抱着刀缩在角落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林安走过的时候,他们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林安走进书房,低声道:“大王,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
王继鹏没有抬头。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城防图,手指搭在图纸上,一动不动。窗外传来一阵哭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哭,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知道,撑不过去了。吴越的水师封锁了海路,建州军围住了陆路。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退路。他的手指在城防图上慢慢收紧,指甲嵌进纸里,刮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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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仰仁诠的主力终于推进到王继涛设伏的峡谷。
天色阴沉,乌云压在山顶上,像一床厚棉被。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崖边的野草伏倒一片。王继涛蹲在崖边的石头后面,攥着刀柄,手指被冻得发僵,但他不敢松开。他的眼睛盯着山道的入口,一眨不眨。
吴越军出现了。近万人的队伍,刀甲鲜明,沿着山路缓缓北进。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斥候已经走过了最窄处,后面的辎重车还在山脚下。铠甲碰撞声、脚步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巨龙在山谷中喘息。
王继涛没有动。他在等。等吴越军全部进入伏击圈。
当吴越军的中军行至峡谷最窄处时,王继涛猛地站起身,挥刀大喝:“放箭!”
崖上的弓箭手齐射,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射下去。石块从崖顶滚落,砸在吴越军的队伍中,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人被砸中头部,闷哼一声倒下去,再没起来。山道狭窄,吴越军无处可躲,前队被堵,后队被截,乱成一团。
但这一次,吴越军有了准备。前排的盾牌手迅速举起大盾,挡住箭矢,后排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仰仁诠还派了一队人马从侧翼绕上山崖,与伏兵短兵相接。
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王继涛一刀劈翻一个爬上来的吴越兵,回头冲身边的士兵喊:“顶住!顶住!”
可人太少了。他的一千人,面对的是近万人的吴越主力。伏兵被一个个砍倒,崖边的尸体越堆越多。王继涛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顾不上擦。
“撤!”他咬牙下令,“撤回建州城!”
残兵跟着他冲出峡谷,沿着山路向北狂奔。身后,吴越军的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沉闷而悠长,像一头野兽在嚎叫。
仰仁诠没有追击。他骑在马上,望着王继涛溃逃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下令稳步推进,沿途清理障碍,巩固占领区。他知道,建州城才是最终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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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水丘昭券的快船抵达福州外海。
海面上风平浪静,东南风鼓满了帆,船劈开碧波,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远处,张筠的水师漂在海面上,船桅林立,像一片灰色的森林。锚链哗哗响,船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着,上面绣着吴越的徽记。
水丘昭券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搭在船舷上,慢慢收紧。他的目光穿过海面,落在远处的福州城上。城墙上火把稀稀拉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张筠登船参见。水丘昭券传达了钱元瓘的命令:水丘昭券主持闽地战事,节制张筠水师,协调仰仁诠陆军。
张筠问:“什么时候攻城?”
水丘昭券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的福州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他说,“先试探一下。”
他命令张筠派一支小股部队登陆,尝试控制福州城外的原榷场——那里曾经是吴越的驻地,如今被王继鹏的人占了。
小股部队趁夜登陆,向榷场推进。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士兵们划着小船,桨声轻柔,像鱼在水里游。他们摸黑爬上岸,伏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埋伏,才猫着腰往前摸。
五月初四,吴越小股部队控制了榷场外围。
王继鹏的守军没有出来迎战,只是缩在营垒里,射了几箭就退了。箭矢从营垒里射出来,歪歪扭扭的,有一支插在吴越士兵脚边三步远的地方,尾羽还在颤。吴越兵蹲在掩体后面,等了半天,没有第二支箭射过来。
消息传到王延政军中,王延喜问:“吴越军登陆了,我们怎么办?”
王延政站在帐门口,望着榷场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他说,“是来试探王继鹏的。让他们试。王继鹏不敢打,他们就知道王继鹏已经是死老虎了。”
果然,吴越军控制了榷场后没有继续推进,只是占据了有利地形,监视福州城。他们在榷场周围挖了壕沟,立了栅栏,架起了弓弩。营地里升起了炊烟,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香味飘出去老远。
水丘昭券收到回报,站在船头,点了点头。
“王继鹏不敢打。他连出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只是确认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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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漳州传来消息:南汉军在潮州一带集结,人数约三千,意图不明。
陈章派人快马来报,说南汉军只是在边境巡逻,没有越界。信使风尘仆仆,从漳州一路狂奔到泉州,又从泉州换快船送到水丘昭券手里。信纸被汗浸得有点潮,字迹却还清楚。
水丘昭券看完信,眉头皱了一下。他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南汉在观望。闽地打得越乱,他们越可能动手。
他提笔给陈章和阚璠写信,让他们加强防务,严阵以待。信写完了,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陈章率水军,阚璠率陆军,漳州不能丢。他把信交给信使,低声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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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夜。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瓷盘子。月光洒在福州城上,给城墙镀了一层银白。城外建州军的营帐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坟包,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脚步声沉闷。
王延政站在中军旗下,望着城墙上稀疏的火把。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慢慢收紧。他在等。等城里的粮草耗尽——最多再一两天。
福州城里,王继鹏坐在书房中,灯也不点,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面前摊着城防图,月光照进来,落在图纸上,照出一片惨白。他的手指搭在图纸上,一动不动。粮食只够三天了。他不知道,三天后该怎么办。
建州山道上,王继涛带着残兵退回建州城。他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处州方向,月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远处,仰仁诠的营火星星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仰仁诠的主力,很快就会到城下。
福州外海,水丘昭券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福州城。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船头的旗子在风里飘着,发出轻微的猎猎声。他在等。等城里的粮草耗尽,等王继鹏自己崩溃。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还能撑多久。
(第八十一章完)
猜一猜:
1.福州城内粮草将尽,王继鹏走投无路——他会选择死守、突围,还是另有打算?
2.仰仁诠主力逼近建州,王继涛退守城中——建州能撑住吴越的进攻吗?
3.福州城外的僵局中,王继鹏、王延政和吴越三方,各自会做出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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